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約定的時間,張誠獨自來到研究院的院區,歐冶子淵已經在這裏等候他了。


    今天的歐冶子淵不太一樣,頭發梳理的一絲不亂,胡須也做好了修飾。腳下穿上一雙草鞋。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外袍,還有一個兜帽。戴上兜帽以後,帽簷的陰影就在歐冶子淵上半張臉上投下深深的黑影。


    他腰間用一根麻繩束腰,這一身裝扮仿佛是一個遠行的旅人。


    “跟我來。不要做聲”歐冶子淵低聲對張誠說。張誠向四下看去,這是工作時間,院區沒有什麽行人,沒有人注意到歐冶子淵怪異的穿著。


    張誠跟著歐冶子淵一直來到研究院主樓大廳。這是一座夯土木結構建築,沒有采用張村普遍采用的磚構建築。這代表了研究院以寺工為核心的墨家工匠們的驕傲最初建設這座樓的時候,總規劃隻有關於麵積的要求,具體采用什麽工藝什麽結構,給了用戶單位極大的自由,墨家工匠們選擇以木結構建築來展現其超凡的技藝。


    這座殿宇中,木柱如森林一般,整個殿宇顯得深邃神秘。無數來自寺工的最頂尖的匠師在這座木柱的森林中有一個小小的空間,繼續他們不為人知的研究。


    歐冶子淵帶著張誠在這座殿宇中穿行,走到一個巨大的木柱旁,在柱子看似隨意的按了幾下,居然就在柱子上出現一個小門。


    這是某種隱秘的機關嗎?在這樣的柱子上安裝密道,不會影響木柱的承重嗎?智能工程抬頭仰望,卻發現這一根木柱並沒有如其它木柱一樣直達天頂,和梁木連接,這根木柱雖然粗大高聳,卻和屋頂的梁柱保持了幾寸距離,並沒有連接到房梁之上。換言之,這根木柱根本不具有承重的作用,這是一個障眼法。


    張誠笑笑,墨家也會搞這些小把戲。


    “隨我來!”歐冶子淵側身入門。柱子上的小門很小,通道也極為狹窄,身材肥胖的人大概沒法通過,看起來成為墨家的高層,還必須要做好身材管理。


    門後就是一個很狹窄的通道,地麵有些傾斜,不遠處開始有向下的階梯。通道裏空氣幹爽,倒是沒有一般密道常見的潮濕發黴的氣味。通道兩側的牆上有一些凹坑,裏麵放置著琉璃油燈,有人預先點燃了油燈。所以通道雖然昏暗,但還不至於看不到腳下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空間忽然開闊了一些,眼前是一道木門。歐冶子淵停下腳步,從牆角的一個櫃子中取出一套衣服,遞給張誠:“依禮,在這裏要換上這套衣服。”


    很粗的麻衣、幹硬粗糙的草鞋。


    張誠拿著衣服要往自己身上套,歐冶子淵伸手止住了他:“要脫掉身上全部的衣服,換上。”


    張誠麵露難色。歐冶子淵默默轉過身去,臉朝牆。張誠隻好脫下全身衣物,然後套上那個粗麻的兜帽長袍,用麻繩紮在腰間,又赤腳穿上草鞋。


    渾身的皮膚被衣服上的麻、鞋上的草刺的不舒服……


    這副裝扮,連同這些服裝的質料,大概都是某種儀式的一部分吧?張誠苦著臉。自己居然就這麽進入了神秘儀式?


    看著張誠把舊衣服放在一個草編的籃子裏,歐冶子淵接過這個籃子,放回牆壁上的一個凹坑裏。


    陝北的黃土,就是這麽強大,隨便可以在土層中挖鑿出地下的通道和房屋,甚至可以挖鑿出很開闊的大廳。


    推開木門,就是那個大廳了。


    大廳黑洞洞的。


    歐冶子淵端著一盞油燈,拉著張誠到房屋中央,說:“站在這裏。”然後端著油燈走向牆邊。


    忽然之間,這片黑暗的空間,點點燈光忽然亮起,牆上一連串九個壁龕,每個壁龕上都有一盞燈點亮。每個壁龕裏都有一位戴著兜帽的身影。隻是這個大廳幽暗,看不清這些人影的麵龐。


    一個聲音響起,在這間空曠的大廳裏引發了混響。


    “墨者新人入門儀式開始,當代墨家钜子接引新人入墨家之門,新人張誠,上郡高奴縣張村人士。年二十五歲。是張村村長、長城大學副校長、物理學係和機械學係係主任張誠。以人間高士身份接引入門,跳過新人資格考核及試煉環節。請諸位長老提出意見,是否準允。”


    這是來自前方正中的壁龕的聲音。發聲的是歐冶子淵。


    這是決定張誠是否為墨家所接納的一次儀式。審查的是張誠墨家子弟的資格。墨家如同任何其它秘密幫會一樣,入門必須有正式的引薦人,必須有本幫派的多名資深人士同意許可這個新人入會。


    張誠是被墨家钜子親自接引入會的,這個級別非常之高。但是即便钜子親自接引,也要走這樣的儀式。


    “請說明張誠資格……”最左手一個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的聲音響起。


    歐冶子淵打開手中的一個冊子,緩緩念誦張誠的人生經曆和學術上的成就,證明張誠成為墨者的資格。從帶領弟子修築甘泉直道,到建設管理張村,都證明張誠身份和所行符合墨者的要求。


    “請說明張誠的資格和貢獻……”又一個很枯燥的聲音。


    歐冶子淵陳述張誠在學術上的成就。從共同創建歐氏幾何和初等數學,到物理學、機械學的成就與幾項重要發明,這是證明張誠在學術和智力方麵符合墨者的標準。


    張誠覺得這就是一個過場。無論是歐冶子淵還是提問的長老,似乎對這一切已經頗有了解,隻是儀式要求這樣一個過程,才以問答的形式完成這些內容。


    “請說明張誠的心性品行……”


    歐冶子淵講述張誠和張村村民共享養蜂收益、為工匠提供充分的勞動保護和合理薪酬、組織平民抵抗盜匪和反擊匈奴人的行為。


    沉默。


    長老們似乎沒有更多的問題,似乎很滿意。


    然後,左手的一位長老提問:“張誠,你是否自主申請,加入墨家?”


    “是。”


    “你是否會終生遵行墨者的準則,兼愛、非攻、救濟世人?”


    “我會。”對張誠來說,這三個準則是容易接受的,也是容易遵奉的。但是如果要分自己家產給別人,可能就要費思量。雖然作為一個穿越者,對財產理應有不一樣的觀念,但是畢竟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二十五年,在這裏有母親有家人,有一個龐大的商行,這些並不是說拋棄分享就拋棄分享的。


    好在墨家長老並沒有提出這樣的問題,而是在核心理念上提問。


    其實墨家九德也沒有關於共享財產的規定。墨家的長老也不是極端主義者。


    “為了保護整個墨家的安危,你願意付出生命嗎?”


    張誠有一些沉默,為墨家付出生命嗎?這意味著什麽?


    “整個墨家的安危……”張誠喃喃的說,如果一件事情涉及到整個墨家的安危,那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故,如果墨家是歐冶子淵說到的那般龐大的組織,如果這個組織最終要交到自己手中,自己當然必須為這個組織承擔責任。


    這個問題,張誠想了很久,甚至他已經覺得,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的猶豫,已經影響了長老們對自己的看法和信心,直到最後,張誠才很艱難的回答:


    “我可以,為整個墨家的安危,付出……生命。”


    張誠聽到四周一陣長籲一口氣的聲音。似乎大家都有點滿意。


    “不輕許諾言……”一個聲音說。這句話引來很多讚同。


    “我同意接納張誠為墨家門人。”一個聲音。接下來每個人都重複這句話。


    “經過墨家最高長老會的評議。張誠為墨家門人。”這是歐冶子淵的聲音。


    歐冶子淵從壁龕走下來,拉住張誠的手,在側麵牆上點燃一排蠟燭,蠟燭後麵,赫然是一塊木牌。


    “子墨子神位”


    “在這裏跪拜,然後你就是墨家一員了。”


    張誠沒想到會是這麽容易。而自己的那一段長長的沉默,並沒讓這些長老拒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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