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鍾的餘音尚在宸京上空回蕩,沉重的宮門次第洞開。身著各色朝服的文武官員,無論品級高低,皆麵色凝重,步履匆匆,甚至帶著一絲倉皇,從四麵八方匯流向那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金鑾寶殿。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恐慌,如同瘟疫般無聲蔓延。西戎三十萬鐵騎叩關、隴西告急的消息,如同最凜冽的寒風,瞬間吹散了所有虛浮的繁華與算計,隻剩下冰冷的生存危機。


    金鑾殿內,九龍金漆寶座之上,昭元帝一身明黃龍袍,麵沉如水。他並未如往常般端坐,而是背對群臣,負手立於禦座之前的高台之上,身形繃得筆直,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炭盆裏偶爾爆裂的劈啪聲。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眾卿家。”昭元帝緩緩轉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威壓,“西北急報,爾等皆知。西戎赫連勃勃,狼子野心,趁我天聖內憂方定,悍然興三十萬虎狼之師犯境!玉門、陽關、嘉峪,三關已破!隴西重鎮,危在旦夕!西北門戶洞開,賊寇鐵蹄可直指中原腹地!此乃國朝立國三百年來未有之危局!”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緩緩掃過殿下黑壓壓的人群,每一個被掃視到的官員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值此危亡之秋,”昭元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意,“朕問爾等!誰願掛帥出征,替朕,替這天下黎民,去西北,驅逐戎狄,護我山河?!”


    “誰願?!”最後兩個字,如同炸雷,在空曠的大殿中轟然回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武將班列中,那些平素在朝堂上高談闊論、爭權奪利的勳貴將領們,此刻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幾位須發皆白的老將,如柱國將軍馮毅,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深深垂下了頭。他年事已高,腿腳早年受過重傷,陰雨天便疼痛難忍,如何能經得起西北苦寒與長途奔襲?更遑論統帥三十萬大軍,對陣同樣凶悍的西戎鐵騎?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些正值壯年的將領,如驍騎營統領趙猛,感受到皇帝目光的停留,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他麾下驍騎營是拱衛京畿的精銳,擅長的是平原突擊、拱衛皇城,對西北複雜的地形和西戎詭譎的戰術全無把握。更何況,對手是三十萬之眾!這擔子太重了,一旦有失,不僅身敗名裂,更是萬死難辭其咎!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同僚,發現對方同樣眼神閃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恐懼如同藤蔓,無聲地纏繞上每一個武將的心頭。西戎之凶悍,遠超北狄。赫連勃勃更是以殘暴狡詐聞名。如今內耗剛過,國庫空虛,士氣不振,兵員補充困難……這仗,怎麽看都是九死一生!誰敢拍這個胸脯?誰又能擔得起這潑天的幹係?


    時間在令人難堪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殿內的空氣仿佛被抽幹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文臣班列中,有人開始偷偷交換眼色,眼神中充滿了焦慮與絕望。難道這滿朝武將,竟無一人敢為國分憂?


    昭元帝的臉色,在死寂中一點點陰沉下去,最後化為一片鐵青。他背在身後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這就是他天聖的棟梁?!這就是他倚為肱骨的將星?!平日裏爭權奪利、黨同伐異時一個比一個聲音響亮,如今國難當頭,竟都成了縮頭烏龜!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冰冷的失望,幾乎要衝破昭元帝的胸膛。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再次掃過那一個個低垂的腦袋。最終,這目光越過噤若寒蟬的武將班列,越過神情各異的文臣隊列,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精準地、緩慢地,落在了大殿左側,那個一直沉默如山的身影之上。


    淵親王,君臨淵。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親王常服,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沉靜無波,仿佛殿內這令人窒息的恐慌與他毫無關係。他微垂著眼簾,看著腳下光可鑒人的金磚,神情專注,似乎那上麵有著無比深奧的玄機。唯有離他最近的幾位官員,才能感受到那平靜外表下,如同深海般蓄積的力量與無形的威壓。


    太子被廢,三皇子、四皇子圈禁……有能力、有威望、更有實際統兵經驗的成年皇子,如今,隻剩他一人了。


    昭元帝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那目光變得極其複雜,有審視,有考量,有忌憚,更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無奈。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打破了那令人絕望的死寂:


    “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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