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道?


    趙長茹殷切地望著許元景,期盼許元景能給出‘道’的正解。


    許元景清淺一笑,“何為‘道’,得娘子自個兒去悟去解,我與你解說的‘道’意,隻是我所解悟的‘道’,並非是‘道’意之正解。”


    言下之意,‘道’是各人心中的‘道’。


    趙長茹聞言,眉心微收,喃喃自語地念著“道”字。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然——


    好似有靈光乍現於意識之中,趙長茹忽然之間眸中一亮,不等她細細品味其意,院子外匆匆而至的腳步聲,將她陷入尋“道”之中的神思,給一把拽回了現世。


    來的是李嫂子與何嫂子。


    她倆人麵上皆是一片急色,腳下更是匆匆忙忙帶著風。


    “長茹!”


    何嫂子先喊。


    李嫂子招手,臉色又急又氣,“出事了。”


    趙長茹立時皺起眉頭,偏頭看一眼身旁的許元景。


    見許元景也換作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樣,趙長茹因預見麻煩到來的煩躁與不安,立時化作一縷青煙飄散而去。


    她伸手勾住許元景的手捏了捏,朝許元景露出一抹朝陽般無畏的笑。


    經過昨晚一夜的學習探索,知識內化而出的力量,讓她對未來更有底氣。


    既然她現下正是奮進之時,決意披荊斬棘地奔向幸福,又何必為荊棘而煩躁與不安呢?


    太多的負麵情緒堆積,會不斷壓迫她的信心,讓她從奮進變作退縮。


    與其受煩躁與不安的迫害,淪為因害怕失敗而回避,迷失在一時安樂之中的膽小鬼,不如淡然麵對一切困難、苦悶。


    雖然笑麵挫折與麻煩並不容易,但好在有小秀才在她身邊陪著。


    許元景被趙長茹那一抹笑感染,麵上一掃凝重之色,換作一抹淺笑,將趙長茹的手回握住。


    他二人目光膠在一起。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趙長茹鬆了手,從容轉眼看去。


    李嫂子與何嫂子已奔進了院子。


    “趙長茹!你心可真大!這村裏有人往你臉上抹黑泥呢!你竟還笑得出來!再笑,人家的臭泥巴得糊你嘴裏去了!”


    何嫂子叉著腰便一頓數落,不難看出她是真的著急,那義憤填膺的氣怒模樣,好似那惹上麻煩的,不是趙長茹而是她自個兒。


    李嫂子急切道:“長茹,你上縣城得繞道,莫要往村口處去。”


    原來,一大早,便有人談論是非,說那地動是趙長茹惹來的。


    昨日薛大夫來雲陽村出診,那送薛大夫而來的馬夫在村裏,閑得無事便與人拉起了家常,說起城中那傳得沸沸揚揚的謠言。


    彼時,那馬夫比手劃腳,繪聲繪色地說著——


    “……那黑虎山下的大老虎鎮不住了,要跑出來吃人呢!那城裏的不知內情,說是雷風公子惹的,可大家夥都知道,那虎老大死在咱村裏,這要說招惹了黑虎山,那雷風公子算啥招惹,咱雲陽村才是把黑虎山得罪透了!”


    馬夫昨日帶進村裏的謠言,被人在嘴裏嚼了嚼,又給惡臭撲鼻地吐了出來。


    “你啥意思!”


    這底下聽著的,不全是傻子,一下便聽出那傳謠之人是不懷好意。


    “謔!那黑虎山下壓沒壓著大老虎,我不知,可那虎老大就死在趙長茹手裏,咱大家夥房倒屋塌的,指不定是那虎老大陰魂不散找來了!這事兒,得趙長茹給咱們一個交待!”


    “對!得趙長茹給咱們一個交待!她趙長茹假惺惺地說大道理,騙咱大家夥讓孩子去作坊幫工,卻隻給那麽一點銀錢欺負人!咱家娃子手都搓腫了,才分得兩文的工錢,大家夥說,這趙長茹是不是黑心!”


    眾人麵麵相覷,並不應聲,端看著她二人上躥下跳地搬弄是非。


    “趙長茹入夥品味軒,可賺了不少的銀錢,卻連十文錢都舍不得爽快給咱,偏要與咱們斤斤計較,精明算計。咱們好歹也是一個村的,她看著咱們受苦受難,卻還那般無動於衷,有錢也捂著不給咱,這就是不仁不義!我要是像她趙長茹這般有錢,定然不讓大家夥受罪,不就是給大家夥一點銀錢嘛,隻要大家夥能度過這次難關,我絕不會說半句舍不得,更不會像趙長茹這般吝嗇小氣!”


    “是呀,是呀,她趙長茹差這幾個錢?不差呀!她這點錢都舍不得給咱,可見,打心底瞧不上咱們呢,壓根就沒把咱們當作一個村的,她是有錢了,她是富貴了,她要進城作城裏人了,自然是萬般看咱們不上!”


    這說話的倆人,一個是何子實的媳婦,一個是萬黃金的婆娘。


    也因是她倆人,方才何嫂子與李嫂子撞見她二人召集眾人搬弄是非,才沒上前與之爭辯。


    何嫂子性子急本是要去的,讓李嫂子給一把拽住了胳膊。


    這何子實與何九貫是堂兄弟,何嫂子上去與何子實的媳婦鬧,這不是讓何九貫夾在媳婦與兄弟之間難做嘛。


    雖說,何九貫與何子實本也算不得多親近,但好歹也是一個爺一個姓的兄弟。


    何子實有沒有將何九貫當兄弟不好說,但何九貫對何子實卻是腆著臉的好,經常提了酒往何子實家跑,因去何子實家能吃上兩口肉。


    這兩口肉正好下他的酒喝。


    昨日薛大夫來看過何九貫的腿,雖說並無大礙卻也歎摔得不輕,得臥床養個十天半月,才能見著轉好。


    何嫂子心裏過意不去,想何九貫若不是背著她,也不至於摔成這般模樣。


    所以,李嫂子拉住她不讓她去,她自個兒也顧著何九貫,強忍了這一時之氣。


    李嫂子不上前的原因,與何嫂子的大差不離。


    那萬黃金的媳婦與李嫂子算半個親戚。


    李嫂子娘家的嫂子,萬黃花,是那萬黃金的妹妹。


    李嫂子上去把臉皮扯破,她娘家的兄弟也得夾在中間,兩麵不是人。


    於是,李嫂子與何嫂子二人,相攜趕來許家報信,讓趙長茹要走快走,免得再讓人像上回一樣纏住。


    心態變了。


    趙長茹聽著竟又有人造她的謠,並無昨日在九陽縣城中的煩躁與氣憤,反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長茹,你笑啥!你莫不是給氣傻了!”


    李嫂子與何嫂子二人,一臉怪異地瞪著趙長茹。


    趙長茹看一眼許元景,見他眼底滿是讚許之色,頓覺心頭一陣暖意流淌。


    她轉眼看向急切不已的李嫂子與何嫂子二人,一瞬失笑,溫聲細語道:“越是厲害有本事的人,越是容易遭受莫名的詆毀。這一大清早便有人說三道四,指名點姓地罵我趙長茹。二位嫂子,你倆說,這是啥意思?”


    何嫂子與李嫂子讓她一句話給問懵了。


    “趙長茹,你要說啥?”


    何嫂子是個急性子,話過耳沒聽明白,也懶得再去多想。


    李嫂子一想便想明白了,麵上立時褪去幾分急色,眼中一瞬帶上幾分笑意,拉著何嫂子道:“你這腦子!木頭做的?那罵長茹壞話的,是見長茹有本事,嫉妒長茹厲害,他們罵得越是狠,不就是說長茹越厲害,越有本事嘛!”


    何嫂子恍然大悟,點著手指,讚同道:“對!那些搬弄是非的,沒一個是好東西!我看八成是嫉妒,眼紅!”


    趙長茹一瞬笑開。


    她從來都是寵辱皆驚玻璃心,雖說過分的寵愛、誇讚,會讓她倍感壓力,但侮辱與詆毀,更是一丁點都受不了的。


    從前,她選擇的是不去聽、不去看,甚至一味地退縮,遇事從不出頭,不給人有機會來侮辱於她,詆毀於她。


    但現下,她不願重蹈覆轍去做那個膽小、怯懦的失敗者,自當不能似從前一般逃避詆毀與侮辱。


    這世上,有黑白,有陰陽,自然也有好壞。


    當她成了出頭人,當她有了本事,自然有那好心的來誇讚,有那壞心的來詆毀。


    誇讚自不必多說,那是對她優秀的一種認可。


    詆毀卻也算作另類的“誇讚”,它之所以不似誇讚那般悅耳動聽,並非是因她做得有何不對,而是因這“誇讚”出自壞心之人口中,所以悅耳動聽的誇讚變作錐心刺骨的詆毀。


    趙長茹一瞬福至心靈。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道”?


    她偏頭看向許元景,見許元景溫柔笑著。


    趙長茹挑眉,轉眼之間,眸光一閃。


    她深吸一口氣,笑意加深。


    讓她好好來看看,她到底有多優秀。


    眼見著,一群人烏泱泱地朝許家小院而來。


    何嫂子與李嫂子二人,聽著聲響回頭望去,登時臉色大變。


    李嫂子驚呼道:“哎呀!長茹,這些沒良心的,真找上門來了!”


    何嫂子叉著腰,威風凜凜一甩手,“長茹,帶許秀才進屋去,這兒,老娘給你守著!”


    趙長茹登時哭笑不得。


    眾人已擁著來到許家小院前,眼見著便要進到院子裏來。


    何嫂子風風火火衝了上去,“幹啥!”


    眾人讓她一聲大喝嚇了一大跳。


    “虎子他娘,你喊啥!嚇死人!”


    “嚇死正好!一群沒良心的,聽風就是雨!誰敢在許家鬧事,就是跟老娘過不去,看老娘不打他一個耳巴子!”


    李嫂子並未開口罵,隻鼓著眼睛將眾人瞪著。


    趙長茹掃一眼眾人手上拿著的家夥。


    全是修屋用的工具。


    “虎子他娘,你說啥呢!咱咋會是來鬧事的,咱是來給許秀才修屋子的。”


    昨日,他們忙活大半日搭好了晚上棲身的棚子,便挨家挨戶地將還能住人的屋子修了修。


    今日才開始重新砌牆建房。


    這為該先修誰家的房,大家夥爭了幾句嘴,最好一致決定,先修許家的偏房。


    為何?


    這其中,自然還有些小算計。


    眾人因不想趙長茹離村,便想著快些把許家的房修好,才好有借口留住趙長茹。


    若不然,這房都塌了,還如何勸人留下。


    “長茹!咱來給你修屋子了!”


    眾漢子露出憨厚的笑容,一雙雙笑眯了的眼睛中,卻冒著算計的精光。


    等他們把屋子修好,長茹也就不好意思,拋下他們進城了!


    何嫂子愣住了,“不是來鬧事的?”


    有漢子進到院子,放下抗在肩上的大木槌,“鬧啥事!虎子他娘,你家漢子要死要活地要喝酒呢,你不回去管管,在這兒堵著院門,不讓咱們進幹啥?”


    那木槌是真的沉。


    那漢子扛著木槌被堵在院子外,自然是有幾分火氣按不住的。


    何嫂子見來的都是身強力壯的漢子,並非她與李嫂子先前見著的那群人,登時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修屋,你就說你修屋,你不說你來修屋,我咋知你不是來鬧事的。進來吧,進來吧,大家夥都進來吧。我去給大家夥燒水喝!”


    “這還差不多。”


    那漢子提起木槌,往院子中間挪動。


    他挪走了,後邊的漢子也好跟著進到院子裏。


    趙長茹客氣道:“咱這偏房用不著修,大家夥也都省些力氣……”


    何嫂子拉住她,皺著眉數落道:“趙長茹,你說啥胡話!這屋子垮了當然得修!”


    李嫂子想了想,問道:“長茹,你是不是……是不是還想離開咱雲陽村呢?”


    眾漢子聞言立時齊刷刷地看向趙長茹。


    何嫂子恍然大悟道:“長茹,你想進城住?也是!你家不種田、不下地,倆孩子也到了讀書的年紀,進城方便。”


    何嫂子一瞬想起自家兒子。


    她也想送虎子進縣城上學,不求虎子能考秀才中舉子,學得兩個字兒也是好的。


    她家虎子若是能認字兒,往後在縣城裏做工賺錢,再娶房城裏的媳婦兒,多好!


    何嫂子自個兒下田種地,知道這種地有多辛苦,便盼著何虎往後,能在縣城裏做小工。


    當小工自然比當泥腿子好,能認字撥算盤,便可衣食無憂。


    “這讀書,許秀才可以教呀!幹啥進城去!長茹,城裏住的老爺、夫人,壞心眼多不說,還愛瞧不起人,長茹,留在咱村多好呀!咱大家夥,相親相愛!”


    “對對對!長茹,你別走了,留下!許嬸兒本就腿腳不好,長茹你就別再折騰了。”


    這話,何嫂子聽不過去了。


    “啥意思?許嬸兒腿腳不好,就是得去城裏治,咋能叫折騰!”


    那漢子拍了拍自個兒的嘴,“長茹,我方才說的,你別放心上,我也是一時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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