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神沉默了大約有三秒鍾,赫辛竟從對方的眼睛裏讀出了一種令人發毛的控訴,隨後這人突然轉身撥弄起旁邊的機械。


    赫辛翻了翻記憶:“那台機器你之前不是說不適合我嗎,它的掃描光線太刺眼了,我不喜歡。”


    勉強收拾好心情的災神笑了一下,仿佛自己是個莫得感情的體檢機器:“啊,那還真是抱歉,後麵還有一堆‘光線刺眼’的機器等著你呢,還要抽血。”


    赫辛:“聽起來很麻煩,還很痛。”


    災神:“所以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赫辛試圖得到特權:“我申請繼續使用麻醉。”


    然而,醫生似乎冷笑了一下,“沒有了,這輩子都不會有了,夢裏去找吧。”


    這個人……?赫辛覺得奇怪了,之前不是打算走誘騙無知少年的大尾巴狼路線嗎,怎麽現在好像放棄了似的?連臉上掛著的假笑都變得敷衍了,逐漸流露出人嫌鬼厭(災神:???)的真實一麵,是不打算繼續自己的計劃了嗎。


    說話間,醫生接到赫辛身上的儀器——外形有點像測血壓的,但真正測的其實是精神力。隻聽儀器突然一聲哀叫,在兩人的注視裏“砰”的爆了,一縷青煙緩緩升起,顫巍巍地飄過眼前。


    赫辛:“……”


    “這是……”


    “你看錯了。”不等赫辛自己找借口,醫生就像比他還急上那麽一點,迅速把儀器脫下來,不動聲色地確認了一下赫辛沒有受傷,隨後直接甩手將儀器扔進了垃圾桶。


    “保質期過了,質量不行。”醫生說完皺了下眉,似乎在糾結著什麽,最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很正常,相信我。”


    ——別覺得自己是異類。


    赫辛笑著點頭:“我知道。”普通的測試儀想測量夢神的力量也是異想天開,被炸爆不是常規操作嗎,他懂。


    在操作台上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赫辛懶洋洋地支起下顎,注視著醫生忙碌的身影悠悠道:“我怎麽覺得你跟之前有點不一樣了,好像在生氣?我讓你不高興了嗎?”


    於是醫生動作一滯,斜睨了他一眼,“嗬,夢裏遇見了一個小混蛋。”他危險地磨了磨牙,還想說什麽的時候,房間的艙門突然打開了。


    赫辛幾乎是看著這人一秒變臉,重新端上了一個完美醫生的職業假笑,全然不見剛才麵對他的真情實感(?)


    “怎麽了?”醫生關切地望著來人,然而眼底是一片寒涼的冷漠,赫辛甚至覺得有那麽一瞬間,對方是想將這個闖進來的戰士殺死的。


    “進來連門都沒有敲呢,是出了什麽大事嗎。”


    慌忙跑過來的戰士僵了一下,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恐怖的意誌從他身上一晃而過,然而這感覺去得太快,戰士搖了搖頭,身上炸起的汗毛還沒來得及落下,“之前送進飛船的實驗體和研究員突然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沉睡,已經讓好幾個醫生去看過了,但他們都束手無策……”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醫生打斷了對方的話,似乎瞥了赫辛一眼,“現在應該已經解決了。”


    戰士“誒?”了一聲,下一秒綁在手臂上的通訊儀就響了,他趕忙拿下來接通。


    “……嗯?已經醒過來了嗎!哦哦,好的,我明白了……好……”


    他匆匆對話幾句掛斷通訊,抬起頭複又道:“是這樣的醫生,昏迷的人都醒了!但是那些研究員好像受到了什麽刺激,精神狀態很不好,隊長讓您去看看能不能讓他們安靜下來。”


    “我知道了。”醫生扯了扯嘴角,“我會好好治療他們的。”


    赫辛覺得這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記仇又睚眥必報的災神的招待,可不是普通人吃得消的,這些人未來堪憂啊。不過以凡人之身,居然能夠從芸芸眾生裏脫穎而出,得到來自一位神明的惦記,想想還有點受寵若驚呢。


    研究員們:完全沒有!你別過來啊啊啊啊!!!


    “你跟我們一起去。”醫生這句話是對著赫辛說的,然而視線卻先一步錯開,回頭對著旁邊的戰士道,“他的檢查已經做完了,所有數值一切正常,不是會暴走的實驗體也不是居心叵測的間諜奸細,其餘可能的猜測也都排除,還有什麽質疑就衝我來。”


    戰士大概愣了幾秒,才從醫生這副不同以往的強勢裏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哦,好……我會報告給隊長的。”


    趁著戰士背對著他們時,赫辛似笑非笑地看了醫生一眼,壓低聲音道:“不是說才進行了一半?”


    醫生表示“嗬嗬”,不是才進行一半,是根本還沒開始他就已經……!


    “那剛才說怕痛怕麻煩的又是誰?”災神見戰士沒注意這邊便瞬間斂了假笑,暗暗瞪他。


    ——你以為他這樣吃力不討好是為了誰啊!


    按照規定,已經確認安全的實驗體會被安排自己的房間,所有實驗體基本集中在一個區域,被逮捕的研究員也在那裏。如今醫生要去那裏看“病人”,赫辛要去那裏領“安置房”,一起本來也沒什麽毛病。


    這整艘飛船內部除了從外表就能夠看出來的大以外,就是寡淡。


    多數為雪白的牆壁看久了容易視覺疲勞,一條條延伸在牆壁上的數據流輸送出微弱的綠光。相較之下,每隔一段路就可以看見的站崗士兵反而成了難得的色彩。每個戰士在見到他們以後,都會微微頷首致意,無意間瞥見赫辛以後便是一副迷迷瞪瞪的好奇。


    經過了迷宮一樣七拐八拐的路,又登上了兩輪電梯一樣的垂直傳送艙,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


    特意開辟出來的一層被劃分成了兩塊區域。一塊是“鐵窗淚”式監獄,一塊是隔離式病房。前者關的是研究員們,後者住的是實驗體們。


    在赫辛他們來之前,隊長由於受不了這群研究員混亂的囈語和哭嚎,已經一人一個麻醉針全部放倒了。


    “醫生你來了!”隊長見到那抹白色,立即露出了分外安心的表情。就算之前已經見識過,但還是讓赫辛有一種“兔子居然信任蛇”的驚奇感。


    “你快看看他們,有人猜測這些研究員感染了什麽精神汙染的病症,我覺得有點道理。條件有限,保證送到法庭上之前別讓他們死了就成。”


    醫生微不可查地看了赫辛一眼,而後點頭表示明白,走上去嫻熟地開始檢查,赫辛遠遠看著那人的背影還真覺得像那麽回事。


    也就在這時,另一塊區域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赫辛微微側頭,就見那些關在病房裏的實驗體們,正透過房門上的唯一的一扇小玻璃,雙眼含淚地望他。


    ……咦,這批實驗體果真天賦異稟,居然醒過來以後還能認出他來。


    “他們怎麽了?又、又要暴走了嗎?”幾個負責看護的護士齊齊退了一步,渾身的汗毛炸了起來,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這些特殊的“病人”實在叫她們難以招架,偏偏這份危險又不幸的工作就落到了她們身上。


    然而,預想中的動靜遲遲沒有傳來,沒有一個實驗體表現出她們所以為的狂躁。所有實驗體的視線都掠過了眾人,牢牢凝視著走向他們的赫辛。


    其中一個長著尾巴的、有著湖綠色美麗眼睛的實驗體扒在了門的玻璃小窗上,臉部由於太過用力,已經快被擠成一塊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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