雖然第一次見麵並不愉快,但是陸賈並不憂心。


    趙佗表現出來的狡猾、謹慎,證明了這個人有正確的判斷和高度情緒控製能力。


    自己對對方的稱謂始終扣在“趙將軍”三個字上,始終把對方視作一位失聯已久的秦將。無視對方已經是這一片江山的時機掌控者,是這個時代僅次於皇帝的權力者。


    這種稱謂固然是陸賈作為大秦皇帝使臣所必須堅持的立場,其實也是陸賈刻意的試探。


    孔子說,必也正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令不行。稱謂是大問題。為了一個稱號,是可以血流滿地天翻地覆的。


    這樣的姿態當然會激怒趙佗。


    但是趙佗並沒有因此而把自己趕出宮殿去,而是相當仔細的傾聽陸賈所說的內容。


    收下那一匣子真定棗,趙佗所表現出來的個人情緒的變化,令陸賈很高興。在得到這一匣子棗子的時候,陸賈並沒有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變化。一種來自趙佗故鄉的特產,對趙佗會有多大影響?陸賈一度覺得,地位到趙佗這樣的人,還能缺少什麽東西?一盒棗子又能有什麽加成?


    這盒棗子是張誠派人從真定摘下來,在鞏邑冷藏,等到陸賈抵達橫浦關的時候,用飛機空運到關前,確保了這匣棗子最大限度保留新鮮風味。


    這一操作,在這個時代,也隻有鞏侯張誠能有這樣的能力這樣大的手筆。


    棗子不值錢,新鮮棗子送到趙佗手中,就值錢了。而背後的能力,簡直可以用神乎其技來評價。


    剛剛清清楚楚的看到,趙佗把堅硬的棗核嚼碎吞了下去。


    這一枚棗子對趙佗的震撼,還要遠遠超過那些閃耀著貴氣光芒的玻璃鼎。


    廿年遠征,即便趙佗也無法抗拒這濃鬱的鄉情。何況那些底層的士兵、刑徒、贅婿?


    使團中一名手臂上刺有“用戶名”紋身的隨從,歸來吟誦一首短詩:


    故國三千裏,


    嶺南二十年。


    一顆紅棗子,


    雙淚落襟前。


    陸賈深以為然。


    裂土南疆的王者尊崇,和悠悠的故鄉之思,究竟哪一種情緒能占上風?就決定自己這一次出使的結果。


    趙佗難道真是這樣一個充滿鄉思多愁善感的男子嗎?


    第一次來南國的陸賈,想去番禺的街頭看一下,體驗一下南國風情。對趙仲始講過,趙仲始邪魅一笑,說那我就帶領陸大人體驗一下這南國的風情吧!


    相比長安和鞏邑,番禺城相當安靜。秋日的陽光仍然很強烈,行人都躲在樹蔭下。如果說番禺城給陸賈留下了什麽印象,那就是綠。繁茂的綠色、各種不同的綠色,濃密的、深沉的、悠遠的綠色。


    草的綠、芭蕉的綠、高大喬木的綠、參天巨樹的綠,各不相同。


    這個季節,綠樹之中,還能看到一些花。陸賈沿著樹蔭前行,正在一株樹下,看到滿樹豔紫色的的花,這紫色好漂亮,比三公那種紫綬金印的紫色還要飽滿純正。花垂落下來,觸手可及,陸賈伸手擷取一枝。


    這花並不是一朵,而是一叢,柔弱的花瓣卷曲,顫巍巍的,仿佛是火焰,又好像是煙霞。細長的金燦燦的花蕊如同流蘇一樣綻放。微風吹過,花蕊輕輕顫抖,宛如美人的睫毛翕動。


    這樣的紫色在人間最是難得,這是富貴的顏色。


    陸賈輕輕將這一束豔紫色的花別在領口,空氣中充滿了淡雅的芬芳,和一絲如蜜糖一樣甜蜜的氣味。


    一聲輕笑。


    陸賈望去,確是一位越人少女。黑發、濃眉、凹陷的雙眼、翹小的鼻頭。女子皮膚有著越人的黝黑,並不是肮髒的黑色,而是一種健康的深色,黑色皮膚下似乎蘊藏著力量。繡著紫紅色紋樣的短衫短褲,讓她的身體顯得充滿青春的力量。這副身體,讓人想起林間的豹子。女子的眼睛也如豹子一樣明亮、靈動。


    這少女的笑聲,讓陸賈有一些羞赧。自己把一束花插在自己的頸間,是不是像一個沒見過世麵的鄉巴佬?


    少女注視著陸賈。這個男子雖然留著胡須,看上去年紀有點大。像是一位阿叔。但是他的皮膚真白啊!他的眼睛漆黑,眉毛也那麽俊朗,他的頭發梳的一絲不亂,衣著是那種來自北方秦人的裝扮,但是同樣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怎麽就那麽好看?


    “安啊,恩賽安賊啦得特萊!”少女對陸賈呢喃。


    陸賈看著這少女發呆。少女當街對陌生男子打招呼,這是什麽情況?是有求於我?還是想賣東西給我?女子的表情不像是有惡意,女子嘴裏在講什麽卻實在無法聽懂。


    側臉看趙仲始,希望他能給一點翻譯,卻看趙仲始已經在一旁捂嘴笑著。


    陸賈有些囧,少女卻又說了一句:“安啊,恩才特在安邊到平明不?”


    趙仲始已經渾身發抖了。


    “仲始兄,這女子在說什麽啊?”陸賈隻好拱手向趙仲始求教。


    “她說……哈哈……她說阿哥你長得好白好俊朗啊。她問,能不能陪伴你到天明呢?陸大人,一進番禺城就有這般豔遇,怎麽樣?要不要帶這個女子回去?”


    陸賈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這怎麽使得,這個……風化……這個……哎呀仲始兄,您帶我繼續往前走,看一看這番禺的風景吧!”


    回頭看去,那少女的眼中流露的似乎是無盡的悵惘,陸賈心中也隱隱一痛。


    “沒關係的,這越人和你們秦人不一樣,沒有那麽多男女之防,女子慕少艾,主動求偶也是有的,喜歡上俊朗的男子,一夜繾綣黎明各自離開也是有的。這個地方就是這個風俗啊……陸大人,如果真的喜歡這裏的女子,沒有關係的……”趙仲始絮絮叨叨的跟陸賈解說這番禺和百越的風情。


    原來在百越之地,男子也會在街頭被人調戲騷擾嗎?陸賈多多少少有點出糗,慌得腳步也不那麽穩了,於是伸手去扶路旁那株紫色的花樹,這一碰之下,樹幹就顫動起來,然後這顫動似乎如漣漪,整棵樹的枝條也跟著顫抖起來,幅度越來越大,整棵花樹的每一片葉子都顫抖搖擺起來,好像是怕癢的人全身顫抖一樣,這棵樹甚至發出了咯咯的笑一樣的聲音。


    “這是怎麽了?”陸賈大驚,這南國的樹,莫非是精怪所化?


    “紫薇樹,我們也叫癢癢樹,輕輕一摸就這樣。”趙仲始笑著說,看到白日裏嚴肅的陸賈出醜,他就覺得特別的開心。


    此刻,在深宮之中,趙佗以手支頤,聽宮廷的樂師吟唱一首歌: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如有隱憂。


    微我無酒,以敖以遊。”


    乘上那柏木的小船,


    隨著河水飄蕩。


    煩躁無法成眠啊,


    內心多少憂煩!


    不是我身邊沒有美酒,


    隻是想泛舟遨遊。


    ——九指神蓋譯:詩經·邶風·柏舟


    這是故鄉的歌。離鄉數千裏,離鄉幾十年,縱然在這南國有潑天的富貴,午夜夢回的時候,總還是無限思念故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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