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萬裏,豔陽高照。


    味美樓中人聲鼎沸,悶熱難耐,已有幾人受不住,躲出酒樓外透氣。


    街邊停著的一輛錦繡馬車之中,撩起一角的簾幔透出一雙觀察的眼。


    那馬車底下蹲著兩名小廝,正借著那一片陰涼躲著毒辣日頭。


    忽而,車底下探出一顆頭來,“少爺,咱要不進去看看?”


    這車底真不是人待的地兒。


    勉強縮在這方寸之間的陰涼處,腰酸腿麻的,叫人好生難受!


    夏庭軒遞去個眼神。


    那小廝立時縮了脖子。


    望著味美樓門前,不斷出來透氣的人,卻不見自個兒心心念念的那個,夏庭軒氣悶哼聲,撒氣似的一把甩上簾幔,背靠在馬車壁上,滿麵不悅神色。


    車底蹲著的倆小廝,苦不堪言地看著彼此,忽而相望長歎一聲。


    氣歸氣,夏庭軒仍是沒忍住,又掀起簾子一角……


    車底倆小廝百無聊賴,隻得交頭接耳,悄聲說起話來解悶。


    一人問道:“你說,咱家少爺是來見雷風公子的,還是來守著夏家小姐的?”


    另一人答道:“自然是——”


    他話未出口,便覺頭上的車底一沉,立時嚇得一動不敢。


    倆小廝噤若寒蟬地麵麵相覷,皆拿眼神怨怪著對方。


    先開口的小廝,怪那接嘴的說話大聲,驚擾了車架上的夏庭軒,害自個兒也要跟著受罰。


    那接嘴的小廝,怪那先開口的提了不該提的事……


    他倆人推搡著,要讓對方出去頂罪受罰,倒抱作一團從馬車底下滾了出來。


    下一瞬,夏庭軒自個兒掀了車前垂墜而下的門簾,等不及那倆不靠譜的小廝來跪地墊腳,便自個兒從馬車上一躍而下落了地。


    “少爺!”


    “少爺——”


    倆小廝仍舊抱在一起,仰著頭看著夏庭軒跳車,登時兩臉驚恐。


    夏庭軒跳得不管不顧,落地一瞬卻一個踉蹌,險些撲了地。


    他險險穩住搖晃的身形,齜牙咧嘴地忍著腿上的疼。


    那倆小廝連忙推開對方,從地上爬起來,爭先恐後地奔向夏庭軒,關切問道:


    “少爺,你沒事吧?”


    “少爺,你的腿……”


    夏庭軒咬牙,狠狠瞪著那倆小廝。


    他的腿?


    他的腿好得很!


    他不過是那日在馬場不小心摔傷了腿,便被這倆蠢貨,當做殘廢一樣對待,實在是可氣!


    不過是從馬上摔了一下,還能要了命不成!


    男子漢大丈夫,一點小傷算個啥?


    他可不像某人——


    夏庭軒酸得渾身冒泡。


    那蕭家的小丫頭,說那姓雷的騷包,傷得不輕?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傷得有多重,讓那蕭家的小丫頭哭得眼睛都腫了!


    他也傷了腿,卻不見她說一句貼心話,反而將他罵得狗血淋頭,怪他不分輕重地挑事。


    夏庭軒氣悶咬牙。


    好歹也還住著他夏家的宅子,便是假意客套也該來看他一回,那夏家的小丫頭倒好,不但絲毫不關心他死活,還差使著他夏家的仆從,四處去打聽閑人的消息!


    這閑人指的,自然是那日縱馬瀟灑而去的雷風公子。


    夏庭軒一把揮開要來攙扶的小廝,“給本少爺滾開!”


    倆小廝立時慫了,縮在一旁護著,不敢再貿然上前。


    夏庭軒一瘸一拐地朝著味美樓靠近,一雙眼死死地盯著味美樓大門,仿若能一眼望見酒樓裏一臉希冀,翹首以盼的蕭映雪。


    忽而,轉角處傳來一陣嘈雜,沿街攤販皆瞪眼驚呼。


    夏庭軒正要尋聲望去,便聞見一股酸臭氣味,頓時腹中翻滾,險些當場作嘔。


    一旁的倆小廝,連忙擁上來,四手相連作成個圈,將夏庭軒護住。


    三人被烏泱泱一群,撞得一陣東倒西歪,又被那久不散去的酸臭味,熏得七葷八素,待回神看去,隻見著最後擠入味美樓的,是一個衣不蔽體,滿身汙濁的人影。


    味美樓中眾人,等得沒了耐性,正要再找吳守財質問,便聞見一抹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傳來,下一瞬,便見著一眾十數個乞丐擠進了味美樓。


    “掌櫃的,你家有啥招牌菜,全給老子端上來!”


    馬二當頭,手裏的打狗棒,往地上一頓,豪氣吩咐道。


    他身後眾乞丐,聞言皆是兩眼發光,張著一張張黑洞洞的口,露出一排排參差不齊的牙,抹著嘴邊淌下的哈喇子。


    味美樓中原本等著的貴公子們,全掩住口鼻一臉嫌惡地別開眼。


    “掌櫃的!還不快把這些臭乞丐趕走!”


    有人催促道,看那麵色,是已惡心至極,下一瞬便要吐了。


    這入夏時節,天氣本就炎熱,一日不洗身沐浴,便能悶出怪味來,更別說這一群乞丐,別說是一日了,怕是一月、數月都不會洗一回的,那滿身的酸臭味之中,指不準有一分,還是從去歲存來至今的。


    酸臭味蒸騰著,已有人受不住,以手帕掩住口鼻,衝出味美樓吐去了。


    蕭映雪同樣難忍地皺了眉頭,掏出隨身的香囊放在鼻尖,勉強忍著那飄散而來的酸臭味。


    若是往常,她必定已奪門而出,遠離這一片惡心氣味。


    但是今日,她偏要等到雷風公子現身不可!


    那日“他”傷的那樣重,也不知可有妥善處置。


    蕭映雪擔憂地皺緊眉頭。


    另還有一樁事……


    夏庭軒瘸著腿衝進酒樓,一把握住蕭映雪的手,便要將她往外拽。


    蕭映雪一驚,連忙甩手掙脫開,羞惱不已地瞪著他,嗬斥道:“無禮!”


    夏庭軒登時紅了臉,將那僵在半空的手,一瞬背在身後,罵道:“你是傻子嗎?樓裏臭成這般,也不知出去!”


    蕭映雪眯起眼,嚴肅質問道:“是你找來的乞丐?”


    夏家已故的老太爺,曾是依附於蕭家的得意門生,夏老爺顧念舊情,與蕭家經久不衰的權勢,偏要留蕭映雪與蕭雲逸倆兄妹,於夏府之中熱情款待。


    這幾日若不是要靠著夏老爺在州府之中的人脈,尋找雷風公子的下落,蕭映雪早不願留在夏家!


    這夏家小少爺,不知是為何,老愛與她作對!


    聽了蕭映雪的質問,夏庭軒一瞬愣住,再便怒不可遏,凶狠道:“你懷疑我?”


    蕭映雪見狀,驚覺失言。


    雖這夏家小少爺素來頑劣,但她不問青紅皂白,便隨意揣測質問於他,也是極為不妥之舉。


    蕭映雪心下愧疚,正待開口致歉。


    夏庭軒取下腰間的錢袋子托在手上,咬牙賭氣道:“沒錯!就是本少爺找來的!”


    眾人聞言大怒,指著夏庭軒罵他有病。


    那兩名護在夏庭軒身後的小廝,立時一致對外與眾人吵了起來。


    夏庭軒瞪著蕭映雪,反手將銀子拋出,正被馬二一把接住。


    “謝小爺的賞!”


    馬二捧著銀子,笑開了花。


    雖說銀子姑奶奶沒少給,但這天上掉下來的也不嫌多。


    “兄弟們!都給老子敞開肚皮吃!不吃吐了,不許走!”


    馬二手一揮,乞丐們立時撲向各桌擺著的糕點吃食,驚得眾貴公子顧不得風度,一瞬自桌邊狼狽跳開。


    “反了,反了!”


    味美樓中,一瞬鬧得地覆天翻。


    吳守財慌忙招呼人來,要將乞丐們全趕出味美樓去。


    馬二將銀子砸在吳守財牛屁股似的大肥臉上,冷言冷語地諷刺道:“憑啥趕人?這銀子不夠吃你幾塊糕點?”


    一名乞丐抓著糕點,一麵往嘴裏塞,一麵竄到馬二身邊,“二哥!這糕點可真好吃!”


    馬二豪氣道:“好吃便多吃些。”


    那乞丐回頭一望,大驚失色道:“沒了!”


    馬二自袖口又掏出十兩銀子,一瞬拋出,正砸在吳守財眉心。


    “去!給老子上菜!”


    吳守財胖碩的身子一晃,幸而身後有吳二狗撐著,才沒一屁股摔地上。


    隻見,那滿麵油光的胖臉上,霎時多了個肉坑,像是豬八戒開了二郎神的天眼。


    另有一名乞丐湊上前道:“馬二,你可真是發財了!”


    馬二斜睨他一眼,鼻子中哼出一聲。


    那日被毒打一頓,趕出乞丐窩的氣,他可都還記著。


    另有乞丐附和道:“是呀,咱早看出來,你與咱就不是一道人,咱那乞丐窩,哪裏容得下你這座大神!”


    那時馬二被打出乞丐窩時,他們一個站出來相幫的都沒有,此時倒似見著貴人一般,擁著馬二說盡溜須拍馬的好話。


    馬二聽慣了辱罵,倒還是第一回,聽著滿耳朵的奉承話,自然是滿心歡喜,心中對趙長茹的感念便又多了幾分。


    幸而遇上了姑奶奶,才有他馬二的今日!


    貴公子們受不了乞丐身上散發的酸臭味,更見不得乞丐們狼吞虎咽的模樣,一個接兩個逃命似的衝出味美樓。


    吳守財讓眾乞丐圍著討要吃食,被那一陣濃過一陣的酸臭味熏得吐了滿地。


    馬二嫌惡後退一步,卻還是讓那從地上濺開的嘔吐物髒了腳。


    那一群忙著討好馬二的乞丐見了,更逼近吳守財幾分,威脅罵道:“竟敢髒了咱二哥的腳!還不快給咱二哥把腳舔幹淨!”


    吳守財聞言,靠在吳二狗身上,一身肥肉氣得亂顫。


    “放你娘的臭——”狗屁!


    不等吳守財罵完,已有乞丐上手,一把按住吳守財,逼吳守財給馬二**。


    恰時,味美樓外一陣喧嘩,便聽有人叫道:“雷風公子來了!”


    那忍著熏天臭氣,留在味美樓裏看戲的,也再按耐不住迎出酒樓。


    “公子!”


    蕭映雪一瞬亮了神色,提起裙角便隨眾人追了出去。


    夏庭軒伸手去攔卻遲了一步,定睛一看,那抹雀躍的身影已消失在酒樓門前。


    見著他如見著瘟神一般,聽著那騷包的名,便迫不及待要去想見!


    真是個不識好歹的笨丫頭!


    吳守財聽聞雷風公子現身,霎時一喜。


    據吳二狗回報,那姓雷的很是講義氣,為給品味軒出麵,便連京都的貴人也敢得罪。


    啥義氣不義氣,還不是拿了品味軒的銀子!


    他花了五百兩銀請那狗東西來,今日乞丐鬧場之事,自然也該那狗東西來擺平!


    待又聽聞酒樓外有人叫道:“雷風公子去了品味軒!”


    吳守財霎時臉色大變,反抗的力道驟減,便被幾個乞丐按在了馬二腳上。


    “給咱二哥把腳舔幹淨!”


    ……


    趙長茹穿著玉娘新製的衣裳,搖著木柄折扇現身品味軒門前。


    “公子怎才來?讓咱們好生苦等!”


    貴公子們也是有脾氣的,等得滿心煩躁另說,方才在味美樓所嗅,所見,叫他們倒盡胃口,怕是往後三日吃不下飯,再見著姍姍來遲的雷風公子,難免為其不守時之舉生出幾分怨懟。


    趙長茹拱手作禮聊表歉意,卻道:“雷某從未許諾過味美樓,今日上門撫琴之事。”


    “那是——”


    眾人疑惑地麵麵相覷。


    趙長茹意有所指道:“諸位該當知曉,在下與品味軒素有交情,與那味美樓自是不會有來往。”


    眾人聞言來回張望味美樓與品味軒的兩家的招牌,默了。


    兩家酒樓,相處一地,對門而開,定然水火不容。


    那日品味軒開業之日,雷風公子便當眾認了,與這品味軒的掌櫃是朋友,又怎會背信棄義上味美樓撫琴!


    且那日便有味美樓的狗腿子來品味軒攪亂……


    “咱是被那味美樓騙了!”


    眾人猛然驚醒,怒不可遏地回頭,瞪向對街的味美樓,和氣些的吩咐小廝,去將給出的入場銀討回來,有脾氣的命令小廝,不光討要銀錢,還得給那吳守財一頓打作教訓!


    齊墨揚聲問道:“公子今日可會撫琴?”


    他與他的另兩名學友站在一起,自人群中伸長了脖子望,卻隻見著個玄鐵麵具,別的一概看不清。


    趙長茹自縫隙中,見著那張豐腴白嫩的清秀臉龐,心頭登時警鈴大作,“雷某今日有事纏身,顧及諸位讓那味美樓蒙騙,不得已抽身前來,卻也不便多作耽擱——”說著,便拱手作禮告辭,步入品味軒之中,自後門而出。


    眾人追進品味軒中,卻不見雷風公子身影,待聽得飄揚而至的琴音,雖知並非雷風公子所撫,卻也靜聽起來。


    味美樓裏的嘈雜,憋悶,品味軒裏全沒有。


    一曲琴音落罷,眾人已平心靜氣,再嘬一口青天白鷺茶,更覺通體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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