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清害怕學生又學成那種新書呆子,每周都安排一天去工廠實習,這不同於上次的勞動改造,實習都在機械廠,即使幹不了什麽,他們看師傅安裝修配機器,也是一個對機械熟悉和理解的過程,去的次數多了,圖清講課時,他們的理解能力明顯提高了。


    圖清最欣賞的,就是這些人的製圖,畫得非常漂亮。


    王基保也來了讓圖清驚訝,圖清表麵什麽也不顯露,暗地裏讓張進寶和林建生打聽,王基保是怎麽想通了的。


    原來,王基保的家有幾畝地,比其他人日子能好過些。他父母就他一個獨苗,對他愛若珍寶,再加上見他聰明伶俐,就勤做苦熬,供他讀了書。他十來歲考了秀才,就一直沒有能更進一步,隨著父親日漸衰老,他也曾去教過私塾,第一次是受不了主家鄙夷的眼光,半截跑回來的,第二次,因為打學生手板,和主母大吵了一架,也是半途而廢,後來就一直窩在家裏。這次,他是毫不猶豫地提著鋪蓋回家,圖清多給他一百文錢,他也毫不動心。


    離家一個月了,他急不可待地往回趕,盡管厭煩圖清,但他並不厭煩給發的五百文錢,第一次拿錢回家,他還是很興奮的。過大柳鎮時,他花了四文錢給兩個孩子買了糖葫蘆,心裏想著孩子可愛的笑臉,他的心裏暖洋洋的。


    終於到家了,母親在屋簷下紡線,妻子在屋子裏織布,爹當然不在家,爹總是微笑著說:“我到地裏刨銀子去了。”這是他家最常見的景象了。


    希望看到的可愛笑臉並沒有如他預想的出現在麵前,母親滿麵的愁容,看見他,強擠出幾份笑意:“寶兒回來了?”她雙手在腿上敲了敲,然後站起來,“我給你拾掇飯去。”


    看著妻子勉強的笑意和閃爍的眼神,他的興奮蕩然無存:“家裏出什麽事兒了?”他悄悄問。


    “爹病了。”妻子話還沒說完,眼淚就唰一下落下來,“地沒人種了,看病也沒錢,嗚――”她低低地嗚咽了一聲,就強壓住不哭了。


    王基保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父親會老。他覺得,父親像棵大樹一樣屹立在那裏,他的日子,有父親就足夠了。


    “爹病了,哪怕借點,先看病要緊,怎麽能這樣拖著。”


    “你也知道,借個二十三十文的還可以,哪裏去借那麽多呀。大柳的常先生,出診費都要一百文的。”


    他趕緊拿出身上的四百九十六文錢:“你在家,照顧好爹,我去請大夫去。”


    “這麽多錢!”妻子滿臉驚訝地想站起來,被織機上的腰帶狠狠勒了一下,咚一下又跌坐了下去:“你怎麽會有錢?”


    老母親端著飯過來,聽見妻子驚訝的聲音,也非常激動:“寶兒你這上的什麽學呀?學堂不要錢,還給你發錢嗎?”


    “嗯。我看看爹去。”王基保一點兒都不想多說,扭頭想走。


    “等會,好不容易才睡著,你先吃飯。”母親擋住他。他伸手接過碗,坐在院子裏的小飯桌旁,希裏呼嚕吃起來。


    母親捶著雙腿,在紡車旁邊坐下,又嗡嗡地開始紡線,王基保的眼淚一下湧了上來,他害怕母親看見,不敢用手去揩,任由它們一顆顆掉進了碗裏,


    母親以前是那麽利索,什麽時候走路蹣跚起來,他沒注意,剛才想從紡車前站起來,還要像奶奶在世時那樣敲一敲,讓它們不僵硬了才行。


    他的心一陣陣抽搐,“一個男子漢,上孝順父母,下養育妻子,你做到了嗎?你活在這個世界上,每天什麽也不做,光知道吃飯穿衣,消耗資源,這那裏有絲毫的高貴之處?你覺得,你和糧倉裏的米蟲有區別嗎?”圖清的話,當時聽著是那麽刺耳,現在,在他看來,卻是那麽的中肯。(..info無彈窗廣告)


    父親吃了兩天藥,就能坐起來了,王基保告訴家人,他決定再找個私塾,教書去。父母驚訝地問:“那書你不讀了?”


    “後麵學堂就不發錢了。”他甕聲甕氣地說。


    母親滿是皺紋的臉上,希望之光驟然熄滅了。


    “沒錢了?再也沒錢了嗎?念這個書你能考上不?讀出來能掙錢嗎?”妻子非常急切地問他,一下子就是一大串。


    他不吭氣,聽圖清的意思,如果能讀完,圖清都會安排事兒做的,這確實比他遙遙無期的科舉夢要實際的多。就是去搬布滾子,一個月也是四百文,他們一家都可以衣食無憂了的。圖清給他們的出路,是很不錯的了。一串糖葫蘆孩子吃了三天,還在手裏舉著,他們興奮地、小口小口舔舐的動作,令他心酸。家裏越來越窘迫的日子,妻子無休止地呀呀織布,母親沒完沒了地嗡嗡紡線,這些都是怪他啊,該負起的責任沒有負啊。


    一家人希望的目光,令王基保沒辦法顧及自己的麵子了,他心裏做足了讓圖清奚落的準備,滿臉尷尬地返回學校,結果圖清好像沒看見他似地,張進寶輔導時,對他也是十分耐心仔細,他慢慢忘了開始時的尷尬,學習越來越主動,和秦詩懷成了班裏最好的兩個學生。


    這天他正在畫圖,張進寶過來找他:“先生請你過去一趟。”


    “我?”王基保心裏不由一沉,該來的還是要來啊,圖清勢必要狠狠挖苦他的。盡管做好了充足的思想準備,但真的麵臨那種尷尬的境地,心裏還是很痛苦。


    他硬著頭皮跟張進寶來到圖清辦公室。


    “先生好!”他恭恭敬敬地鞠躬。


    “來了,坐。”圖清指了指辦公室對麵的凳子。


    “不了,先生叫我,有什麽事兒?”圖清討厭掉文,經過幾十天的磨合,學生見她終於不那麽酸不拉唧了。


    “王基保,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你接受能力強,學東西快,勞動時,很會組織人,去工廠實習,你也能適時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問題,這是工廠管理人員應該具備的良好素質,我想請你幫我去管理工廠,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王基保驚奇地目瞪口呆,不是來挨訓的呀。


    “嗯,我覺得,你要是好好幹,一定能成為出色的工廠管理人員的。”


    見他不說話,圖清繼續說道:“紡織廠現在是由鳳熠先生打理的,鳳先生是舉子出身,博學多才,你過去做他下手,肯定能學到更多,比跟著我學這點機械製造知識要強。”


    鳳熠讓那廠子絆住,其他好些重要的事情沒人做了。圖清有意在學生中發現人才,希望能找到人去接替他的工作。秦詩懷和王基保,她考察了好久,秦詩懷有點優柔寡斷,還是王基保最合適了。圖清讓王基保先做鳳熠的助手,等他完全接手,再把鳳熠抽出來。


    “舉人?”鳳熠他見過,當時隻覺得十分儒雅,但他沒想到人家都舉人了呀,看來這個圖先生手下臥虎藏龍,想到自己當時的狂妄,他不由得臉紅,說話都結巴起來:“我?我能行嗎?”


    “隻要跟鳳先生好好學,嚴格按他的要求來,就能行。”圖清肯定地說。


    “你如果去,暫時給你一個月的奉銀是三百文,隨著你慢慢上手,月俸也逐漸增加。行嗎?”


    見圖清還在等待他的答複,王基保趕緊點頭說:“行,我去!”


    鄰居張長海熬了十年才四百文,每次回來都在左鄰右舍跟前吹噓,讓他憋氣,現在他起步就是三百文,後麵肯定能超過他的了。原來一直希望他突然哪天高中,可以揚眉吐氣,隨著年齡增大,中舉的希望越來越小,心裏的失落也越來越大,現在命運忽然給了他這樣的機會,讓他不禁喜笑顏開。


    “先生,以前都是我目光短淺,還望先生不計前嫌才是。”想到自己當時的惡劣表現,他心裏愧疚非常,道歉的話,自然就脫口而出。


    “那些閑話就不要再說起了,你隻要好好幹就行。”圖清寬厚地說。


    “我決不負先生所托。”王基保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圖清給鳳熠寫了個便箋,讓林建生帶著,送王基保去紡織廠。


    “先生,魏小雨也想過來呢。”張進寶笑嘻嘻地對圖清說,和圖清在一起時間長了,他發現主子對人非常和氣,他也漸漸放鬆下來。


    “為何?他現在負責縫紉機加工,比家裏的管事月俸高多了呀。”


    “錢是一回事。我在這裏,身份就是先生,你還送給我長衫穿,他羨慕地不行。他爹和我爹在一起做事,以前爹老說我不如他,現在對我是滿意地不行。”


    圖清無語,還是唯有讀書高啊,這觀念她可沒辦法改變的。


    晚上圖清回到家裏,圖運雙眉緊鎖,魏小雨雙眼通紅,圖淨則一臉氣憤。剛到會客室圖清心裏一緊,家裏肯定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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