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裏的官吏們紛紛住口。他們不過是最底層的小人物,朝政大計豈是他們這些人操心的?他們這些人想的最多的是怎麽升官,怎麽斂財,至於國家大事,跟他們有什麽關係?


    驛站的客房中,張璟正在仔細分析此時延綏乃至河套地區的形勢。作為即將踏上戰場的新人,怎麽可能不好好研究一下當地的環境呢,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雖然打仗這種事情需要看天賦,否則看再多的書,也不過是一句“優勢在我”罷了。


    張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天賦,因為他還沒打過仗。等去了延綏之後,倒是可以檢驗一番自己的成色,到底是不是這塊材料。


    現在國朝的邊事,也就延綏一代是最為危險的。


    陝西據天下之上遊,製天下之命者也,陝西之在天下也,猶人之者頭項然,患在頭項其勢,必至於死。河套南望關中,控天下之頭項,得河套者行天下,失河套者失天下,河套安,天下安,河套亂,天下亂。


    河套一般指黃河河套,河套地區南望關中、中原。對於中原王朝來說,控製河套,則可以以陰山為屏障,抵禦來北方遊牧民族的威脅,保證關中、中原地區的安全。因此,河套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也成為草原民族與中原民族,草原文化與黃河文化交流、碰撞的主要場所。


    周稱朔方,漢稱定襄,赫連勃勃統萬城也。唐張仁願築三受降城,置烽喉千八百所,突厥不敢逾山牧馬。古之舉大事者,未嚐不勞於先,逸於後。夫受降據三麵險,當千裏之蔽。


    因東勝衛內撤,此地成了國朝與北虜交鋒的主戰場。


    “北虜”何時進入黃河河套的呢?景泰五年北元內江,也先被殺,兀良哈三衛要求近邊住牧,“北虜”也紛紛南下。


    北元太師李來於景泰七年率部入套。此後孛來、毛裏海、阿羅出部出入河套,屢屢侵犯明寧夏、延綏、永昌、莊浪、古浪、鎮番等處邊境。


    實際上,在“土木之變”以前就有了蒙古部落南遷的零星記載,三衛南遷是其南遷行動的一部分。而“土木之變”時朱祁鎮禦駕親征隻是明廷對蒙古各部落逐漸南遷帶來威脅忍無可忍的一種積極回應。


    可惜的是,朱祁鎮誌大才疏,全軍覆沒,攻守之勢易,誠為可歎。


    唐軍到出擊漠北的能力至少持續了一百多年,而明朝隻有五十多年。土木之變確實損失大,但也先死後蒙古諸部相互攻伐,明軍卻一直未能恢複戰力,坐視達延汗後來完成中興,這又不僅僅是土木之變的結果了。


    正看著,丁麟敲門進來了。


    王汝忠、丁麟等人對於張璟能夠帶著他們五人去延綏上任,是十分振奮的。首先,這說明張璟已經完全接納了他們;其次,也是對他們能力的認可。


    張璟既然如此看重他們,他們自然沒什麽好說的,盡忠效死,僅此而已。


    “郎君,有人求見。”丁麟畢恭畢敬的說道。


    “何人?”張璟一愣,誰這麽不開眼,來見他這個失勢之人?不過張璟也不至於把人拒之門外,不論對方是存了什麽心思,總是要見一見的,否則對自己的名聲可沒啥好處。


    “巡按湖廣禦史,馬文升。”丁麟回道。


    張璟一愣,雖因於少保之事,他在文官集團中的名聲還算不錯,但他與文官並沒有什麽交集,文官有幾個能看上武臣的?


    這是大勢。就連潘洪那樣的貪官汙吏,若不是被張璟抓到了把柄,也絕不會與張璟有什麽交集的,丟不起那人。


    在前宋,武臣是什麽?用來頂缸的工具人罷了,仗打贏了,是文官們指揮有方,仗打輸了,那就是你們這些武夫貪生怕死的緣故了。


    不說前宋,就算到了國朝,武臣的地位也遠遠比不上文官,更何況隨著一幹宿將的去世以及兵部對五軍都督府的壓製,武臣的地位再一次降低。跟前宋比,也差不多了。


    盡管禦史隻是七品官,但這個七品官可不能小覷,清流啊,若是按部就班,不出差錯,起碼也有個六部大員的前程,怎麽會看上張璟這個武臣?


    別看張璟此時是從一品的都督同知,但在文官眼裏,根本不算什麽。


    “見過張都督。”馬文升二十七八歲,中等身材,卻頗為健壯,麵色微黑,雙目有神,留著短須。


    “見過察視,”張璟還禮後,延請馬文升入座,“察視請坐。”


    “學生馬文升,巡按湖廣禦史,冒昧來訪,還請都督勿怪。”馬文升的態度倒是十分客氣,絲毫沒有盛氣淩人之態。


    “察視光臨,蓬蓽生輝呀。”張璟也跟著客套了幾句,心裏卻在琢磨這位馬禦史的來意。


    “學生巡按湖廣,月前歸京述職,路途之中嚐聞都督痛斥國賊,不免大起同仇之感!”馬文升開門見山,“少保乃社稷之臣,豈是一二國賊所能陷之?可惜,朝中諸公懼於國賊氣焰,明哲保身,非我輩之所為也,學生恥與彼輩為伍!”


    謔!張璟不由側目,這是一位憤青啊,這一杆子,把滿朝文武都打入另冊了。


    “都督不畏權勢,仗義執言,實乃我輩之楷模!”馬文升直接把張璟上升到了楷模的程度。


    張璟心裏一突,這杆大旗可不敢隨便亂立!


    “察視謬讚,”張璟連忙推脫,這杆旗可不能隨便立,會死人的,“某不過是年輕氣盛,豈敢言功?就算某不多事,朝中諸公又豈能眼見於少保被奸佞陷害?取巧了,取巧了。”


    “哈哈,”馬文升仰頭大笑,“都督何必為他人開脫?”說著搖了搖頭,“罷了,都督所憂慮者,學生或可知之。”


    張璟鬆了口氣,看來這位並非迂腐之輩,雖然難免有些激憤,倒也不錯,至少比那些木雕泥塑強多了。


    “國初受降而設東勝衛,可惜東勝衛內撤,已失一麵之險。其後又輟東勝以就延綏,則以一麵而遮千餘裏之衝,遂使河套沃壤棄為寇巢穴,”馬文升對張璟拱了拱手,“都督此去延綏,學生便祝都督旗開得勝,揚我國威,驅除韃虜。”


    這個張璟當然是想的,但正如馬文升所言,延綏此時成了前線,又無邊牆防備,僅靠堡寨,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防禦。


    所以,龜縮防禦,永遠隻能被動挨打。主動出擊,才是上策。


    “察視所言甚是,”張璟抱拳,“韃賊聚於河套,來去無常,實乃大患!”


    “學生幼時嚐與群兒戲,十數為群,角之靡不仆,”馬文升雙目放光,顯然也是有個班定遠投筆從戎的夢想,“恨不能投筆從戎,以效王事!”


    這話張璟倒是沒法回應,馬文升此時隻是巡按禦史,是無法掌兵的,什麽時候可以提督軍政了,才能圓了這個夢想吧。


    二人又聊了一陣,馬文升告辭,張璟把他送出門,二人拱手作別。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張璟收拾停當,與特來告別的馬文升辭別後,踏上西去榆林之途。


    又數日後,來至固關。


    固關是國朝京西四大名關之一,其餘三關是居庸關、紫荊關、倒馬關,為京畿藩屏。固關長城北起娘子關,南至白灰村,全長四十裏,由固關守禦千戶所守衛。


    “郎君,固關守禦千戶所千戶王威乃是石亨心腹,”丁麟向張璟介紹固關的情況,“不若先由小人去關內,探明情況,郎君再過關如何?”


    張璟搖搖頭,冷笑道,“無妨,此人還敢圖謀不軌不成?”


    這還沒出京呢,出了固關,才算出京,石亨再大膽,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最多不過讓王威延誤自己幾日罷了,就算耽誤幾日又能如何?這是上任,又不是行軍打仗,有“失期”之罪。


    見自家郎君如此說,丁麟和李宏利也不敢反對,誠如張璟所言,最多就是耽擱自己一行人幾日的路程罷了。


    “那是否讓老王他們分散出關?”丁麟再次問道。


    張璟思索了一番,點點頭,“小心點,別露了馬腳。”王汝忠他們幾個帶著五百親兵偽裝成了商旅,一路上倒也無事,若不是擔憂朱祁鎮小肚雞腸,張璟其實是不想掩飾的。


    萬一朱祁鎮覺得自己親兵太多了,給自己安上一個圖謀不軌的罪名怎麽辦?所為,為了避嫌,張璟不得已才讓親兵偽裝成了商旅,等到了榆林再說。


    實在不行,就說是在當地招募的兵員,不論是朱祁鎮,還算徐有貞這個兵部尚書,乃至石亨這個後軍府都督,都是無話可說的。


    衛所製大家都知道是個什麽情況,若還不準邊鎮、地方募兵的話,那大明朝的江山還真不一定穩當。


    在離固關還有五六裏路的時候,張璟翻身下馬,對丁麟和李宏利吩咐道,“就地駐紮,先讓老王他們出關,待他們出關後,咱們再跟上。”


    丁麟和李宏利領命,派了一命親兵回去送信。雙方之間的路程其實沒差多少,畢竟離遠了王汝忠他們也不放心不是。


    半個多時辰後,王汝忠率領親兵趕來,“見過郎君。”


    “鎧甲、軍器都沒問題吧?”張璟看了看天色,差不多是午時末,抓緊時間,還是來得及出關的。


    “請郎君放心,”王汝忠抱拳,“都藏好了,咱們用銀子開路,沒人細查。”


    “去吧,小心。”張璟揮揮手,讓王汝忠他們分批出關。


    未時末,李宏利回來了,“郎君,老王他們出關了。”


    張璟點了點頭,翻身上馬,“走,咱們也出關。”


    不大工夫,張璟一行人來到了固關城門,自有一番查驗,果然守衛的兵丁一見是張璟,立馬有人往城樓裏麵跑去報信。


    “不知張都督駕到,小人有失遠迎,請都督恕罪。”王威四十多歲,白白胖胖的,跟個富家翁似的,半點都不像是個武將。


    張璟懶得應付,身份也不對等,丁麟上前兩步,對王威抱了抱拳,“我家都督奉旨出鎮延綏,既已驗明,還不趕緊放行?”


    王威臉上笑容一僵,他接到了曹吉祥的密令,讓他等張璟來到固關後,立即把消息報於石彪,然後務必拖延張璟幾日,讓石彪安排好人馬。


    想做什麽自然不必多說了,反正到時候死無對證,山西可是有不少賊寇的,到時候往賊寇身上一推,萬事大吉,查都沒法查。


    更何況朱祁鎮也未必會查,張璟可是把朱祁鎮給得罪狠了,也就是張璟有點自知之明,知道自請外任,否則,朱祁鎮還不知道會怎麽整治張璟呢。


    這位可不是個大度的。


    “都督一路辛勞,何不在此略作休整?”王威硬著頭皮對丁麟說道。


    “千戶好意,我家都督心領了,”丁麟笑著對王威拱了拱手,“隻是王事為重,豈敢遷延?”


    王威知道,這個任務是很難完成的,所以他早有心理準備,聞言隻好抱拳還禮,“既如此,小人恭送都督,祝都督一路順風。”說著示意守門的士兵讓開。


    “多謝千戶。”丁麟笑道。


    王威氣喘籲籲的跑上城樓,目送張璟等人離開,喚過自己的心腹副千戶曹興,低聲吩咐道:“按計劃行事,一定要拖住此人,以待石將軍。”


    “千戶放心,小人這就去安排。”曹興領命去了。


    王威鬆了口氣,好在他多了個心眼,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夠留住張璟,於是做了兩手準備,讓自己的心腹曹興偽裝成賊寇,拖住張璟一行人。


    至於說殺人,那是曹吉祥的事兒,跟他沒什麽關係,能做到這點,他便已經很對得起曹吉祥了。不錯,他的確是因為曹吉祥的舉薦,才有今日,但每年他供奉給曹吉祥的銀子可不是個小數目,多大的恩情也償還了。


    能為曹吉祥拖延一下,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讓他殺人,一個區區的千戶,是不夠的。要不是怕得罪曹吉祥這等閹人,給自己小鞋穿,他連這個忙都不想幫。


    這畢竟不是什麽好事!


    張璟可是朝廷的從一品大員,名聲又響,真出了什麽事兒,可真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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