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地氣漸暖,臨近端午。陳美娟提議:在“玉良妹”去牌頭上班前,蔡、李、文三家在同心閣再聚一次餐,一是為妹妹送行,二是為三家十多年來的睦鄰關係畫上一個圓滿句號。


    那天,為籌備晚上的“同心宴”,陳美娟特地從暨陽中學食堂買回一些赤豆粽子,自己又煮了一鍋茶葉蛋,還燉了一隻新草鴨……


    諸玉良一下班就來到同心閣幫忙。她本想給陳美娟打下手的,沒想到三言兩語間自己又變成了主廚,陳美娟反而給她打起了下手。


    陳美娟一邊幫諸玉良係圍裙,一邊懇切地囑咐道:“你離開同心閣後,老蔡心心念念都惦記著你的西施豆腐和蘇州小豆腐幹。以後你不可能經常做給他吃了,今晚這兩隻菜的分量你就多弄點吧,讓他吃個夠哈!嗬嗬!”


    諸玉良聽後哈哈笑道:“老文恰恰也最喜歡吃我做的西施豆腐和蘇州小豆腐幹。誌國哥和我到底是江蘇老鄉,他喜歡吃我做的菜很正常;可老文居然也喜歡吃甜膩膩的江蘇菜。”


    “也許天下男人的口味都差不多吧!否則就不會有著名的特洛伊戰爭,也不會有‘衝冠一怒為紅顏’一說了。”陳美娟微笑著接著話茬。


    諸玉良聽著陳美娟意味深長的話語,突然想起自己幾天前對蔡富國的投懷送抱,便覺得很是愧對眼前這位無辜的女人,不禁臉紅耳熱、心虛尷尬起來……


    諸玉良開始懷疑自己的人品:“我既和眼前這個女人稱姐道妹,又在背地裏和她的男人曖昧不清,還要對他們的兒子退避三舍,我還是那個高潔堅貞、俠膽義肝的諸玉良嗎?不對!我現在一定要把這些關係給理順了,今後把這些關係的尺度給把握精準了,否則大家很快就玩完;至於將來的緣分誰也說不清,那就等將來再說吧!”


    諸玉良給自己吃下一粒定心丸後,便立即恢複常態,繼續和陳美娟一邊熱聊,一邊配合著做廚事。


    “叮鈴鈴”,蔡富國下班騎自行車回家了。當聽到兩位心愛的女人正在自家廚房裏忙乎時,他便吹了一聲口哨以表自己的好心情。然後,他從自行車後架上卸下晚宴所需的酒水,哼著小調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屋。


    “玉良來啦?”蔡富國若無其事地招呼了聲。


    “嗯,哥回來了?”諸玉良也若無其事地回了聲。


    “我把徐慶培也喊上了,他等會就到。這樣的話,七位大人加上婷婷,需要八個位置,我看看凳子夠不夠。哦,少一張凳子,我到玉良屋裏去拿一張來。”蔡富國在客廳裏一邊說話,一邊開始布置桌椅板凳。


    “哦!”廚房裏兩位女人異口同聲地回應著蔡富國的自言自語,彼此都覺得既溫馨又好笑。


    (二)


    華燈初上的時候,客人們陸續到了。來得最早的自然是徐慶培,他走馬上任物資局副手才幾天,加上今晚又是大哥加頂頭上司宴請他,豈能遲到?不一會兒,李凡夫婦攜愛女李婷也到了。但大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見文遠方的身影。


    “老文板上釘釘答應來的,他不會失信的。一定是被什麽事情纏住了!”李凡見眾人等得有些焦躁,便出麵安撫道。


    “當官的男人就是身不由己啊!還是老李這樣好,土皇帝,家裏有什麽事情,鎖了辦公室的門就可以往家趕。嗬嗬!”劉月蘭的話雖是打趣,但傻子都可以聽出她對往事依然心存芥蒂。


    諸玉良見狀,便說道:“我們一邊吃一邊等他吧!否則菜都涼了。”


    “那不行!文大局長也是今晚最重要的賓客之一,豈能不等?老蔡陪客人先喝喝茶聊聊天,我去大道上候候伊!”陳美娟說完就披了一件外套,準備去接文遠方。


    “美娟姐!那我也去吧。”諸玉良見機隻好跟陳美娟一起出門去等文遠方。


    過了一會兒,文遠方騎自行車的身影果真出現在兩個女人的視野裏。他一下車便說道:“啊!讓你們在大路上吃灰塵等我,真不好意思!臨走接到一個電話,新一輪批判運動又布置任務了,真是……”他的話裏除了滿滿的歉意,還有得意中的無奈以及被眼前兩個女人所重視而產生的幸福感。


    “您來了就好!等是必須的。”陳美娟熱情地說著客套話。


    諸玉良則低著頭一言不發。她顯然對老公上次在商業局大院裏發飆時講過的“混賬話”還沒有完全釋懷,盡管文遠方在李凡的安排下,曾特地去了一趟劉家,給她賠過不是了。


    貴客一到,晚宴立即開席。


    席間,文遠方破天荒地沒有阻止女主人為他斟滿酒杯。他端著酒杯,站起來滿懷誠意地說道:“文某不勝酒力,但今天拚死也要向各位恩人敬酒。十年前,文某攜愛妻玉良有幸安居同心閣,結識了各位友鄰、領導;十年來,是各位友鄰、領導在時時處處無微不至地替我照顧妻兒,並且屢次救我全家人的性命於危難中……在座各位對文某一家有再造之恩,文某無以為報,隻能痛飲三杯,聊表謝意和愧意!文某先幹為敬,各位隨意!”他說完,脖子一仰,“咕嚕咕嚕”地灌下一大杯紹興女兒紅黃酒。


    大家見文局長誠心敬酒,自然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諸玉良勸丈夫少喝一點,但不一會兒,文遠方又要妻子給他滿上。諸玉良說:“你酒量不行就別多喝,意思到了就行啦!大家都明白你的心意了。”


    “不!你得給我滿上,我要單獨敬蔡局,我必須敬蔡局。”滿臉通紅、處於微醺狀態的文遠方懇求著妻子,諸玉良隻好又給他斟滿一杯。


    文遠方搖晃著身子,端著酒杯走到蔡富國麵前。他一改過去對蔡不卑不亢、不服氣不買賬的姿態,以一種少有的謙卑口吻說道:“文某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什麽前世和來世,隻相信今生。但我又知道無風不起浪,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假如有前世,假如我在前世做了什麽對不起兄弟的事情,那麽請兄弟今生一定給我一個還債報恩的機會!看在老天讓我們今生還做男人的份上,看在我們今生還有共同熱愛的人份上,看在我們有這麽深厚的緣份上,我希望兄弟喝下文某今天這杯敬酒!


    喝了這杯酒,意味著我們杯酒釋前嫌、相逢泯仇恨,意味著我倆之間今後隻剩恩情,沒有仇恨了。不知蔡局是否能成全文某的這個殷切的心願?”


    (三)


    文遠方如此表現,如此說話,一時令眾人頗感意外,席間的氣氛驟然凝固了。


    諸玉良心想:“文遠方是個無前世論者,但敏銳的直覺終於使他感覺到誌國哥對他的仇恨是客觀存在的,至少曾經存在過;而這沒來由的仇恨,除了從娘胎裏帶來,還有別的解釋嗎?這回且看誌國哥作如何反應。”


    陳美娟心想:“這麽多年來,老蔡直接接觸老文的機會寥寥可數,彼此也從未交過心。兩人除了因政治觀點對立以及為了‘諸西施’而暗暗較勁外,從未有過正麵的交鋒和衝突。如果今天大家借酒三分醉,能把彼此的矛盾和心結給化解了,也不枉我辦這桌‘同心宴’的用心。這回且看老公將作如何反應。”


    劉月蘭心想:“盡管我沒向任何人透露過老蔡對小諸的在乎勁,但人是感覺型動物,文遠方終於還是覺出了老蔡對小諸赤裸裸的情意是造成自己婚姻破裂的一枚重磅地雷。我今天倒要看看老文排雷的結果如何,以及兩位多情男子將怎樣化幹戈為玉帛。嗬嗬!”


    李凡心想:“愛美人之心,天下男人如出一轍。老文今天能以謙卑姿態打開天窗說亮話,也體現了其作為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氣概和謀略。且看老蔡對之將作如何反應,且看這兩位豪傑將如何不打不相識。哈哈!”


    徐慶培心想:“文遠方的挑戰,大哥早晚要麵臨;解鈴還需係鈴人,文遠方今天的低姿態想必會使大哥的心裏平衡些吧。盡管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大哥心中的不平衡緣何而起,我隻是希望大哥從今以後對某些東西可以徹底放手了!”


    沒想到,當蔡富國聽到“前世”二字從文遠方口中說出來時,他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快步離席來到天井;他仰望了一會兒天空,繼而雙手捂麵,蹲在地上抽泣起來……


    陳美娟緊跟著來到天井,問老公:“你怎麽啦?”她旋即返屋取了一條毛巾,並對滿桌客人“噓”了聲說道:“他是個重情感性的人,老文的話可能觸到他傷心處了!”


    文遠方沒想到蔡富國會有這樣的反應。他隻得端著酒杯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像一個犯錯的孩子般顯得局促不安又心情複雜,幸好酒精臉紅掩蓋了他的尷尬臉紅。


    他開始覺得腹中空空,便頻頻地夾自己麵前的蘇州小豆腐幹吃;他發現蔡富國的座位前也有一碟同樣的蘇州小豆腐幹。他心想:“我和蔡富國真是有緣,連喜歡吃玉良做的蘇州小豆腐幹都會一致,實在是有趣得很。”


    蔡富國的異常反應使文遠方腦海中突然掠過一幕古老的場景;在那幕場景裏,有一個悲憤的表情和剛才蔡富國顯現出來的表情有驚人的相似。而這個表情的主人是誰?文遠方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其餘人或多或少都覺得尷尬不自在,隻有李婷小姑娘搞不懂大人們莫名其妙的言行,隻好繼續顧自吃飯。李凡和徐慶培則趁機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關於物資局的一些話題,試圖消解彼此之間莫須有的怨懟。


    (四)


    當蔡富國在天井裏傷感飲泣時,一股悲情的電流瞬間傳到了諸玉良的心房。這使她再次確定一個事實:她和誌國哥之間有強烈的心電感應,兩人幾乎可以做到同步悲喜;而她和文遠方之間的心電感應相比起來要弱得多。因此,諸玉良也忍不住走到蔡家的後院,站在她的古箏埋葬處黯然垂淚……


    也許端午節本是個悼亡的日子,劉月蘭顯然也被這種離別愁緒所感染。她想起自身及周遭友人的境遇,想著有緣的姐妹們今後天各一方相聚不易,也不免眼眶濕潤、唏噓哀歎起來。


    不一會兒,蔡氏夫婦都紅著眼睛收了情緒返席落座,諸玉良聞聲也回到客廳。陳美娟連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大家見笑,幸好這裏沒外人。不過,自古多情傷離別,一切都是人之常情。”


    蔡富國顯然已經恢複了平靜。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滿後,大大方方地走到文遠方麵前,語氣誠懇地說道:“你剛才說的三個份上,我都聽進去了。杯酒釋前嫌、相逢泯仇恨,我希望整個世界今後都隻剩恩情,沒有仇恨了!來!我們兄弟互敬一杯!”


    文遠方迅速站起來,興奮地說了聲“一言為定”後,便和蔡富國碰了一個響杯,然後喝下滿滿的第二杯黃酒。


    兩大杯黃酒下肚後,使文遠方的臉頰從緋紅變得有些慘白。諸玉良二話不說奪走了他的酒杯,並為他泡了一杯綠茶,隻讓他吃菜喝茶,不許再喝酒。


    文遠方明顯醉了。他把頭靠在椅背上,口中含混不清地說道:“我還沒敬徐主任呢。哦!應該是徐副局。謝謝你那麽多年來處處關照我老婆!謝謝你屢次救我……全家性命!你這位兄弟我必須認!還有,我要敬我兄弟老李和弟妹劉醫師,還要敬弟妹陳老師……”


    “好啦!你已敬過大家了,徐副局領你的情了,大家都領你的情了。要敬酒我來替你敬,你不能再喝了!”諸玉良說著就要向大家敬酒。


    大家都說文局敬過了,該輪到他們向文局和小諸敬酒了。


    又一個沒想到,文遠方突然拽住妻子的手,眼含淚花、語音變調地說道:“玉良我妻!我不是有心把你一人扔下不管的呀!我一直希望自己做個好丈夫、好父親,實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愛你和女兒的心日月可鑒、天地作證,你就原諒我過去對你的種種缺席,原諒我對你的照顧不周,不要再和我慪氣了好吧?你不答應我,我就不放手。”


    這回輪到文遠方的表現令大家尷尬不自在了。諸玉良見老公醉得不輕,也知道他是在借酒三分醉以袒露自己的心跡,便假裝生氣地說道:“你看!叫你不要喝這麽多酒吧?我要是不原諒你的話,早就回江蘇了。”


    除了徐慶培,大家都知道文遠方的“不要和我慪氣”是什麽意思。幸好文遠方的話也是語焉不詳,使徐慶培聽起來以為他們夫妻隻是在鬧鬧別扭而已,根本沒有往離婚方麵去想。


    李凡見機,立即提議大家一起幹一杯,並說道:“喝了這杯酒,我們彼此間過往的一切不愉快都化為烏有了,今後隻剩恩情,沒有仇恨了。大家說好不好?”


    “好!”大家一致起身舉杯。


    陳美娟突然說了一句俄語,她隨即翻譯道:“這句話是烏孜別克族的諺語,意思是‘最偉大的力量,就是同心合力’”。


    那天晚上,小李婷因為要照顧外婆和做作業,一個人早早地回了家。四位男子都喝得人五人六、東倒西歪的,害得三位主婦一直在忙著伺候他們。


    直到深夜,“同心宴”才宣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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