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邊總製,你覺得有必要嗎?”在袁彬的護衛下,朱祁鎮正在宮後苑散步,袁彬落後一步,跟著朱祁鎮瞎轉悠,其餘的侍衛則屏息靜氣,假裝自己不存在,四散分開拱衛。


    袁彬歎氣,心裏腹誹這等大事,你不問六部、不問閣臣,問我能問出個什麽來?當然,袁彬也隻敢腹誹,朱祁鎮既然問自己這個話,就說明他已經有初步的打算了。至於問自己,也不是想聽聽不同的意見罷了,自己畢竟是錦衣衛指揮使,能夠獲得許多不同渠道、甚至隱秘的消息,有一定的參考價值罷了。


    果然,還沒等袁彬回話,朱祁鎮就再次問道,“逯杲呢,這幾日也不見他進宮,可是有什麽事情給絆住了?”


    “啟稟陛下,倒也不是什麽大事,”袁彬躬身抱拳,“逯僉事近日於京師中發現有某些僧眾借傳道為名,聚集信眾,疑有不軌之事,逯僉事親自探查去了。”


    朱祁鎮點點頭,他們朱家人信道的多,對佛教倒是沒什麽好感,不過也無甚惡感。但若是有人趁機聚斂信眾,圖謀不軌,可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本朝太祖時,對於僧道的管理甚為嚴格,太祖五年時,令給僧道度牒。十五年,始置僧錄司、道錄司,掌天下僧道。在外府州縣有僧綱、道紀等司,分掌其事,俱選精通經典,戒行端潔者為之。


    太宗六年時,軍民子弟僮奴自削發為僧者,並其父兄送京師,發五台山做工。畢日,就北京為民種田,及盧龍牧馬。寺主僧擅容留者,亦發北京為民種田。


    算是有效的遏製了僧道勢力的膨脹。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管理日怠,這些人又死灰複燃,開始愚弄百姓,兼並土地、侵占人口、大肆斂財。


    更有甚者,借佛教之名,行邪教之事,圖謀不軌。


    僧道,特別是僧人,占有的財富急速膨脹,寺院和僧人為國家經濟造成了重大的負擔,而僧人又不在國家賦稅的征收的行列之中,如此必然造成了國家大量賦稅的流失,同時寺院經濟膨脹不斷兼並土地,使得寺院經濟與社會經濟也矛盾重重。


    朱子稱他們不敬王者、棄君背父、人倫滅盡,夫佛本夷狄之人,韓昌黎更說: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語言不通,衣服殊製;口不言先王之法,身不服先王之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


    逯杲盯上倒不是法華寺,此時的法華寺有孫氏兄弟做後盾,雖說放高利貸的行徑令人不齒,但有孫氏兄弟撐腰,就算是錦衣衛,一時半會兒也真沒辦法處置他們,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不還能怎麽辦?


    孫氏兄弟有太後撐腰,又有擁立複辟之功,錦衣衛即便是抓到了他們的把柄,又能怎麽辦?處置不了的。


    朱祁鎮聞言,也不在意,不過是些愚弄百姓的把戲,亂不了的,“朝中對三邊總製一職,都有什麽反應?”


    “朝臣有支持幾位閣臣推舉的人選的,也有支持別人的,”袁彬倒是實話實說,這事兒也沒有隱瞞的必要,“武臣那邊也是如此。”


    朱祁鎮擺擺手,不屑的哼了一聲,“一群無利不起早的東西。”


    走了幾步,朱祁鎮在一畦剛結了花苞的秋菊前停下,轉頭問道,“曹吉祥呢?朕聽聞這些天他家裏天天高朋滿座,熱鬧非常啊。”


    雖然朱祁鎮背對袁彬,袁彬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聽著這不陰不陽的話,袁彬也能猜到此時的朱祁鎮肯定是怒火中燒。


    “皆是為三邊總製而去,”袁彬自然不會給曹吉祥隱瞞,你收銀子收到手軟,就得承擔相應的後果,“此等要職,自然引得大家蠢蠢欲動。”


    “嗬嗬,”朱祁鎮冷笑一聲,“石亨那邊又如何?”


    “石太師那邊倒是風平浪靜的,因為他想推舉自己的侄兒,大同總兵石彪。”袁彬老老實實的,有問必答,卻不妄加議論。


    “依袁卿之意,誰去合適?”朱祁鎮悶聲問道,他不說這個所謂的三邊總製有沒有設置的必要,反而問袁彬誰去合適,顯然是已經決定了,要設置此職了。


    這個職位還是有設置的必要的,正如張楷奏章所說的,此職設置後,可以統籌陝西軍政,其他的不說,起碼是有利於加強朝廷集權的。


    “臣不敢妄言。”袁彬可不敢隨便說,這事兒跟他有什麽關係?反正怎麽著都輪不到張璟,那還說個錘子。


    似乎猜到了袁彬的想法,朱祁鎮回過頭,似笑非笑的看了袁彬一眼後,慢悠悠的說道:“袁卿盡管說,不比避諱。”


    袁彬心裏嗬嗬,他怎麽可能信了朱祁鎮的鬼話,今天他要是敢胡亂發表意見,肯定討不到好,就算朱祁鎮不當麵發作他,也會在心裏給他記上一筆。


    所以,袁彬躬身抱拳,“這等軍國大事,豈是臣能夠隨意置喙的?陛下信任臣,是臣的福分,但臣卻不能仗著陛下的信任而胡言亂語。”


    朱祁鎮嗬嗬幹笑兩聲,便略過這個話題,對於袁彬他還是挺滿意的,是個難得的實在人、忠厚人,不像曹吉祥、石亨似的,仗著自己的信任,大肆安插親信,甚至開始幹預朝政。


    一次兩次,朱祁鎮可以忍,長此以往,你讓朱祁鎮怎麽忍?這大明朝到底還是誰的?


    朱祁鎮回到乾清宮旁邊的弘德殿,招來內飾,“凡推薦三邊總製的折子,一律留中。”


    內飾領命後,正要退下,又被朱祁鎮叫住,“告訴李賢,廷議之事,暫時按下。”


    侍立在朱祁鎮邊上的袁彬眉頭一跳,他忠厚歸忠厚,但朱祁鎮如此明顯、粗暴的處置方法,還是讓袁彬心裏忍不住有些幸災樂禍,朱祁鎮這明顯是不耐煩了。


    曹吉祥這廝做的太過,竟然趁機大肆斂財,銀子再好,也不能如此肆無忌憚不是。還有石亨,雖然不像曹吉祥一般,上躥下跳,但也明顯存著私心,想為自己的侄兒撈好處。


    朱祁鎮如此多疑的一個人,豈能不暗加提防?


    “萬歲爺這是咋了?”曹吉祥和陳謹相對而坐,一邊喝茶,一邊閑聊,“三邊總製事關重大,萬歲爺不論同不同意,盡管發話也就是了,一邊壓下了內閣的廷議,一邊把有關的折子留中不發,這是要幹嘛?”


    陳謹也滿頭霧水,順口說道:“咱家不知,萬歲爺或許有自己的打算吧。”反正這事兒他也撈不到好處,朝中的官員基本都是衝著曹吉祥去的,誰讓曹吉祥這廝炙手可熱呢,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氣焰之盛,堪比之前的王振!


    “此事遲早要做個了斷,”陳謹笑道,“你又何必著急?”說著衝曹吉祥挑了挑眉毛,顯然是示意曹吉祥管那麽多幹嘛,這麽好的機會,不趁機多收點銀子,更待如何?


    曹吉祥哈哈一笑,他本來有些疑慮的,正琢磨著,是不是自己做的有些過分,讓朱祁鎮心中不喜,但是聽陳謹這麽一說,似乎大有道理,此事萬色有遲早會做個決斷的,自己在這兒疑神疑鬼的幹嘛?


    不論是留中,還是推遲廷議,似乎都說明萬歲爺正在兩可之間猶豫。那麽自己或許可以趁機進言幾句,收了這麽多銀子,總得給人把事兒辦了不是。


    至於最後誰會是那個幸運兒,跟他曹公公有什麽關係?他隻管收錢,收了誰的錢,就把誰的名字報上去,至於最後選誰,他哪裏管得了那麽多?


    要是可以的話,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寶貝侄兒能夠擔任這個三邊總製,但可惜的是,他那個侄兒是個不成器的東西,在錦衣衛呆了一年多,天時地利人和基本都占了,也沒見他把錦衣衛給掌握住,反而被人給架空了。


    當然,這也不能全怪自己那個不成器的侄兒,就連自己,與逯杲那廝打了幾次交道,不也沒占多少便宜嘛。


    “石太師哪裏……”陳謹稍稍提點了曹吉祥一句。前幾天石亨帶著銀子去找曹吉祥,想讓曹吉祥一起支持石彪任三邊總製,不想卻被曹吉祥給拒絕了,二人鬧得不歡而散,為雙方的關係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已經不是曹、石二人第一鬧矛盾了,朱祁鎮剛剛複辟沒多久,這二位就狗咬狗,咬了一嘴毛,禦史楊瑄、張鵬乘機彈劾他們,二人不得不捐棄前嫌,重新勾結起來。


    但裂痕卻已經無法彌補了,二人的勾結,不過是因為利害關係罷了,最不牢靠,這二人在某種程度上是一黨,彼此間雖然可以有各自的訴求,但在大方向上,卻不宜產生什麽分歧,否則,二人一旦發生齟齬,造成的後果可就難以預料了。


    一旦彼此的利益受到損害,立馬就會反目。


    “無妨,無妨,”曹吉祥不以為意的擺擺手,“武夫罷了,以武平天下則可,豈聞以武治天下乎?塚中枯骨耳,不足為懼。”


    陳謹見他信心滿滿的樣子,遂也不再多勸,反正跟他也沒什麽關係,他隻是內官監的太監,不論職權,還是親信程度,都比曹吉祥差得遠,他操這份閑心幹嘛?隻要有銀子拿,其他的他懶得管那麽多。


    “張家的順風車馬行不再承擔煤球運輸業務,”陳謹給曹吉祥提了個醒,“西山煤球已經開始積壓,冬天馬上到了,公公宜早做計較。”


    因為興安的緣故,景泰帝在位的時候,便將煤球業務一分為二,生產歸陳謹,運輸和銷售歸曹吉祥,另外戶部主管賬目,如此一來,便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陳、曹二人監守自盜的可能。朱祁鎮複辟後,仍沿用舊製。


    雖然從源頭的生產上,陳、曹二人可操作的空間變得極小,想貪墨銀子變得很困難,但運輸和銷售這兩方麵,還是有操作的餘地的。


    比如運費、再比如貨款,也不用這二人耍什麽花招,隨便截留幾個月的運輸款、貨款,就是一大筆銀子,隻要煤球一直銷售,他們就可以一直截留,操作的空間實在太大了。


    順風車馬行可以不吃這一套,但其餘那些車馬行可不行,他們很大程度上需要這個生意,以維持生計,所以,對於陳謹和曹吉祥的舉動,也是敢怒而不敢言,順風有底氣不吃這碗飯,他們可沒有這個底氣。


    “沒了張屠戶,咱家還得吃帶毛豬不成?”曹吉祥冷笑一聲,“老陳你不必擔心,咱家自有道理。”


    曹吉祥說的這麽篤定,是因為他的幾個侄兒和一些商人合夥開了一家車馬行,一旦投入運營,自然就能夠彌補順風退出後而導致的運力緊張。


    “如此便好。”陳謹鬆了口氣,“馬上就是冬天了,煤球的需求量將會大大增加,一旦耽誤了運輸,咱們可都得吃掛落。”


    曹吉祥胸有成竹的笑了笑,“老陳你就放心吧,咱家心裏有數。”煤球是隻下金蛋的母雞,曹吉祥自然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出問題。其實,對順風的擠兌,一方麵是為了找張家的麻煩,另一方麵,又何嚐不是曹吉祥想要取而代之的結果?若順風車馬行不退出,他還真無法插手。


    除了錢財和權勢,這些閹人也就沒其他什麽追求了。


    “閣老,”王複一臉苦笑的看著李賢,“陛下將有關三邊總製的奏章盡數留中,此乃何意也?”


    李賢也有些拿不定朱祁鎮打的什麽主意了,盡管自己升任首輔以來,朱祁鎮對他還是非常信任的,但他終究還是外臣,有些話還是不好直說的。


    比如奪門,大家心知肚明是怎麽回事兒,正如張璟當初於朝堂上所言,“內府之門,豈可奪?”但那又怎樣,朱祁鎮自己難道就不知道這個道理嗎?


    他知道的,但為了表明自己做的不錯,朱祁鎮也隻能硬著頭皮認下此事,除非是曹、石等人鬧得實在不像話了,朱祁鎮無法再忍。


    否則,誰敢去觸那個黴頭?張璟就是前車之鑒。


    “唉,再等等,再等等,”李賢皺著眉頭,“不必著急,陛下既未明言,則說明陛下仍在斟酌,否則,直接不允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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