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閃著寒光的彎刀刃快要落在胡三巴身上,趙長茹連忙繃起彈弓,將那倆小土匪手中的彎刀打落。


    兩名小土匪驚懼不已,捂著手腕瞪向趙長茹。


    而趙長茹已然再次繃起彈弓瞄向虎老大。


    虎老大見狀更知不可久留,便要揚鞭抽上馬屁、股。


    那馬鞭卻被胡三巴一把攥住。


    “把老子的閨女還來!”


    虎老大揮舞鞭子將胡三巴甩開,“死遠些,不要命地老東西!”


    胡三巴險些摔坐在地。


    胡小梅掙紮得極為厲害,驚惶不定地嘶喊著,“爹,爹救我!”


    趙長茹握著彈弓的手緊了又緊。


    因胡小梅的掙紮,她的彈珠射出,極有可能傷著胡小梅……


    胡三巴再次撲上前,一把將胡小梅抱住,要將人拖下馬去。


    虎老大瞥眼趙長茹高舉的凶器,不敢再與胡三巴糾纏。


    總歸女人有的是,手上這個也並非貌若天仙,用不著為這麽個貨色,在此處觸了黴頭!


    但今日所受之辱,等他日召集了山上的兄弟——


    便要這整個雲陽村之人拿命來償!


    於是,虎老大毫不憐香惜玉地將胡小梅一把推開,卻也咽不下一口惡氣,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在胡三巴心窩上。


    這回胡三巴手裏拽著自個兒的閨女,沒能躲過虎老大這致命的一腳。


    父女倆人一道摔在地上。


    而虎老大則領著他的兩名手下策馬揚鞭而去。


    趙長茹手裏的彈弓,瞄著虎老大漸遠的背影,終究沒有射出。


    一來,是她過不了心裏這一關,殺雞殺兔她倒是不怕,殺人卻是不敢的;二來,她若出手殺了虎老大,便是與整個黑虎山為敵,以她趙長茹一人之名便罷,可她還頂著雲陽村的名頭,若是她果真出手,隻怕黑虎山上那些畜生,不會輕易放過雲陽村眾人,屆時她倒真坐實了禍害之名,給大家夥招來害命的禍端。


    趙長茹一瞬收手,將彈弓重新藏進腰間,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奔去查看胡三巴的情況。


    虎老大方才那一腳踢得可不輕——


    胡小梅跪在地上,扶著氣若遊絲的胡三巴,倉皇喚著:“爹!爹你咋了?”


    胡三巴“噗”出一口鮮血,眼珠子一翻暈了過去。


    胡小梅嚇得臉色大變,一個勁兒地搖晃著胡三巴,“爹你醒醒!”


    趙長茹見狀,眉心一緊。


    胡小梅這般的搖法,是想要自個兒親爹的命麽?


    “別搖了——”


    趙長茹方才開口,便對上胡小梅猛然射來的怨恨眼神。


    胡小梅滿麵猙獰道:“你得意了!你滿意了!現下你成了大家夥眼裏的英雄,而我爹卻躺在此處生死未卜!”


    趙長茹一時無言。


    領虎老大上地窖的不是她,踢胡三巴一腳的也不是她……


    胡小梅忽而從地上爬起來,朝著趙長茹聲嘶力竭地逼問道:“你明明能殺了虎老大,為何不殺?你就盼著虎老大將我帶走是不是?你就盼著我爹讓虎老大踢中是不是?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是不是?現下你那短命的男人要死了,便更是不想讓我好過是不是?”


    她說著伸出手要來撓人。


    趙長茹自然不會讓她得手,靈活躲過胡小梅的“九陰白骨爪”。


    眼見著胡小梅要發瘋,旁觀眾人立時上前,將胡小梅攔住勸道:“小梅,你爹傷得可不輕!你快別再耽擱了……”


    胡小梅聞言猛然回神,一瞬收回狠瞪著趙長茹的眼,轉而撲向地上躺著的胡三巴,聲聲地喚著:“爹——”


    “長茹!”


    遠遠的,何嫂子並李嫂子二人倉皇奔來。


    今日,難得的,夏日之中的涼快天,何嫂子便背了背簍進山裏采山珍,這是她新尋著的一條財路。李嫂子與她一道去的。


    但李嫂子上山為的不是山珍,而是山上那片野竹林裏的竹鼠。


    原來,這幾日李嫂子起早貪黑,不歇氣地將雲陽村邊上那片翠竹林裏的竹鼠洞全掏了個遍,抓了不下二百隻大大小小的竹鼠。


    連李小柱也不出去瘋玩了,成日一心撲在竹鼠養殖上,哪隻竹鼠是公的,哪隻竹鼠是母的,他一個半大的孩子,一眼便能認出來。


    李嫂子見狀更是渾身充滿幹勁兒,仿若已然見著了兒子的出路。


    她是個不識字的,也沒那本事送李小柱上學堂,能攢著些銀錢給李小柱娶個漂亮媳婦,便已算她這個做娘的盡職盡責了。


    但李小柱將來如何過活,李嫂子從前心裏一點譜也無,想著走一步算一步……


    現今卻是有了準頭!


    便好好跟著長茹幹,像長茹說的那般,將這竹鼠養殖場做大!


    往後再如何是餓不死的。


    且長茹說這竹鼠能賣著好價錢,便一定是有得賺的,那品味軒便足以證明。


    李嫂子與何嫂子二人,在山中忙活一日,見著天色不早,才相攜下山歸家,進到院子裏,便聽聞那些膽小仍躲在家中,未曾趕往地窖救財之人,提及那虎老大殺進村子之事,立時驚惶趕回家中,見著李小柱與何虎安然在家,連忙讓孩子藏在床底下,方才著急忙慌地趕來地窖。


    她二人遠遠見著虎老大與趙長茹對峙的模樣,便找了一方巨石躲藏,不敢貿然現身惹禍,等那虎老大策馬而去,才急匆匆地奔來查看情況。


    見著胡三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何嫂子臉色霎時凝重,“這可咋辦啊?”


    趙長茹出聲道:“我去縣城請大夫。”


    她有馬,雖不是上等良馬,速度與耐力上皆有欠缺,但好在雲陽村離九陽縣城算近的,若是一來一回,不算在城中耽擱的時間,也就小半個時辰,比用推車將胡三巴送去縣城可快多了。


    便是送去臨近的水陽村,也該比她直接去縣城裏費時,且水陽村裏的大夫,也隻是個粗通醫理的藥農,尋常頭疼腦熱,外傷止血,許是還能應付,但這胡三巴挨了一記窩心腳,吐那一大口鮮血,顯然是內傷,且情況十分危急,那水陽村的赤腳大夫,怕是難以應對。


    “長茹,你可不能撇下咱!那虎老大若是再回來,可咋辦啊?”


    “對啊!長茹,你可不能走!”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要留住趙長茹,不許她離開雲陽村。


    往前,村裏本還有個劉壯是能打的,現今劉壯進了縣城做工,也不在雲陽村守著,他們是真怕那黑虎山的土匪,會突然殺進村子裏,若是搶砸財物便罷,可這一口地窖讓虎老大發現了,隻怕那黑虎山的懷恨在心,要殺人命泄憤呐!


    趙長茹拽著馬韁的手緊了緊。


    那虎老大應當不會去而複返,一來他今日勢單力薄,方才倉皇逃竄顯然是怕了,便是回到黑虎山上,氣憤難平之下要召集人馬,下山殺入雲陽村報複,也不會是今夜。


    要上到黑虎山上,需要騎馬路過一段險道。


    那道隻容一匹馬緩緩而過,兩麵皆是懸崖峭壁,稍有不慎便會人馬墜落而亡,也正因如此,黑虎山的土匪窩,處於易守難攻之勢,州府官兵屢次上山剿匪皆傷亡慘重,久而久之便也就不管了,將此事推給了九陽縣的老縣令。


    縣城才多少衛兵?


    州府都不敢啃的硬骨頭,縣衙咋還敢碰?


    老縣令樂得當那糊塗縣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那黑虎山的大當家稱兄道弟起來,隻說路過的商旅不可搶劫,以免惹了啥大人物,不好與上麵交代,九陽縣中諸村落,倒是任由黑虎山上的土匪兄弟們隨意洗劫搶奪。


    州府之中久未聽人上報,黑虎山土匪作惡之事,還當是那老縣令治理有方。


    也曾有九陽縣中受欺壓之人去到府城中上告,反讓老縣令打上誣告的幌子,抓去砍了腦袋,再便無人敢挑事,隻能龜縮著任土匪來搶。


    且有那老縣令從中周旋,黑虎山上的土匪們,竟漸漸也搶出章法來了,隻白天來搶掠,反正也肆無忌憚,白天來不浪費火把,過那險道也安全些,且每歲隻收稻之後來,搶也不會搶完,留幾分給田主,拿去抵官府的賦稅,剩下的能吊著一條命繼續勞作,方便他們再來搶掠。


    便這般割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


    幸而十數年風調雨順,糧食產出得多,村民們藏一些,交一些,再加上平日農閑時做手工,采藥,做散工賺著的銀兩,倒也衣食無憂,和和樂樂。


    可現下地窖被發現,再沒法藏東西了。


    雲陽村眾人別提有多心慌,見著方才趙長茹嚇退虎老大,便將趙長茹當作救命稻草一般,恨不能拴在自個兒腰上。


    別說是眾人了,趙長茹心裏也是一陣打鼓。


    她知虎老大應當不會趁夜殺回來,因為黑虎山上之人馬,未曾在黑夜中走過那一條險道,當是不敢強冒這個險。虎老大今日雖在此受氣,也還未到狗急跳牆的地步,方才他毅然決然而去,便足以證明他並非無腦之人。


    可趙長茹不敢冒險,哪怕那虎老大去而複返的幾率隻有千分之一,她也不能撇下許母並倆個半大的孩子,以及仍舊昏迷不醒的許元景離開雲陽村。


    僵持之際,一名年輕力壯的漢子站了出來,“我去!趙長茹,把你的馬借我。”


    他旁邊的老漢,猛地拽他一把,“發啥瘋!就你能,你會騎馬麽?”


    那年輕漢子道:“我騎過牛,騎過驢,這馬有何難,還不是照樣騎。”


    老漢掐住他,“你這不孝的東西!那虎老大真殺回來,你要老子一把老骨頭咋應付?”


    年輕漢子怒道:“難道咱就不管胡三叔了?”


    老漢罵道:“管!你管得了麽?那咱有本事咱自然管,現在咱自顧不暇,哪有功夫管那其他的!”


    趙長茹猛然驚醒,先前她見著各家門扉緊閉,還好一番五味雜陳,想著外敵當前,同根共生的親鄰卻隻管顧自個兒,不知同仇敵愾一致對外,實在是讓人心寒。


    而此時她不也正是顧己之私,置他人生死於度外……


    趙長茹深吸一口氣下了決定,“我去!”


    說著她果斷翻身上馬,“拜脫大家夥替我顧著家中老幼,我且進城去請大夫!”


    “長茹!”


    “長茹——”


    “長茹,你不能走!”


    眾人登時慌了神。


    趙長茹此時就是他們的定心丸,保命符,見不著便覺著性命擔憂。


    方才那老漢,扒著馬鞍道:“讓這小子去!”


    他口中的“小子”自然便是方才自告奮勇的年輕漢子。


    “這小子留下也沒啥用處,讓他去跑這一趟。”


    那虎老大真要是回來,沒趙長茹在村子裏,別說他這一條老命了,便是他這唯一的兒,怕也要賠上性命,還不如讓他去請大夫,留趙長茹在村子裏,大家夥都平安,若是真有啥萬一,他也算留下了香火。


    “對,讓他去!”


    眾人聞言一喜,紛紛伸著手,想要將趙長茹從馬上拽下來。


    趙長茹看向那仰著頭的年輕漢子,見他眼神堅定地點頭,便真順了眾人的意,從馬上翻身而下,將韁繩遞給了他。


    趙長茹許諾道:“你放心去,我會照顧好你爹。”


    馬上的年輕漢子聞言,遞來一道感激的目光,一臉正氣地夾了馬腹,羽箭離弦一般而去。


    眾人留下了趙長茹,不由得鬆下一口氣。


    趙長茹掃一眼眾人,道:“料想今日虎老大是不會來了,但為免有個萬一,大家夥也都警惕著。”


    “長茹,你家院子大,讓咱上你家院子睡去唄!”


    “對啊,長茹,咱替你去守著,多些活人氣息,也免得有小鬼不長眼,來勾許秀才的命!”


    “啊!許秀才咋樣了?沒、沒……”死呢吧?


    趙長茹無奈暗歎一口氣。


    現在才想起她家小秀才呢。


    “血是止住了,也不知……”


    她佯裝抽泣一聲,抬手抹了抹眼角。


    眾人見狀,連忙安慰道:


    “血止住就沒事了,等人醒過來,吃上兩隻老母雞補一補,把那流出去的血補回來,保準還與先前一般生龍活虎!”


    “對!沒錯……”


    “哎呀,可惜咱們的雞都讓胡廣才那畜生禍害了!若不然一日一隻雞給許秀才養著,保準將許秀才養得白白胖胖的。”


    何嫂子不客氣道:“就會說空話!你若真有那心,便是去買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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