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飄散這一股主子特有的香味,繚繞於席間,仿佛為這一桌美食平添了一縷清爽。


    也不知是因為四周彌散的竹香,還是主廚的藥膳手藝實在出眾。


    一桌子的熱菜裏,明明雞鴨魚肉俱全,卻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油膩,反而覺得十分爽口、食指大動。


    菜上的絡繹不絕,眾人的嘴裏也不曾閑著,不是吃就是聊。也不知過了多久,眼看天色已漸漸暗了下去。


    不過,雖說是有吃有聊,其實也不過是趙旻向蕭遠請教膳食裏的草藥,而蕭遠幫她解答罷了。


    柳念雪,當然偶爾也會與裴峰感慨幾句。


    至於裴嶼麽,自然一直獨坐在一邊,不曾吃多少菜,更不曾說多少話。


    柳念雪歎了口氣,也不知顧菲兒到底在搞什麽,宴席就快結束了,還沒有現身。


    眼看天色暗了下來,一旁的宮女仿佛早有準備,紛紛從一旁的木箱裏拿出燈籠,點上之後,高高地掛在了竹枝上。


    這燈籠的罩子,顏色各有不同,掛地也精巧,一時間遠近高低,五彩繽紛,竟將這深邃的竹林照的活潑靈動了起來。


    遠處,有一道光亮了起來。那光越來越近,原來是一女子,領著一群人,往席間走了過來


    女子的兩邊,各有一人提著燈籠為她引路,隻是燈籠的光芒微弱,不曾照亮她的臉龐,隻照亮她款款的腳步和柔軟的裙擺。


    不知為何,遠遠望去,隻覺得女子所邁步伐十分好看。明明隻是走路,卻仿佛有著與眾不同的風韻,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少女款款而行的樣子,自然也是好看的。不過,那要配以輕盈的身姿,再飾以低眉淺笑,方能顯出少女溫柔和嫵媚。光憑一雙腳,實在難以盡顯。


    莫說是一般女子,哪怕讓柳念雪去走,也絕無法光以一雙腳就吸引別人的注意。


    可眼前的女子不同,她的腳好像特別嬌小,走路的時候,就像是一隻貓,款款地踮著腳尖,十分靈動,好像下一刻就要一躍飛起一般。


    可她又走得極穩,隨著雙腳的交疊,她層層疊疊的裙擺雀躍地舞動著,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層層疊疊,隨風搖曳。


    柳念雪遙遙望著,便知道此人必是顧菲兒。


    不想這丫頭,為了吸引裴嶼的注意,竟花了如此心思,連走兩步路,都要有步步生蓮之景。


    她轉而望向裴嶼,不由得又為顧菲兒歎息了起來。認識顧菲兒費盡心思,想要吸引的人,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也不知,是否是裴嶼感覺到了柳念雪的目光,他突然抬起頭,與柳念雪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讓柳念雪不禁身上一涼。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裴嶼的冷笑。這溫文爾雅的男子,竟然對此如此不屑一顧。


    柳念雪歎了口氣。恐怕,顧菲兒的執著,終究隻能換到自苦了。


    隨著顧菲兒一起來的,是今夜的最後一道菜,應該說這是一道甜品。


    望著麵前,一大一小的兩個燉盅,柳念雪並未立刻打開,而是問道:“菲兒,你這東道主,今日來的這樣晚。你說,該如何罰你?”


    顧菲兒歪了歪腦袋,俏皮一笑,說道:“這樣吧,各位不如試試這道甜品的味道如何。如果好吃,就饒了菲兒。若不好吃麽……想怎麽罰都行。”


    柳念雪聽其言下之意,不禁靈光一閃,問道:“菲兒,難道今日,這些菜?”


    顧菲兒咧嘴一笑,對眾人調皮地抱拳道:“正是不才在下,我顧菲兒做的!”


    此言一出,任是裴嶼都忍不住抬頭驚訝地看了顧菲兒一眼。


    趙旻更是驚訝地張大了嘴感慨道:“啊!顧小姐,你竟能做那麽多菜,還做的這樣好吃!”


    顧菲兒得意一笑,忙催促道:“哎呀!你們快試試這最後一道,是冰的,可別化了。”


    冰的?燉盅不該是熱的嗎?


    柳念雪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那個較大一些的燉盅,還真是冰的,仔細一看還冒著些涼氣,不過是因為天色太暗,所以才沒有注意。


    隻見眾人身後的宮女紛紛上前,先將大的那隻燉盅打開,一時間,涼氣便從燉盅裏緩緩流出,如同小小的瀑布一般。


    柳念雪探頭一看,原來這燉盅,竟是精心設計過的。


    隻見那盅裏還裝了個小盤子,盤子上堆著一座雪白的小山,而底下則特地埋著一層厚厚的冰塊


    在這初秋的日子裏,讓人一看便覺得涼爽。


    “這……是酥山?”


    “姐姐真是好眼力,這也認得。這東西外麵可沒有呢!”顧菲兒一臉驕傲,這可是她花了大功夫才學會的。


    柳念雪低頭一笑,“不過是以前曾在書中看過,小時候就十分期待能夠一嚐呢。”


    “是嗎?那姐姐趕緊嚐嚐,看看是否合口味。”


    柳念雪點了點頭,拿起小勺,剛要下手,卻被顧菲兒阻止道:“姐姐稍等。”


    顧菲兒對一旁的宮女點了點頭,那宮女便端起了旁邊的另一個小燉盅。


    蓋子一開,竟徐徐冒著熱氣。隻見那宮女將這熱乎乎的一小盅倒進了大盅,對柳念雪說道:“娘娘請用。”


    柳念雪再往燉盅裏一望,原來潔白的雪山上,已經淋上了一層冒著熱氣的紅豆羹,冰山瞬間成了一座活火山。


    柳念雪不由得一笑,這法子倒是十分新穎,連書中都不曾見過。


    她在火山的交融處舀了一小勺,放進嘴裏。


    一瞬間,冰與火在狹窄的口腔裏碰撞到了一起,紅豆的香甜和酥山的醇厚交融在一起。那感覺,簡直難以形容。


    她挑了挑眉,沒有說話,可她的行動已經證明了此物的美味,因為一口未盡,她便又舀了一勺,放進了嘴裏。


    蕭遠與趙旻見了柳念雪的樣子,自然十分好奇,忙也照著法子吃了起來。


    “真好吃,顧小姐,你做的這個酥山,可太好吃了。”趙旻嘴裏的甜點還未全部咽下去,就已經忍不住讚揚了起來。


    顧菲兒得了讚揚,心中自然也十分高興。


    可是,事情卻並未如她所想那般的順利,她心心念念想要獻寶的人,根本沒有吃。


    裴嶼望著眼前的燉盅,根本沒有動手。


    他身後的宮女走上前,想為他淋上紅豆羹,卻被他阻止道:“不必了。”


    他一口都沒有吃,反而自斟自酌了一杯。


    而柳念雪,在吃了幾口之後,也發現了裴峰的異樣。他正望著眼前兩個開著蓋子的燉盅發呆。


    柳念雪拉了拉裴峰的衣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小的聲音問道:“夫君,你怎麽了?不嚐嚐嗎?”


    裴峰的眼神仿佛有些閃躲,“好吧,那……就嚐嚐吧。”


    於是,柳念雪伸出手,想幫他把紅豆羹倒到酥山上,卻被裴峰伸手攔住。


    他拿起桌上的小勺子,直接在那雪白的酥山上舀了一勺,抿進了嘴裏。


    那甜蜜的味道,在他品來,卻像實在吃苦藥一般。他雙眉緊鎖,仿佛以一種極為難的表情,將嘴裏的那口甜蜜,咽了下去。


    裴峰平日吃甜的、冰的,從不曾如此……


    柳念雪心下疑惑,又掃了一眼眾人。隻見顧菲兒正失望地望著一口都沒動的裴嶼。


    這兄弟二人,到底是什麽事?


    柳念雪心中存了疑問,隻是礙於尚在席上,不便相問。


    “菲兒,這酥山真是好吃,虧你能想出這樣的好法子。我在書中也從不曾見過淋以熱羹的法子。”見顧菲兒神情憂鬱,柳念雪便出言安穩道。


    顧菲兒好不容易憋出一個笑容,卻怎麽看都隻是一陣苦笑。她低頭,壓低嗓子道:“姐姐過獎了,不過是些小把戲。”


    她的聲音,早已不複方才的得意,此刻已然帶上了幾分哭腔,不過是極力忍住,顯得十分委屈。


    她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想告訴裴嶼,自己不隻是能歌善舞、上得廳堂,自己也是可以入得廚房、宜室宜家的。


    可是,這一切都他來說,好像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他的碗筷那樣幹淨,或許他根本都不曾吃過幾口。


    難道自己真的如此不堪,這樣的殷切,他都要棄之敝履嗎?


    氣氛突然凝重了起來,就連一旁的蕭遠和趙旻,都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帶來的尷尬。


    兩人不敢擅動,隻能歪著眼對視了一眼,見對方的嘴裏都塞著東西,卻不敢咽下去。


    仿佛連吞咽的聲音,在此刻都變成了一種巨大的噪音,會引得眾人唾棄。


    他們用眼神鼓勵著對方,輕輕的將嘴裏的事物,一點一點地咽了下去。


    那動作極慢,好像多用一點力,都會造成不容於這黑夜的響動。


    終於咽了下去,兩人又小心翼翼的放下手中的餐具,那躡手躡腳的動作,幾乎讓人以為,他們是要偷走桌上的碗筷。


    這一係列的動作做完,兩人隻覺度日如年,雖然兩人明明可以舒一口氣了,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不如,逃吧……


    蕭遠和趙旻心中都有了這個念頭,可是這個場景下,好像……不該說話。


    兩個人,四隻眼不停地瞟著眼前的四個人。


    顧菲兒正一臉委屈的盯著裴嶼,而裴嶼不為所動,自顧自地喝著悶酒。


    裴峰一臉呆滯地盯著眼前的隻動了一口的酥山,仿佛這不是一座小山,而是跨不過去的銀嶺,巨大而陡峭。


    柳念雪擔憂地望著裴峰,一時間不知如何安慰。


    決不能在這樣下去,這種地方,她一分鍾也不能多待。趙旻下定了決心,悄悄轉過頭,望向蕭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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