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說來,這張璟還是個有心的。”朱見深聞言,歎了口氣,數年來謹小慎微的日子非但沒有讓他變得孤僻乖戾,反而倒是寬和仁厚,頗有容人之量,這便十分難得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不說朱見深主仆在這裏談論。


    且說張璟,今日是劉靜怡回門的日子,一大早張家便開始準備,劉氏一家人都是讀書人,雖說科場不順,嶽父劉老爺子隻是個舉人,大舅哥就別提的,讀了十幾年書,也不過是個秀才,但劉氏一家在通州當地卻頗有令名。


    張璟的嶽父劉文曾擔任過一任通州縣學的教諭,後來便辭了差事,開了一間蒙學,與兒子劉冕一起教書育人。


    一大早,張璟和劉靜怡夫妻二人便起床梳洗,回門的禮物早已備好了,嶽父一家人都不是什麽喜歡排場、熱鬧的,張璟自然就不敢造次,盡量不大張聲勢。


    和母親告辭後,張璟騎馬,劉靜怡坐馬車,由韓立和宋強二人親率親兵隨行。


    一路無話,京師距離通州也不算遠,幾十裏路而已,若是走路,當然得走大半天,但騎馬的話,也就一個多時辰。


    劉家住在通州縣城城東,距離縣衙不遠,當然,這也是因為通州縣城不大的緣故。


    劉靜怡的兄長劉冕親在門口迎接,張璟遠遠的便下馬,走到劉冕麵前,抱拳行禮,“璟見過妻兄,有勞兄迎接,璟心甚愧。”


    劉冕二十七八的年紀,長相俊秀,舉止從容有度,笑嗬嗬的扶起張璟,“不必客套。”對於張璟這個妹夫,劉冕還是滿意的,雖然是令人聞之色變的錦衣衛,但一來,張璟少年得誌,這才多大年紀,就已經是正三品的指揮使了,劉家就算不是勢利人家,也得考慮這一點。


    難道把自家女兒嫁給那些手無縛雞之力,毫無謀生手段,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吃不飽、穿不暖的窮書生嗎?怎麽可能。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這門親事是廖氏親自保的媒,劉、廖兩家那可是通家之好,既然廖氏親自保媒,自然就說明張璟此人的人品是沒有問題的。


    三來嘛,劉靜怡都快十七歲了,年紀可不小了,再不出嫁,這風言風語的可不甚好聽。於是,這門親事就這麽成了。


    這時劉靜怡也下了馬車,過來見禮,“見過兄長。”


    對於自己的親妹妹,劉冕就更是和顏悅色了,笑得見牙不見眼,“回來了,快進去吧,父親、母親可都等著呢。”


    張璟、劉靜怡夫妻兩個在堂上拜見了嶽父(父親)、嶽母(母親),說了幾句話後,劉母便拉著女兒到後院說體己話去了。


    張璟則和嶽父劉文、妻兄劉冕閑聊一些家常。


    劉文滿意的點點頭後,站起身來,“老夫去後麵看看,元章你代老夫招待嬌客。”


    張璟和劉冕連忙起身相送,待劉文風風火火的離開後,劉冕有些歉意的對張璟說道:“家父於後院種了一畦秋菊,每天倒有大半時間在照料花草。”


    文人嘛,有點雅趣實在是太正常了。


    郎舅二人其實沒什麽共同話題,生活背景不同,性情自然也是大相徑庭,雖然有郎舅這一層親戚關係,但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吃過午飯,在劉氏夫妻和劉冕不舍的目光中,張璟扶著劉靜怡上了馬車,再次向嶽父嶽父以及妻兄劉冕行禮拜別。


    這次的“回門禮”就算完成了。


    回家的時候,劉文見妻子笑得合不攏嘴,不由打趣道:“先前你不是還不樂意這門親事麽,今天這是怎麽了,如此高興?”


    “嗬嗬,”劉妻也不跟丈夫一般計較,“你們這些隻管自己的詩情畫意,哪裏管過家裏的油鹽醬醋?這些年若非我掌家,咱們這點家底怕是早就被你們爺倆給敗光了。”


    劉文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這些年他們父子二人雖然開著蒙學,但能賺多少錢隻有他們自己知道,根本不賺錢,反而要賠錢好嘛!


    蒙學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束修,但大部分開蒙的人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想要通過讀書改變自己和家庭的命運,你能指望這些人給多少束修?


    劉家又做不出那等認錢不認人的事兒來,蒙學的虧空怎麽辦?隻能由家裏補貼的,也幸好劉妻是個懂經濟的,否則,劉家的日子還真不一定有多好。


    當然,劉氏高興,不是因為張家給了多少嫁妝,回門又帶了多少禮品,她的眼皮子還沒那麽淺。比起這些身外之物,女兒在婆家站穩腳跟,才是她這個做母親的關心的事情。


    得到的反饋自然是極好的,丈夫體貼,婆婆喜愛,掌家大權在女兒過門後,立即交給了女兒,她這個做母親的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張家雖然不是什麽簪纓世家,但張璟身為錦衣指揮,會缺錢?他都不需要像李賢那樣,借職務之便,索取財賄,銀子便如流水一般,嘩嘩的往腰包裏流,何況還有車行的生意。起初這在馮同眼中不起眼的生意,如今可謂日進鬥金。


    更養活了大批流民和掙紮在貧困線上的京師百姓,為馮同掙下了偌大的名頭,成了京師有名的“大善人”,人在錢財不缺後,不就是希望聲名遠播嘛,現在馮同錢財不缺,名聲也不缺,那可真是對張璟感激涕零。


    現在的馮同幾乎成了張家的二管家,每天第一件事兒就是先去張府拜見,有事兒就搭把手,和崔管家一起處理,沒事就和崔管家閑話家常,至於商號的事兒?不是有兒子和掌櫃嘛。誰不知道“快遞”的大東家是錦衣衛張指揮,有那個不開眼的敢打主意?


    即便是與張指揮不對付的順天府,都不敢鬧妖蛾子,更別說其他人等了。


    這偌大的家業,張母毫不猶豫,一股腦的交給了劉靜怡,作為劉靜怡的母親,李氏能不高興嘛。至於禮物什麽的,真沒啥,不就是些金銀麽,她眼皮子真沒那麽淺,金銀再多,也隻是死物,饑不當糧,寒不當衣的。


    “你的學館,連帶周圍的幾處院子,姑爺都買下來了,”李氏拉著丈夫回到房中,把房契拿給丈夫,“你尋個好日子,他好派人重修。”


    劉文正想拒絕,說些什麽什麽難懂的話,卻見妻子把臉一板,“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大話,你那個小書院才收幾個學生?你若真有教書育人的心思,就該趁機把書院規模擴大,真正做到有教無類,不分貴賤賢愚,隻要願意來,咱們書院就收。”


    “這個……”劉文遲疑,他辦蒙學,實在是沒想那麽長遠,不過是避閑而已,如今被妻子一竿子給打到了“有教無類”的遠大目標上,他一時半會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說,“豈是那麽簡單?”劉文一甩袖子,給了妻子一個白眼,“朝廷雖未明令禁止書院,但前朝書院,多被改為官學,其意如何,還需老夫明言麽?”


    “慢慢來嘛,”李氏凡瞪丈夫一眼,“又不是讓你一口吃個胖子,你操那麽多心幹嘛?說不定等咱們的書院修好,朝廷便不再禁毀了呢。”


    其實也沒李氏說的這麽誇張,國朝此時還是提倡私人辦學的,隻不過一來知識分子儲備不足,二來民間辦學不論是財力物力還是影響力,都比不得官學,自然也沒人吃力不討好,力所能及的辦個蒙學就行了,其餘的,沒人想的那麽長遠。


    倒是到了嘉靖年間,這位修真者以書院提倡邪學愚弄百姓的由頭,而下令毀天下私創書院。這都是後話了,現在根本沒有這樣的亂命。


    是的,就是亂命,教育作為一個國家的基石,書院這種為國家夯實基礎的設施,說禁就禁,說毀就毀了,不是亂命是什麽?


    張璟夫妻回到家後,天色已經擦黑了,張璟把有些倦色的妻子扶下車,有些歉疚的說道:“辛苦姐姐了,咱們先去拜見母親。”本來這麽遠的路,怎麽也該在娘家住一晚的,但劉靜怡怕耽誤丈夫的公事,執意回來,這個時代的馬車也就那樣,坐一天車下來,比走路輕快不了多少。


    “夫君公務繁忙,豈能因妾身之故而耽擱?”劉靜怡微微一笑,反過來安慰張璟道。


    二人去正房拜見了張母,張母見劉靜怡臉上倦色頗濃,連忙揮手,“快回房歇歇去,”說著又轉頭埋怨兒子,“怎麽不住一晚,也讓你媳婦好生休息休息。”


    張璟低頭,本就是他的鍋,公事再重要,也沒妻子的身體重要不是,這事兒還真是他辦得不好。


    “是媳婦執意回來的,夫君身居高位,職責重大,豈能久離京師?”劉靜怡和聲細語的跟張母解釋道。


    “你的話也不成,”張母把臉一沉,“這事兒本就是哥兒的不對,咱們女人的身子骨能跟他們男人比?這一天累的,”張母心疼的執著劉靜怡的手,“臉色多難看啊,趕緊的,趕緊回去休息,晚飯我讓人給你送到房裏,你就在房裏用飯,不用過來了。”


    劉靜怡在侍書的陪同下回房後,張母抓著張璟又是一番教訓,“以後千萬不能如此孟浪了,你自己的媳婦,你自己不心疼,還有誰替你心疼?”


    “是,母親教訓的是,”張璟誠心認錯,“是兒子疏忽了。”


    “行了,”張母揮揮手,不耐煩的說道,“去忙你的大事去吧,我見小秦半下午就來了,肯定是找你的,去吧。”


    張璟灰頭土臉的跟母親告辭,先回房中,劉靜怡正在換衣服,把繁重的禮服換成了輕便的常服,張璟待她換好衣服後,對侍書打了個眼色,侍書知道這是夫妻兩個有體己話要說,便識趣的對自家姑娘說道:“奴去給姑娘準備熱水。”


    “今日真是讓姐姐受累了,”張璟討好的走到妻子身後,給她捏肩,卻不知他這個舉動讓劉靜怡十分感動,明知自家夫君裝樣子的成分居多,但仍然感動,同時也十分惶恐,能做樣子做到這種程度的又有幾個?


    夫為妻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何謂綱?維持正常秩序的必不可少的行為規範,這叫綱。豈不知張璟還真不是裝的,這就是時代的差異,體現在各自的行為上的不同。一些小的細節上,張璟與這個時代的人總是有差異的。


    比如對待女性。劉靜怡這樣的女子,到了現在,那就是妥妥的高冷女神,還需要顧忌舔狗們的想法麽?可惜,劉靜怡未接受過男女平等的教育,在夫妻雙方的關係上,自動的把自己擺在了“從”的位置上。


    劉靜怡連忙站起來,轉身麵對張璟,“夫君萬勿如此,妾身怎受得起?”


    張璟有些尷尬的收回手,笑道:“姐姐不必多慮,呃,某回來是告訴姐姐,今晚姐姐早些歇息就是,我這兒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說罷便落荒而逃。


    看著張璟有些慌亂的背影,劉靜怡低頭一笑,自己的夫君雖然位高權重,但並未把官場上的那一套帶回家裏,對自己也是溫柔細心,這便已經足夠了。


    張璟回到東院,見不僅是秦武正在等候自己,李鋒、齊亮等人都到齊了,心裏咯噔一下,怕不是有什麽事兒吧?


    “見過郎君。”以李鋒、齊亮為首的幾人紛紛向前見禮。


    “自家弟兄,不必客套。”張璟笑道,“你們聯袂而來,可是有什麽事情發生?”


    幾人一起看向秦武,讓他先說,因為他來的最早,半下午就來了,眾人問他什麽事兒,他又不肯說,隻說等郎君回來再說。張璟既然回來了,那就讓他先說唄。


    “守衛南宮的內侍今日開始頻頻與本衛中守衛南宮的旗尉勾連,”秦武抱拳,神色有些凝重,南宮是什麽所在,沒人不知道,曆來守衛南宮的內侍與錦衣衛都是涇渭分明的,內侍們看不上錦衣衛這群廝殺漢,而錦衣衛也看不上這群閹人。


    相看兩生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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