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說說,任何事務處在萌芽狀態的時候,都是最容易消滅的。


    此時官商一體家族還未徹底形成,官僚集團也缺乏生存的土壤,形成官商一體的家族,需要時間,大明做官的人基本上是通過科舉正道步入仕途的,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商人以地域地緣關係廣結商幫,國家對商人入仕以及商人子弟科考政策有所放鬆。


    逐漸便形成了官商一體化家族,家族中,既有經營大買賣的直係親屬,同時也不乏朝臣要員,他們還利用姻親方式鞏固加強相互間的經濟利益和政治地位,有時甚至不惜大量的錢財去結交當朝權要,爭取政治上的更大成就。


    比如萬曆朝的蒲州張家,算是官商一體家族的代表典範。張四維曆任翰林學士、禮部侍郎、首輔,舅舅王崇古是兵部尚書,弟弟經商,天下數得著的大豪商。張太嶽逝世後,此人接任首輔,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廢除張太嶽的新政。


    你就說,這種人有什麽國家、民族觀念嗎?沒有的,對這些人而言,隻要不損害他們自己的利益,其餘的都無所謂,隻要損害了他們的利益,管你是不是有利於國計民生,統統廢止。


    “明軍修起了長城,”毛裏孩坐在大帳中,下首是依附於他的幾個部族首領,“如今咱們南下,隻能選擇走榆林了。”毛裏孩一邊說一邊搖頭歎氣,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但是他也沒有辦法,大明要修邊牆,他總不能不放牧,就在這兒守著吧?


    不放牧,整個部族冬天怎麽過?


    “太師,”座下的幾名首領左看看右看看,最後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者站了起來,“咱們的牛羊足夠吃的,為何還要南下?”


    “一口鐵鍋,我們用五隻羊去換,還不一定換到。”毛裏孩神情唏噓,臉色深沉,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透著無奈與不甘。


    “唉!”老者聞言,也是重重的歎了口氣,但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


    “我們不去搶,明人會老老實實與咱們交易嗎?”毛裏孩陰沉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草原上鐵器極為缺乏,不僅鐵鍋等生活物品,就連鎧甲、箭矢、武器也是青黃不接的,昔年縱橫歐亞大陸的蒙古鐵騎,此時跟斷脊之犬也沒什麽區別了。


    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會重鑄祖輩的輝煌,此時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每年齜牙咧嘴的撕咬大明一番,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大明能夠開邊互市,毛裏孩保證第一個支持!


    再不支持,可就撐不下去了。走私來的那點東西,夠幹啥用的?


    可惜,大明內部從來都不把開邊互市作為首要選項,哪怕在邊境屯駐重兵,浪費錢糧無數,也絕不開邊互市。


    毛裏孩當然想不明白,朝中反對開邊互市的人多了去了,為何反對?一部分是走私商路的既得利益者,在這部分人的鼓動下,其餘的大部分不過是人雲亦雲罷了。


    其實為何反對,這些人心裏也沒個確切的原因,大家都反對,那我也反對咯,到時候隨便扯個理由,也就糊弄過去了。


    “明朝既不願與我等互市,”毛裏孩惡狠狠的說道,“那就打到他們願意與我們互市!”


    作為依附於毛裏孩的部落首領,帳中的幾人無言以對,隻能沉默以對。


    毛裏孩也不管他們,“十月底,我將親率士兵,攻打榆林,你們各出三百士兵,”說到這裏,毛裏孩的眼神變得狠戾,“不要糊弄我,我要精兵,誰敢不從,我必殺之,奪其妻女!”


    眾人也不敢多說什麽,紛紛領命下去了。


    “朝中紛紛擾擾,始終無法就互市一事,達成共識,如之奈何?”與此同時,張璟與林疏桐也在就互市一事,互相交流。


    “與其說朝廷不願互市,”林疏桐聞言一笑,“倒不如說乃是某些官員不肯放棄走私商路,百般阻撓罷了。”


    張璟點頭,誰說不是呢,大明就壞在這群滿口仁義道德,私底下卻是人事不幹的小人手上了!


    此時的走私,主要集中在山西鎮。王良接任孫安,這倆人都不是什麽好鳥。


    至於大同鎮,前任總兵郭登素有廉潔之名,繼任的石彪剛剛上任,就算有什麽想法,此時也來不及做些什麽。


    而宣府在京師的眼皮子底下,又有李秉這個鐵腕巡撫壓製,前任總兵楊洪以及現任楊能就算有什麽小心思,也不敢妄動。


    所以,這攤子爛事兒,基本上都集中在山西鎮。總兵、鎮守中官、當地官府在當地商人的穿針引線之下,勾結起來,別說走私了,什麽事兒幹不成?


    這些人在朝中都是有後台的,否則,也不可能如此順風順水,彼此之間,勾連成了一張大網。要是有人提出互市的建議來,這些人隻需暗中鼓動一下,朝中立即就會沸反盈天,反對此事。


    若想推動互市,除非是有大佬強勢推動,冒著得罪人的危險,強行推動此事才行。比如後來的隆慶開邊,高拱、張居正、王崇古、方逢時,內閣、總督、巡撫三方同時推動,才將此事落地,從而使得大明與蒙古自此不用兵戈。


    這麽好的事情,朝臣應該支持吧?嗬嗬,真的不要高看大明朝的文武百官,一旦互市,那些以走私為斂財手段的官商們得損失多少銀子啊!


    所以,爭來爭去,隻有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李棠支持此議,其餘人等或委婉的表示可以接受蒙古封貢的奏請,互市卻不方便執行,大部分則直言不可接受和議。


    不問可知,一旦互市,可就是斷了他們的命根了,他們怎麽可能同意。


    張璟不是張太嶽,不是王崇古,沒那麽大的權力,在朝中人輕言微,就算提出互市的建議,也會被汙為居心叵測,幾下敲打下來,張璟估計就成了千夫所指的大奸臣了。


    “此事事關重大,都督切不可逞一時意氣之快!”林疏桐連忙勸阻張璟,省的他有什麽不切實際的想法。


    也不怪林疏桐如此,張璟一直以來給林疏桐的印象就是嫉惡如仇,毫不退縮,她是真怕張璟不管不顧的把這事兒給捅出去,這事兒可不是什麽小事兒,張璟定然是討不了什麽好的。


    “姐姐放心,”張璟笑著拍了拍林疏桐的手背,“我可不是什麽愣頭青,拎的清其中的輕重,況且,就算我上奏朝廷,朝廷也不會信的。”


    說到此處,張璟搖搖頭,朝中大部分人都是混子,遇到問題不是想著怎麽解決問題,而是想著怎麽把問題束之高閣,愛誰誰,反正別指望我來處理。


    這樣的官員還不是少數,而是占了絕大多數,說白了,大家都是混日子的,什麽事兒都不想管,真應了那句話,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為國為民?不是沒有這樣的純臣,但太少了。


    “都督若是想與北虜互開邊市,須得徐徐圖之才行,”林疏桐又多勸了一句,“或許都督可以從北虜身上入手?”


    張璟聞言,眼睛一亮,“姐姐此話怎講?快詳細說說。”


    “比起咱們,北虜互開邊市的願望更加迫切,”林疏桐也不客套,都是一家人,那麽矯情幹嘛?所以借著說道,“妾身也是剛剛想到的,正好與都督一起參詳一番。”


    “此事也極為不易,讓北虜與都督一起,打擊走私。”林疏桐的計策很簡單,但實施起來極難,可是一旦能夠實施,效果也是立竿見影。


    張璟聞言,閉目沉思,此事的關鍵在於北虜哪兒,他們本來就物資匱乏,鐵、鹽、茶這些日用物資就沒有不缺的時候,除了走私之外,他們自己那點產量聊勝於無,貿易也是如此,大家都不富裕,都是窮親戚。


    此時的北虜,箭矢很少用鐵質的了,幾乎都是骨製或者石製的。至於鐵甲就沒辦法了,隻能用做工不是那麽精良的皮甲,還是那句話,聊勝於無嘛,總比穿著布衣強不是。


    這種情況下,哪怕張璟開了降智光環都不管用啊,北虜才懶得聽你胡咧咧呢,我們不走私了,鹽、鐵、茶從哪兒來?


    但仔細想想,這又真的是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了。蒙古人斷絕了山西某些官、商的走私商路,沒法繼續賺錢了,這個時候,若是有人建議與北虜互開邊市,遇到的阻力還真不會有之前那麽大。


    都特麽沒錢賺了,那些人閑的去阻止?


    可是,該如何說服北虜,主動打擊走私呢?這真的是一個死胡同,可是一旦能夠實現,收獲的可是自此以後,邊境平靜,不動兵戈!


    朝廷終於可以將邊軍的包袱扔掉一大半,讓本就不富裕的國家財政鬆綁。


    張璟也可以等,等自己在朝中有了一定的實力,有了盟友,能夠左右朝局之後,再推動開邊互市,但這一天張璟真不知道能不能有。


    他一個毫無根基的武臣,哪怕能夠成為文官,也與朝中那些人格格不入,畢竟出身不同,人家都是進士,混進張璟一個武夫去,這不是膈應人麽。


    那起子文官會給張璟好臉色看才怪呢。


    見張璟愁眉緊鎖的樣子,林疏桐有些心疼,連忙勸道:“妾身隻是隨意說說,郎君切勿因妾身一時戲言,而誤入歧途。”


    張璟搖搖頭,拊掌讚曰:“姐姐此計大妙!若走私商路斷絕,朝中某些人無利可圖,自然便不會強烈的反對開邊互市。隻是,如何讓北虜主動斷了走私,是個難事,難啊!”


    林疏桐抿嘴一笑,這事兒當然難,她也不過是靈機一動罷了,隻是不想張璟鑽牛角尖,憋著勁去掀走私的蓋子。


    別看明麵上的幾個人不怎麽起眼,王良不過是掛都指揮銜總兵;柴福這個鎮守中官並非朱祁鎮的心腹,反而是景廟的心腹,朱祁鎮估計是沒想起有這麽一個人來,否則早就讓柴福守陵去了;至於知府陳勉,四品官,隻能算是中級官員。


    但這些人的背後,可沒那麽簡單。王良的前任孫安先認了孫繼宗為“同宗”,孫安回京任職,孫繼宗可是出了大力氣,否則怎麽可能輪到孫安回京?


    至於柴福,他雖然是景廟時被派到山西鎮守的,其人卻是曹吉祥的幹兒子,跟腳如何,自然是不必多說了。


    李勉的後台乃是禮部尚書楊善。朱祁鎮被也先所俘,景廟即位後,派右都禦史楊善、工部侍郎趙榮率隨行人員出使瓦剌。


    楊善通過變賣家產買了許多奇珍異寶,並靠著他的巧舌如簧,硬是在沒有聖旨的情況下迎回了朱祁鎮,後來曹、石、徐奪門,此人也出力不小,與徐有貞同有謀劃之功。


    朱祁鎮複辟後,先是封其為奉天翊衛推誠宣力武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封興濟伯,賜世券,掌左軍都督府事,後改文臣,兼禮部尚書。


    這些人中,曹吉祥就不必說了,掌司禮監、提督東廠,時稱“內相”,內閣都不得不好好巴結著他;而楊善更是掌實權的六部堂官;孫繼宗雖沒什麽實職,但僅憑他是太後的哥哥這一條就足夠了。這幾個人若是聯合起來,別說張璟了,就算是李賢,恐怕都得退避三舍。


    所以,要是讓他們知道了張璟想斷了他們的財路,能輕饒了張璟才怪呢!還不知道會怎麽編排、收拾張璟呢。


    張璟這小身板,可受不住這幾位大佬的聯手整治。


    “唉,”張璟歎了口氣,“罷了,罷了,此事慢慢琢磨,反正有的是時間,總有破局的一天。”


    所謂破局,最直接的辦法自然是在權勢上壓倒這幾人,直接碾壓對手。


    然後就是合縱連橫了,此時的大明朝堂,黨爭雖沒有後來厲害,但也絕非鐵板一塊,大圈子、小圈子、大圈套小圈,勾連成一張巨大的網。


    這些人雖然共同結成了這張大網,但網內的人卻不會都是朋友、盟友。張璟要做的就是聯合對方的敵人,大家朝著共同的目標努力。


    林疏桐輕輕一笑,終於鬆了口氣,“郎君能如此想,可是最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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