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鋒知道方征耳目非常靈敏,他說那些話非常大聲,隻希望……征哥哥,能遠遠聽到那些話,然後提前離開。認定“連風”真實身份是子鋒,且一直在欺騙他,是背叛的敵人,方征必然會封閉山穀入口,重新設置防禦方式,讓別人再也找不到……


    到那個時候,自己就能放心與她們同歸於盡了。


    子鋒曾經以為,如果離開了方征,見不到方征,他就活不下去,或是會變成野獸。所以他一直纏著方征,索取著黑暗夜晚的懷抱。他自認是個有野獸血性的貪婪獵食者,能數度壓抑天性中的破壞和近乎偏執病態的占有欲,都得益方征所給予的信任和溫暖。


    可是如今子鋒發現,就算方征不在他身邊,他也可以忍受這一切了,甚至包括方征一輩子恨他、誤解他、唾罵他,因為他能以這種方式為生命畫下有意義的句號。


    保護方征。


    哪怕你什麽都不知道,征哥哥,這還好些,就不會傷心了。像你這樣嘴硬心軟的人要是知道了,一輩子都不會安寧的。


    子鋒不太懂得這些,但知道這已經不是喜歡了,這是一種寧願自己粉身碎骨也要對方無恙的感情,這種東西像在子鋒的頭腦裏點燃著一把火焰,有種生而為人之後,能堅定繼續以人的姿態繼續存活到最後,永遠不會褪色的情感。


    盡管身體很痛,就像是跋涉在荊棘和鋒刃之上,迎著淒厲的長風,還是會選擇後來才知道的定義愛你。


    征哥哥,我不後悔。


    ------


    人的身體保護機製在起作用,太痛的時候就會把區域隔離。方征覺得四肢和心髒麻木了,他腦袋也被冷得凍住了一大片,隻有機械的一小塊負責運轉著,帶動方征灌鉛了的步伐往丹山腳下走去。


    他要去幹什麽?對,方征模模糊糊想,他要去通知山腳的小屋中桑姐七娘她們離開,自己也得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早一刻回到青龍嶺,把入口永遠封閉,把人全部遷走,趕在那個人之前……


    那個人……不,方征不能去想他的名字,無論他是叫連風還是子鋒,習慣了聽著“征哥哥”“征哥哥”的清脆呼喚,也一步步地回想並唏噓理解死於陰謀之下的少年英雄,到頭來,隻是被美化過的騙子伎倆而已。


    方征搖著頭,試圖欺騙自己,眼淚卻滾滾而落,為什麽心那麽痛,明明隻是個毛病多多的小孩,自己有那麽喜歡嗎。


    不,他欺騙不了自己,他喜歡“連風”。可笑的是,這種“喜歡”的發現和認定,是在影像被打碎後,所帶來的痛楚深度所確認的。


    永遠不要背叛我。呸!


    說不定有一天我會喜歡你。做夢!


    征哥哥,你真好。不惡心嗎!


    看到你受傷,我腦袋就全亂了。你的騙術和從前一樣優秀,是我傻!


    不能想,不想了,再想方征就會被巨大痛苦占據,會走也走不動,會崩潰倒地,他必須控製情緒,還有幾千人的性命在他肩上,要爭分奪秒……


    方征剛來到木屋附近,就聽到裏麵傳來的拷問聲,桑姐、海七娘和小遙哥都被抓了。有十來個紅衣女戰士和她們的蠻蠻鳥在小木屋周圍。


    方征聽得遠,其中一個女戰士道:“你們撒謊!你們連方征在青龍嶺哪裏都不知道,還算是他的人?”


    又拷問了一會兒,另一個女戰士道:“算了,真的問不出什麽了。他們是丹陽叛逃的那一批。這個方征能耐是挺大。興師動眾的,我還在想光是子鋒一個小鬼,這麽受重視……”


    忽然間一對蠻蠻鳥從河流另一側飛過來,一個女戰士跳下來高聲道:“行軍整隊上山攻寨。剛得到消息,夏渚的鎧役軍正從北麵往這裏開拔。流雲大人命令我們吃掉這一支。”


    “怎麽會這麽快,多少人?”


    “丹陽城前幾天那火燒得太大,要重新修鼎台,發派來三四萬奴隸。國都的大人物也下來監工,這麽近,消息自然傳得快。”


    “哪位國都大人物帶兵?”


    “鎧役軍團的最高領袖,索蘭。她隻帶來一千士兵。”


    “天哪,送上門的大禮,還有全副鐵疙瘩鎧甲。”這些昆秀營的女戰士開心極了。


    夏渚不比祖薑以女為尊,夏渚已漸入父係社會,女性從軍條件嚴苛,在這樣的條件下能上去一個年輕的索蘭,實力自然不容小覷,昆秀營的流雲非常期待與她一戰,消息傳來自然喜不自勝。她把近乎九成兵力都往“馬上飄”的寨門調去,預備攻打占領後,作為營地“迎接”鎧役軍。


    昆秀營都不把“馬上飄”當作多麽正式的對手,隻看成熱身的對象,氣氛一點都不緊張。


    方征聽聞大部分士兵都已經趕去山上,木屋旁隻留下兩個女戰士,怨憤分到這種無聊差事。方征漠然走過去,她們立刻臉色突變,準備吹響骨哨報信,方征卻不給她們機會,他又發現了龜甲功法的一個用途:第二招本來是“縮手功”,那一瞬間身體需要移動得很快,但如果用在進攻上,就能達到出奇製勝的效果。方征瞬間衝到兩人麵前,同時拍掉她們手裏的骨哨,並且把她們抽飛了出去。


    方征力道很大,那兩人被抽到在地上,忽然間發難揮出袖口匕首砍方征的腳,她們應變能力果然一流,方征看似來不及躲,但他運起了剛領悟的第四招,匕首和他腿短暫相碰瞬間,竟然像碰到了一堵牆,“當”一聲被彈了回來。


    她們臉色大變,方征卻毫不客氣,兩手迅速按下她們後腦勺的腧穴,那兩人立刻陷入了昏迷。直到此刻,出去覓食的兩對蠻蠻鳥,才著急地飛回來。往方征身上啄。


    方征更不怕這種鳥,他用劍一輝,那兩對鳥忽然一抖,翎毛都掉了不少,像是被嚇的,方征連蠱雕都殺過,血腥煞氣亦或方征身上洶湧的殺氣令它們膽寒,調轉翅頭想飛走。


    但方征並不打算放它們去報信,追趕著斬了一隻蠻蠻鳥,另一隻竟然俯衝向石頭自殺。另一對蠻蠻鳥被方征從中間劈開,它們各自落到地上,本能地往中間湊去尋找對方,方征忽然衝到中間把劍鋒豎起,它們直接撞死於其上。


    這同生共死的畜生令方征又憤怒又心酸,他倒在泥地上又被迫品嚐了一番翻湧的痛苦心境。


    畜生都如此有情義,人的心為什麽會那麽黑?


    好不容易變軟的內心、以為終於能有托付的情感、稍微對穩定生活的小期盼、嚐試去“喜歡”什麽人的滋味、真心視什麽人為伴侶、想在未來的日子裏好好培養,那些美好的色彩……


    都被毀了,都是假的,如果他沒有經曆過就好了,會以為本來就那麽黑。但方征在這其中的感情是真的,這格外令方征痛苦他並不是不能擁有,隻要對方是個人。


    可是他被騙了,被背叛了。那家夥就不是個人,還說方征的心是鐵石做的,那人的心怕是黑心煤吧,比畜生還不如。


    方征攤在泥水裏,無聲地任眼淚肆意流淌,調整好了才走進木屋解開桑姐等人的繩子。


    “我本來準備立刻帶你們逃走,但現在改主意了。”方征雙眼赤紅望著丹山脈,“陶範沒有拿到,我不能讓昆秀營毀了馬上飄的山寨。如果隻有她們,我無可奈何,但既然是兩虎相爭……”方征臉上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意,“怎能不傷筋動骨呢。”


    桑姐和海七娘有些害怕這樣的方征,總覺得他哪裏不太一樣了,眉眼間多了看不透的黑色潛流。


    原鎧役軍小遙哥卻非常高興:“索蘭大人一定會好好教訓那堆可惡的紅衣女人。”


    “你準備回去嗎?那就早點離我們遠些,再也不要回來。”方征漠然道。


    小遙哥一愣,嘿然道:“不不不,我不回夏渚了。索蘭大人雖然好,但她又不認識我,也不會為我這種逃犯求情,我隻是口頭讚美一下……”


    “嘴上隨便你怎麽說。”方征凝望著山嵐,眉宇間愈發冷漠,“言語就像風,一吹就會散。我的底線是不許背叛,絕不容許。”


    他把頭深深埋在發梢下,那散發出來的冷意讓剩下三人不敢大聲喘氣,良久,方征深深吸氣,又露出了那種有些嚇人的笑容:“走吧,孟族長等著我們。這回,是要給兩支彪悍精兵,各送去一份大禮。”


    中間那句話,就是子鋒(連風)名字的由來,開文前就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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