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七城中央的光碑突然發出“哢啦”一聲輕響。


    蹲在城隍廟牆頭嗑瓜子的卜凡被這動靜驚得一縮脖子,瓜子殼“劈啪”掉了半衣襟。


    他探頭往下望——那座曾刻滿神權法令的光碑正泛著淡金色的微光,那些密密麻麻的神性銘文像融化的糖霜,正順著碑體簌簌滑落。


    當最後一道符文消失時,碑麵上赫然浮現一行歪歪扭扭的塗鴉:“誰愛管誰管。”


    “嘿,這字兒我認得!”牆下賣豆漿的王嬸踮著腳戳了戳光碑,“昨兒個東巷小毛頭拿木炭在牆根畫過,說要給神仙寫辭職信!”


    街道上的喧鬧聲陡然拔高。


    昨夜狂歡的人群根本沒散,醉漢抱著酒壇唱著跑調的《難忘今宵》,小媳婦把剛蒸好的糖糕往光碑底下堆,說是“給退休神仙餞行”。


    但最熱鬧的要數原神職辦門口——幾個漢子正搶著搬雕花檀木椅,有人舉著缺了角的青銅香爐喊“這是鎮殿寶”,還有個穿灰布衫的老頭抱著半塊牌匾,上麵“敬神如儀”四個字被摳得隻剩“神儀”。


    “都住手!”一道尖細的嗓音突然炸響。


    人群讓出條縫,穿褪色祭服的前祭司擠了進來。


    他腰間還掛著半截殘存靈力的符籙,指尖掐著法訣,臉漲得通紅:“本祭司奉規核意誌——”


    “啪!”


    半塊泡菜壇蓋精準砸中他的額頭。


    扔蓋子的是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正舉著空壇子晃悠:“我奶奶說,神都退休了,你這老登還想當神?”


    滿街哄笑像炸開的爆竹。


    前祭司捂著火辣辣的額頭,祭服下擺被幾個熊孩子扯得歪七扭八,最後狼狽地踉蹌著跑遠,隻留下滿地被踩皺的符紙。


    卜凡啃完最後一顆瓜子,把瓜子殼攏在掌心。


    他望著光碑下搶椅子的人群,望著為半塊糖糕拌嘴的小夫妻,望著追著前祭司跑遠的孩子們,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笑能解綁神權,可不能當飯吃啊。”他對著晨霧嘀咕。


    牆根的青石板被踩得“吱呀”響,賴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所以需要新錨。”


    卜凡轉頭,見賴雪的指尖還凝著淡藍色的冰紋。


    她腳下的青磚地麵爬滿蛛網狀的冰痕,每道冰紋裏都流轉著細碎的數據流——那是她連夜推演的三十六種可能結局。


    此刻所有冰紋都匯聚到她腳邊,凝成個指甲蓋大的光點。


    “舊神重生需要集體恐懼。”賴雪蹲下身,冰紋輕輕拂過那個光點,“如果秩序真空引發恐慌,他們會借恐懼重塑神格。”她抬眼時,眸子裏映著光碑上的塗鴉,“現在不是誰當神的問題,是——誰都不當神的時候,怎麽不亂套?”


    卜凡摸出兜裏半根辣條,慢悠悠撕開包裝。


    市集方向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兩個婦人叉著腰站在井邊,一個說“我家先到的”,一個喊“你占了三桶水”。


    他咬著辣條,眯眼望著那團混亂,忽然咧嘴笑出白牙:“那就讓他們吵贏一次。”


    “賴瑤!”他扯著嗓子喊。


    街角的糖葫蘆攤後冒出個紮高馬尾的身影。


    賴瑤正往竹棍上串山楂,聞言把糖葫蘆往攤子上一插,蹦跳著跑過來:“頭頭有何吩咐?”


    “給我支個‘平民仲裁擂台’。”卜凡掰著手指頭數,“不管是爭井水還是搶菜,都擺上台麵。觀眾打賞決定勝負,贏家得‘嘴強王者’稱號,再送一壇特供泡菜。”


    賴瑤眼睛一亮:“得嘞!我這就去拆原神職辦的供桌——正好他們搶椅子搶得歡,不如讓桌椅發揮餘熱!”她風風火火跑遠,發梢上的紅綢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日頭升到頭頂時,擂台在光碑前支好了。


    供桌鋪著紅布,桌上擺著泡菜壇當“裁判”,壇口還插著根寫著“嘴強王者”的小旗子。


    首場對決的兩家早就等在台下,左邊是賣豆腐的張嬸,右邊是開米鋪的李叔,兩人爭的是後巷那口老井的取水權。


    “我家每日要磨三鍋豆腐!”張嬸拍著供桌,“沒水豆腐變豆幹,豆幹變豆渣!”


    “我家米鋪要給七城半數飯莊送米!”李叔挽起袖子,“沒水淘洗,米裏全是沙!”


    圍觀人群哄笑。


    就在這時,人群裏擠進來兩個穿青衫的年輕人,腰間掛著玉笛,發間別著符篆——竟是會法術的說唱修士。


    “這是我請的!”張嬸得意地揚下巴,“小劉修士能把道理唱進人骨頭裏!”


    “我也請了!”李叔梗著脖子,“小陳修士的韻腳能震碎井台!”


    兩個修士對視一眼,同時踏前一步。


    玉笛輕響,靈力波動裹著韻律炸開——


    “張嬸豆腐白又嫩,沒水就像霜打菜!”


    “李叔米香飄十裏,沒水淘洗變沙海!”


    “井水本是天上落,該給百姓解幹渴!”


    “要論功勞誰更大,豆腐米糧都不弱!”


    圍觀群眾笑得直拍腿。


    有人舉著糖葫蘆打賞,有人扔橘子當“點讚”,連光碑都跟著震顫,把“誰愛管誰管”的塗鴉震得直晃。


    最終張嬸的說唱修士以一句“豆腐能做西施宴,米鋪難煮神仙飯”險勝,李叔摸著被靈力震得發麻的耳朵,反而握住張嬸的手:“你押的韻比我命還硬!”


    賴瑤舉著泡菜壇衝上台:“恭喜張嬸獲封首屆‘嘴強王者’,特供泡菜一壇!這壇可厲害了,壇底泡著卜頭頭從神祠偷的香灰——”


    “哎哎哎!”卜凡在台下直擺手,“那是我用來醃蘿卜的!”


    人群笑浪更猛了。


    紫菱站在街角的老槐樹下,仰頭望著天際。


    曾經盤踞在星鑰之上的規核殘影正在消散,那些暗金色的碎片被無數細小的笑聲震顫著,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紛紛墜向人間。


    她伸手接住一片碎光,那光在她掌心化作顆星星,輕輕躍入她發間的星鑰墜飾。


    “天道不再俯視,而是學會了傾聽。”她對著風說。


    當晚,她在城南的老城牆下立了塊無名碑。


    碑身素白,隻刻著“此處無人管轄”六個字。


    次日清晨,碑前就堆滿了東西——有繡著並蒂蓮的帕子,有歪歪扭扭寫著“想讓弟弟病好”的紙條,有半塊芝麻糖,還有個小泥人,底座歪歪扭扭刻著“給管事兒的神”。


    “現在的人,連許願都不肯跪著了。”紫菱摸著碑上密密麻麻的紙條,嘴角微微揚起。


    深夜,神祠的小油燈又亮了。


    卜凡趴在供桌上,麵前堆著一摞“仲裁擂台”的記錄冊。


    最上麵那頁寫著:“第37案:王二狗子家的黃狗該不該繼承房產?”後麵附著群眾打賞留言——“狗比他侄子孝順”“狗會看門,侄子隻會啃老”“建議讓狗和侄子battle,贏的繼承”。


    他正笑出眼淚,供桌突然發出“嗡”的輕鳴。


    係統提示像螢火蟲般從泡菜壇裏鑽出來,在半空凝成血紅色的字:“檢測到高維意誌波動,疑似舊神殘念嚐試附著於集體焦慮。”


    卜凡的笑僵在臉上。


    他抓起記錄冊翻到最新一頁,上麵歪歪扭扭記著:“有婦人說夜裏聽見歎氣聲”“賣魚的老張說井水突然變苦”“李嬸家的雞連續三晚打鳴到三更”。


    “賴雪!”他扯著嗓子喊。


    賴雪從神祠後殿走出來,她的冰紋已經蔓延到腳踝,地麵的推演圖譜泛著冷光:“我早檢測到了。”她指著圖譜上某個不斷閃爍的紅點,“焦慮在滋生,像潮濕牆角的黴菌。”


    卜凡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突然抓起桌上的辣條塞給賴雪:“吃根辣條冷靜下。現在的問題是——”他望著窗外七城的燈火,那些燈火明明滅滅,像無數雙未眠的眼睛,“有些人,還沒笑夠。”


    係統提示的紅光漸漸消散,神祠外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


    不知從多深的地下,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那歎息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但又很規律,像某種被壓抑了千年的呼吸,終於找到了裂縫。


    卜凡豎著耳朵聽了會兒,突然抄起桌上的泡菜壇:“走,咱們去井邊看看。”


    賴雪跟著他往外走,冰紋在地麵蜿蜒成一條銀蛇。


    神祠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把小油燈的光關在門裏。


    遠處,七城的燈火依舊明亮,但有些窗戶的燈影裏,有人翻來覆去睡不著,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他們不知道,今夜的夢裏,會有怎樣的影子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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