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秦川讓人帶來消息,說是高蓮花執意不願隨行入京,但那慕容小將軍,又偏是想讓長公主也嚐到品味軒的糕點,本是想強行將高蓮花帶入京去,後改轉心意在縣城之中另募了兩個會做糕點的娘子,隨高蓮花學那些個新式糕點的做法,待那兩名娘子悉數學成,便將扣住的高蓮花放回。


    秦川托來送信之人特意轉告,切莫輕舉妄動,再惹惱了那慕容小將軍。


    所以,此時無論是趙長茹還是劉壯,都隻能靜靜地等著,等那慕容山把扣住的高蓮花放了。


    劉壯氣惱坐下,一拳捶在桌麵。


    向掌櫃心肝兒猛顫,一雙眼上上下下將那桌腿看了又看,確定沒有開裂的跡象,方才鬆下一口氣。


    為轉移劉壯的注意力,趙長茹將吳二狗混進酒樓之事提出來。


    果然,劉壯聞言霎時大怒,猛地站起身來,一巴掌拍桌上。


    向掌櫃嚇得又是一哆嗦。


    劉壯是拍胸脯向趙長茹保證過的,絕不會讓有壞心之人對品味軒有下黑手的機會,現在品味軒入了人鬧事,便算作他說了不管用的屁話,不但麵子上抹不開,心裏更覺著對不住趙長茹的信任。


    他蠻牛似地衝出品味軒,將外邊分守著品味軒前後兩個門的四個漢子,一齊召進酒樓裏盤問。


    四人皆搖頭咬死,未曾放那吳二狗進來。


    那吳二狗還會遁地不成!


    除了前門便是後門,這四人之中必定有人說謊。


    可前後兩個門,都是雙人看守,莫非兩人一齊倒戈,被味美樓收買了?


    這樣的可能,趙長茹想想便覺著頭大。


    正門外守著沒能進入酒樓的一眾貴公子,那吳二狗便是收買了正門的兩人,也休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鑽進品味軒。


    那便隻會是從後門溜進來的。


    趙長茹將目光落在看守後門的兩人身上。


    那兩人心虛地對視一眼,拿眼神互相指責對方。


    趙長茹皺眉,問道:“咋回事?”


    兩人垂下頭不言語。


    趙長茹按住心頭的火氣,冷聲質問:“你倆吃了味美樓多少銀子?”


    她給的月錢已是下力工一月能賺著的兩倍,這倆人竟還不滿足。


    人心不足蛇吞象!


    不怪趙長茹區別對待,先前被味美樓挖走兩名跑堂時,尚能心平氣和地應對,今次卻發了火。那兩名跑堂被挖走,算是情理之中,畢竟,誰人做工都想尋個待遇優厚的。可這看守後門的兩人,卻是拿著品味軒給的銀子,幹起了坑害品味軒的事兒。


    那兩人聞言齊齊擺手搖頭,聲稱自個兒絕對沒被味美樓收買。


    見趙長茹仍舊冷著臉,其中一人眼一閉,脖子一橫,道:“方才我內急去了茅房,所以……”


    他指了一旁杵著的另一人,推脫道:“我讓他好好守著的,哪知他沒守住!”


    另一人大怒:“說是片刻便回,足足害我等了半個時辰!你自個兒躲懶去了,還敢怪我沒能守住!”


    “咋不怪你?你這眼是有多瞎?那吳二狗又不是蒼蠅,蚊子,也能從你眼皮子底下溜了進來!我看你是個睜眼的瞎子!”


    向掌櫃一聽“蒼蠅”二字,立時臉色一變,捂著肚子跑了。


    守著後門的兩人仍舊吵得不可開交。


    趙長茹靜靜地聽著。


    原來,他二人守在後門,半日沒見著個人影,莫說是人影了,狗影都沒見著呢,倆人便放鬆了警惕。


    恰時其中一人內急,想著這兩人守著是守,一人守著也是守,何必憋著自個兒,便溜去茅房鬆快。


    另一名倒是認真守著,卻中了那吳二狗的計。


    彼時,他見著一個鬼祟的人影,便心下生疑追了上去,不曾想卻是一招聲東擊西。


    後門沒了人守,才讓那吳二狗有可趁之機,混進了品味軒之中。


    他倆人本是不知吳二狗已混了進來,方才劉壯繞去後門抓人,他倆才知自個兒疏於職守,害品味軒險些遭了黑手,又怕丟了這酒樓守衛,輕鬆又自在,一月還多賺一倍的好活計,便不敢承認是自個兒出了差錯。


    知他二人未被收買,趙長茹心頭的火消了大半,便也沒說辭退二人,隻扣掉這月一半的月錢,問他二人可願意繼續幹。


    二人異口同聲答願意。


    別的東家莫說扣一半月錢,指不準一文不給,將人打一頓趕走呢,趙掌櫃不但留下他倆,還給留了一半月錢,實在是難得心善的東家。


    那月錢少一半,也恰是他倆幹下力工,一月能賺著的數兒,這酒樓守衛的活計,可比當下力工省力氣,他們又咋會不願意呢。


    向掌櫃扶著牆,腳步發虛地回來,臉色比先前更白上幾分。


    趙長茹皺眉,趕忙讓人將向掌櫃送去醫館診治。


    臨到門邊,向掌櫃仍是不放心回頭叮囑道:“趙家妹子,銀子快些存進錢莊——”


    趙長茹無奈歎一口氣。


    這向掌櫃自個兒都成啥樣了,竟還想著銀子呢。


    趙長茹朝那背著向掌櫃的守衛撣撣手,守衛會意背著向掌櫃便出了品味軒。


    向掌櫃話沒說完,有氣無力讓停,守衛不聽,便隻得拚盡力氣,扭著脖子,扯著嗓子喊:“可別弄丟了!”


    他還得靠著銀子去把自家媳婦兒接回來呢!


    原來,這些日子,向掌櫃獨守空房,寂寞空虛自不在話下,偏又拉不下臉去到老丈人家將向夫人並兩個孩子求回來,便想著等品味軒開張,有了銀錢進賬之後再挺直了腰板去,不用求便能體體麵麵地把妻小三人並婆子小廝一齊帶回家。


    趙長茹雖不知向掌櫃惜財是出於這番緣由,但她自個兒也是個小財迷,自當沒那般天大的心將這麽多的銀兩隨意擱置,不用向掌櫃多說她也會好好護著銀子。


    隻是——


    將銀子存進錢莊,那手續費可就折進去一大筆。


    趙長茹心疼舍不得。


    但這麽多的銀子,隻有存入錢莊才安全。


    因為不論她將錢藏在何處,都有被盜的風險。


    這古代一沒監控,二沒天眼,若是沒抓著現行,便很難尋著盜賊,更別提追回失竊的財物了。


    若是這錢全是她自個兒的,為了不舍那高昂的手續費,她倒是願意冒著被盜的風險,將銀兩藏在身邊。但她懷裏兜著的這些銀兩,有向掌櫃一份,她總不能自作主張地拿著向掌櫃的錢一起冒險吧。


    所以,錢莊還是要去的。


    趙長茹讓劉壯護著上了興福錢莊。


    那管事的一眼認出她來,殷勤地迎上來將她引到櫃台前。


    管事的那一雙眼直愣愣往趙長茹懷裏瞟。


    “夫人是來存放銀兩的?”


    趙長茹也不藏著掖著,將懷裏的布袋往櫃台上一擱,“點銀。”


    銀子撞上櫃台的清脆聲響,聽得那管事的眯眼笑。


    雖說大少爺將存銀所收取之費降了大半,但這麽多的銀兩要存進錢莊,他也還是能分著不少銀錢。


    一旁杵著的記賬小廝看得眼紅,趁那管事的進到裏間喊人點銀的空檔,向趙長茹做起了推銷:


    “夫人,咱錢莊存銀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照從前的舊製,存銀得給看管錢,另一種是咱家大少爺前幾日剛定下的,是咱興福錢莊獨有的新製,存銀不但不用給看管錢,還能倒得利錢呢,存越多得越多……”


    原來,那日趙長茹在齊家說的關於興福錢莊未來發展的改製之法,齊淵全聽進了心裏,考慮了幾日之後,便先在九陽縣試推,隻等著看,若是可行,便將其餘縣上的興福錢莊也改添上新製。


    目前,興福錢莊存銀分隨存隨取和定存定取兩種,前種便是依照舊製而來的存銀方式,但存款的手續費已大大降低,而後者則須存銀至少一年,且依照存銀的多少,年時的長短,有不同檔次的利錢可反,中途不可取出,若是中途急用,便須得添補存銀年限相應的看管錢,以及相對較高的賠償金。


    這推出新製的興福錢莊,已有些貼近製度健全的現代銀行了。


    趙長茹又動起小心思來。


    還是那句話,投資有風險,她得靠上座金山,才能大展拳腳。大風大浪都讓金主爸爸來抗,她才能舒舒服服地數銀子。


    “夫人,您考慮得如何?”


    記賬小廝不住往裏間望,怕讓管事的逮著個現行。


    因著照新製存銀抽成比舊製存銀少,那管事的從不向前來存銀的人介紹新製,偏齊淵又等著看新製的推行效果,那管事的便將帽子蓋在了記賬小廝頭上,讓他專管新製存銀的生意,可回回來了人要存銀,數目稍多的,還不等記賬小廝開口介紹,便被那管事的將人攬了去。這記賬小廝好幾日沒接著一筆存銀,怕月底拿錢時拿得少了,要被自家媳婦兒清算,這才硬著頭皮來搶趙長茹這單大生意。


    最終。


    向掌櫃的銀子照舊製存入。


    趙長茹則將自個兒那一份,分出一半照新製存入一年,剩一半仍是照舊製存入以方便取用。


    高蓮花還未被放回來,劉壯也不願自個兒一人回雲陽村,再因著吳二狗混進品味軒之事,他滿心覺著是自個兒這個保安隊長的疏忽,便執意要回品味軒繼續守著,一來守住品味軒,再不讓味美樓有可趁之機,二來等著高蓮花,被慕容山平平安安放回來。


    趙長茹沒法,隻得自個兒騎著小驢兒回了村。


    有錢就是不一樣。


    有了銀子的趙掌櫃,便是騎著隻驢,也覺著自個兒威武。


    晃晃悠悠回了許家,趙長茹還沒歇口氣呢,那孫芬芳又找上了門。


    這幾日,孫芬芳竟是一日不差地來獻殷勤,今日也沒落下。


    趙長茹隻覺著煩,她今日忙活大半日,再沒精力與這藏著壞心眼兒的孫芬芳周旋。


    便盡早做個了斷得了!


    所以,孫芬芳提出邀約,約趙長茹上瓜棚采瓜,趙長茹想都沒想一口便答應了。


    她倒要看看這孫芬芳憋著啥屁要放,能忍著氣日日上許家來煩人!


    孫芬芳笑嗬嗬道:“咱說好了,明日午後,在瓜棚相見。”


    她那一雙眼冒著光,看趙長茹仿若看咬餌的魚。


    趙長茹虛應三兩聲,說了幾句客氣話,將孫芬芳趕走,一回頭便見六福站在不遠處,正邪氣地瞪著孫芬芳的背影。


    趙長茹走過去,一巴掌罩在他的天靈蓋上,警告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瞎摻合。”


    六福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喚八順。


    八順“達達達”地從房裏鑽出來,跳到六福身前瞪著趙長茹,“嬸兒,你做啥又打六福哥!”


    趙長茹溫柔笑著,否認道:“嬸兒沒有。”


    八順扭頭看向六福,嘟嘴問道:“那六福哥咋捂著?”


    趙長茹摸摸八順的小腦瓜,哄道:“你六福哥跳起來,撞著嬸兒的手了,你看——”


    她攤開手掌。


    “嬸兒的手都被撞紅了?”


    八順歪著頭瞧,沒見著紅,又湊近幾分仔細看瞧。


    他這副認認真真的小模樣,逗得趙長茹忍俊不禁。


    六福則無奈地搖頭歎氣。


    許元景趴在偏房的窗邊,輕輕將那窗牖推開一絲小縫,悄悄往外偷瞧。


    見著院子裏其樂融融的三人,許元景好一陣不是滋味。


    對八順笑著,對六福笑著,偏是對他板著臉。


    今早晨練後,沒問他累不累,沒給他擦汗,沒……


    現下回到許家,更沒來看他一眼!


    許元景抿唇,神色霎時凝重。


    他一瞬抽身離開窗邊,頹喪地坐回伏案前。


    提筆,擱筆,提筆,再擱筆——


    娘子生氣了如何哄?


    聖賢書中不曾教過,許元景自是不會的,隻能幹著急。


    許秀才撐著伏案冥思苦想,忽而想到趙長茹哄八順的樣子。


    摟在懷裏,摸摸頭,親親臉——


    許秀才霎時口幹舌燥,耳根一瞬便紅了。


    不可,不可!


    但——


    聽著院子裏傳來的嬌笑聲,許元景心裏苦。


    他那修長的手指一瞬收緊,眼中立時蓄滿堅定。


    便——


    試上一試!


    摟進懷裏,摸頭,親臉……


    許元景心底默念著“長茹哄人三件套”,猛地撐著伏案站起,本已鼓足氣要去哄一哄自家娘子,卻不慎撞到一旁壘著的一摞書冊。


    書冊霎時攤散掉落。


    許元景慌亂去扶,險險將書冊撈住,那鼓著的一口氣,一下便泄了底。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實難行此等羞人之事!


    便——


    還是等夜深人靜時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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