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克城外城,一個熱鬧的小酒館裏,兩個十八九歲的青年坐在一桌,安安靜靜的吃著。


    “你家老頭子同意你出來闖了?”麥克路克切了塊牛排大嚼特嚼,覺得不過癮,又悶了一大口威士忌。


    “難道還有其他辦法嗎?”克萊恩憂愁的歎了口氣,從麵前的碗裏拈了幾粒炒花生,左手邊放著一瓶廉價白酒。


    看看自己豐盛的食物和身上不算華貴但也稱得上斯文的衣服,再看看克萊恩寒酸的樣子,麥克路克幾次想要周濟他,都被婉轉回絕了。


    自兩人相識,麥克路克就覺得這個朋友不簡單,看起來是個平平無奇的人,甚至可以說還有點怯懦,但骨子裏一種有股傲氣和狠勁,絕對有幹大事的潛力。


    他不止一次慫恿克萊恩辭了那份在工廠的工作,出來和他一起混黑幫,但克萊恩始終不肯。


    也是,廠裏雖然辛苦了些,但好歹有固定的薪資拿。進了黑幫,指定是饑一頓飽一頓,不說能不能拿到大錢,哪天死在荒郊野外都不稀奇。


    他做的沒錯,麥克路克沒有任何理由否認。他有一對年邁的父母和一個弟弟,整個家庭的擔子全壓在他身上,幾乎喘不過氣來。


    也隻有這時,麥克路克才會感激那生下他後就不知去了哪裏的父母,自幼吃百家飯長大的他,無拘無束。在幫裏如果得到了什麽好處,他能回報給養大自己的鄉親們,倘若遭了罪,也不會牽連到任何人,隻是不知道葬禮上那幾個看著他長大的阿姨們會不會落淚。


    克萊恩現在心情低落,工廠裁員了,沒有背景和也沒有錢財賄賂上司的他被迫回到家裏,麵對老父老母的哀歎,他咬了咬牙。


    “讓我找阿麥去吧。”父親首先不答應:“去找那個混小子做什麽?混黑幫嗎?你是活膩歪了嗎,去了那種地方,有九條命也不夠你死的!”


    “哥,你要去哪?”克萊芒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


    克萊恩轉身看了看自己的弟弟,走到他身前,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要出去闖了,照顧好爸媽,別讓他們生氣。”明明是雙胞胎,兩人卻大不相同。他的弟弟克萊芒隻是個普通人,沒有他這樣的能力,至今也隻是幫人打些短工,僅僅能填飽肚子。


    不過兄弟倆關係一直很好,有什麽事交給他也能放心。


    給二老磕了個頭,克萊恩摸了一把砍柴用的斧頭藏進衣服裏,家裏實在是窮啊,菜刀動不得,找來找去隻剩下了這個。


    出了家門,他就去找了麥克路克,於是出現了開頭的一幕。


    “等會吃完飯跟我走,我帶你去入夥。”麥克路克倒是笑了,在他看來,自己這個朋友就該走上這條路,這才是男人該幹的事業。


    ……


    麥克路克吐掉嘴裏咬著的草根,瞄了眼身旁的克萊恩,大大咧咧的把他摟過來。


    “緊張什麽啊,等會你就跟著我,咱們別往人堆裏衝,專找落單的打。”


    克萊恩點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街道對麵,伴隨著,一群凶神惡煞的人出現了,這邊原本吊兒郎當的眾人也收起笑容,丟掉煙頭,跟著老大站成一片。


    兩撥人越來越近。


    麥克路克提起砍刀,克萊恩握緊了斧頭。


    幾聲怒吼之後,如同火藥桶的引線燒到了盡頭,所有人都衝上前,和敵人殺在一起。


    “小心點!”麥克路克提醒一句,帶著克萊恩挪到角落裏,尋找著合適的對手。


    他眼前一亮,不遠處正有個人剛經曆一場惡戰,疲憊的靠在牆邊。


    麥克路克瞅準機會,飛撲過去,直接把他頂在牆上,一刀刀的捅在他的腹部。


    克萊恩這邊還在觀察,一回頭傻了眼,麥克路克早就不在身邊了。


    “冷靜,冷靜。”他深吸幾口氣,自己也是成年人,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慌了神。


    一邊調整著自己的狀態,一邊尋找著對手。那個人太強壯了,估計一拳能打的自己半身不遂,不行;誒,那個好像很弱的樣子,要不要去試試?


    在看到他幾秒就放倒了對手後,克萊恩放棄了這個想法。


    紛亂間,好像有人向自己衝了過來。


    不是好像,一名敵人發現了藏在這裏的克萊恩,正氣勢洶洶的向他衝了過來。


    不能慌,克萊恩掃了眼他手中的武器,隻是一把水果刀而已,再看看自己手裏的小斧頭,心裏莫名感到一種悲哀。想必他也不是自願加入的吧,看著臉色發黃的敵人,克萊恩想,如果不是為了生活,誰又願意把頭掛在褲腰帶上。


    兩人互相對視著,敵人的呼吸聲逐漸粗重,仿佛是給自己打氣,他麵目猙獰的大叫一聲,舉起刀就亂戳。


    克萊恩左臂擋在身前,不斷的後退著,危急關頭,他反而鎮靜下來,仔細觀察著對手細微的動作。


    畢竟是沒經過訓練的普通人,很快,敵人的氣息就亂了起來。抓住他放手的空當,克萊恩沒再繼續後退,撞了上去。


    兩人都跌了跟頭,他一腳踢開掉在地上的水果刀,壓在敵人身上,一斧,接著一斧。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臉上,他發了瘋一樣說著自己也聽不懂的話,手中繼續劈砍。


    身下的人早已沒了氣息,他扶著牆壁,顫抖的腿卻支撐不起他的身體。


    那是克萊恩手上的第一條人命。


    ……


    麥克路克抹了把手表上的灰,緊接著抬起頭看了看天。


    “頭讓我們等消息,這都十點了,怎麽還不來信號?”他看了看身後的一幫弟兄,又看了看一旁的克萊恩,心中有些焦急。


    經過幾年打拚,敢打敢殺的兩人被提拔成了幹部,這次幫會計劃在夜晚襲擊另外一個團夥,讓他們帶人埋伏在這裏,等待信號彈發射後立馬攻進去。


    可守了一個多小時,也沒見到有什麽動靜傳過來。


    克萊恩貓著腰來到他身旁:“咱就這麽幹等著?”


    “等,如果一個小時後還沒有消息,咱們就撤。”克萊恩點點頭,現在的他與幾年前明顯不同,眼睛裏常常帶著殺意,鬥毆時也總是一馬當先,曾經被平靜生活一直壓抑著的凶性終於展現了出來。


    還沒到一個小時,後方就來人了。


    “你說什麽?”麥克路克揪起他的衣領,眉毛抽動著,連聲質問。


    幫主被刺殺了。


    “你們他媽的就是一群‘敘拉古粗口’,幾十個人啊,連一個人都守不住!你……你他媽的……”麥克路克擼起袖子,一拳把報信的人揍翻在地,又想再補上幾下。


    克萊恩拉開他,雙手抱住他的腦袋,額頭頂在一起:“看著我,來,看著我的眼睛,慢慢呼吸,好,慢慢的,平靜下來。”


    看著那宛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睛,麥克路克逐漸冷靜下來,他鬆開手,警惕的看了眼其他人,“過來。”


    “以往頭在的時候,那幾個家夥心思就不怎麽對。”克萊恩口中的家夥正是與二人共事的其他幹部:“現在頭沒了,他們肯定會有動作,咱們這兩年風頭正盛,他們一定會對咱們下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馬上發展勢力,然後幹掉他們,統一幫會。”兩人避開眾人後,他馬上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至少目前大家還是一個整體,現在就說這些太早了。”麥克路克沒有同意。


    “不,你把他們想得太高尚了。”克萊恩看著他,眼神淩然:“誠然,大家都是一起流過血拚過命的,但這世上親生兄弟都能手足相殘,更何況是我們呢?”


    “我知道很難讓你改變想法,但我們不能保證其他人也這樣想,所以至少,我們要擁有足夠自保的力量。”麥克路克猶豫了一會,重重的歎了口氣。


    ……


    “局勢如何?”麥克路克在衣擺上擦了擦手上的鮮血,待麵前的手下行禮讓開後,走進包圍圈來到了克萊恩身邊。


    “手裏隻剩下那麽點人還不甘心,偏要自己往刀刃上撞,真不知是怎麽想的。”克萊恩用眼神示意了下地上的屍體,還有一排被按著肩膀正跪著的人:“隻剩他一個逃進去了,不過我們的包圍密不透風,走不掉的。”


    經過一年多時間的經營,麥克路克在克萊恩的輔佐下站穩了腳跟,逐步蠶食了其他幾個幹部的勢力,基本統一了幫會。


    可誰又能想得到,賊心不死,一名幹部表麵恭順臣服,暗中卻策劃著反叛。


    這一切都被早就盯上他的克萊恩看在眼裏,他暗中派人調查,在反叛者們聚眾謀劃的時候一網打盡,現在隻留下一個賊首躲在屋子裏。


    “我去和他談談。”麥克路克剛走沒兩步,就被克萊恩拽了回來。


    “小心他魚死網破,馬上就解決了,別再出亂子。”麥克路克按住他的手,緩緩移開:“放心,我有分寸。”


    看著他一個人走進房子,克萊恩停在空中的手挪到腰間抽出了一把手斧,一把看起來就充滿力量感,真正用來殺人的凶器:“都好好盯著,別讓任何人出入!”緊跟著也打開門走了進去。


    手下們守在屋外,哪怕兩位大哥進去了十幾分鍾,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阿麥!”克萊恩情緒有些激動:“斬草除根,不能讓他走!”


    兩人麵前,一個中年男人正跪在地上,聽到這話全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還記得嗎,三年前咱們搞砸了事,被四十多號人追著砍,我當時以為快沒命了,這個男人把我們救了下來,自己卻瞎了一隻眼。”麥克路克沉沉的說道。


    他一生中的信條無非就是道義二字,雖然現在自己被人在背後捅了刀子,但麵對昔日恩人,他終歸有些不忍心,更別提對方已經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今時不同往日,曾經我們是一家人,可現在是兩個毫無可能再次聯合的對立麵。如果你下不了手,那我……”話說一半,克萊恩已經舉斧砍了下去。


    “啊啊啊啊————”男人抬手格擋,肉體凡胎自然抵不住鐵器,半截胳膊直接與身體分了家。


    “求求您,我隻想要一條賤命,求您放過我!”可他看也不看,甚至都不包紮一下,直接用完好的右臂撐住地麵,砰砰的給麥克路克磕頭。


    “好啊,還不死心,我……”“別碰他!”麥克路克大吼一聲。


    克萊恩呆住了,他抬起頭來,仿佛是第一天認識這名摯友。


    “走吧,這輩子別再來斷命域了。”麥克路克拉開門:“放他走!”


    男人如蒙大赦,連那截胳膊都顧不得撿,狼狽的逃了出去。


    “我很失望。”克萊恩憤憤的搖了搖頭:“婦人之仁,你不該!”說完,一個人怒氣衝衝的離去。


    看著他一個人離去,麥克路克停在空中的手放下,不發一言。


    ……


    “快點,再快點!”克萊恩不斷催促著司機,看到熟悉的街景後,他不等車停穩就跳了下去。


    圍觀的群眾被手下隔離開,他衝進人群,腳步忽然硬生生刹住。


    廢墟中,克萊芒抱著老夫妻泣不成聲。


    父母躺在他懷中,很安靜的睡著了。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老大。”一名親信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我們駐守在這邊的兄弟隻聽見一聲爆炸,急忙趕來後就……您節哀。”


    克萊恩呆呆的看向他,卻見到有一個百姓在手下的引路下走了過來。


    “你看到了什麽,如實說就好。”對老太太吩咐一句,手下對克萊恩拱手:“老大,這位老太太說她看到事發前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帶來讓您聽一聽。”


    克萊恩的眼神中終於有了神采:“您如果有什麽情報,請務必告訴我,我一定重謝!”


    “都是一條街坊的鄰居,你娘那陣還總和我們一起種花呢,誰成想這一眨眼……”老太太先是感歎一番,才說出正事:“我今天早上出門澆花,看到有幾個人鬼鬼祟祟的從你家院子那邊轉悠,看起來賊眉鼠眼的。我害怕,就回房子裏隔著窗簾看,隻見他們在牆角埋下些什麽東西就走了。”


    “見他們走了,我正想出去找你爹娘,轟的一下,整間屋子就炸了。”


    頭暈目眩,克萊恩抓住身旁人的肩膀,好久才穩住身形。


    “他們有沒有什麽明顯的特征?”守在左右的親信連忙問。


    “他們都用麵罩遮著臉,我看不到。”老太太叫了一聲:“呀,我想起來了,帶頭的那個人,隻有一條胳膊。”


    明白了。


    克萊恩全明白了。


    他揮手讓身邊人退下,自己一個人踉踉蹌蹌的跨過隔離帶,走向克萊芒。


    “我都聽到了。”克萊芒幽幽的說:“我還在想,出門前我關好了煤氣,在砍柴回來前爹娘也不會起床燒飯,為什麽會無緣無故的包紮。”


    “因為你!”他嘶吼著轉過身,抓著克萊恩的衣領把他頂到牆壁上。


    “自從你做了黑幫,爹娘就天天提心吊膽,沒睡過一天安穩覺,生怕你哪天被人砍死。可你對這個做過什麽?一年半載沒有音訊,他們在世時又享過你多少福?”


    麵對弟弟的質問,口才不差的克萊恩竟然說不出話來。


    “他們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死在一場黑幫仇殺裏。”兩行清淚流下,克萊芒一拳打在自己哥哥的臉上。


    手下們麵麵相覷,自己老大被別人打了,本來應該過去幫場子,可畢竟是人家兄弟之間的矛盾,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要看看,寧可讓你拋下這個家的幫會到底是什麽樣子。總有一天,我會帶著我的人回來,讓你向爹娘謝罪。”克萊芒頭也不回的離去:“我沒你這個哥哥。”


    誰也不知道一個莽撞的熱血少年最後是怎麽變成一個不思進取滿腦肥腸的廢人的,時間,可真是不得了啊。


    遠處,麥克路克看著跪倒在地上的克萊恩,抬頭看天。


    “我做錯了嗎?”


    幾滴鮮血滑下,指甲刺進肉裏此刻竟渾然不覺。


    幾天後,麥克路克坐在辦公桌前,聽著手下的匯報。


    “他,真的走了?”


    “是的。克萊恩大哥帶著三百人離開了,要去追嗎?”


    麥克路克猶豫了些許,搖了搖頭:“隨他去吧。”


    如果不是自己心軟,也不會出這種事,他恨自己是理所當然的,就讓他走吧。


    ……


    自立門戶不是那麽輕鬆的事,所幸克萊恩在麥克路克身邊做了好幾年副手,許多事情都得心應手,一時間幫會也是欣欣向榮。


    出走後不久,他就找到了那個被麥克路克放走的男人,處理好之後,他開始潛心經營幫會。


    “您好,請用茶。”看著對麵這個裝束上一絲不苟的老者,克萊恩有些拿不準他的心思。


    看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喝了一口茶後,緩緩的說出自己的來意。


    “克萊恩先生。”老者直起身子:“據我所知,你沒有任何背景,卻能一個人支撐起一方勢力,真令人敬佩。”


    “您謬讚了。”克萊恩謙虛道。


    “先生,請你用自己的智慧思考一下,一個沒有背景但又實力超群的年輕人,最容易被什麽人看中呢?”蘭德爾端起茶杯,滿含深意的笑著說道。


    手指有節奏的敲著桌邊,克萊恩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斟酌著用詞:“但我沒有依靠他人成事的想法,更何況教父也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即使是拉普蘭德?”敘拉古三巨頭中公認的首位,蘭德爾不相信會有人不動心。


    “即使是拉普蘭德。”可他在克萊恩的眼神中看不出哪怕一丁點動搖。


    蘭德爾看了他很久,最後拿起桌上的帽子:“你和其他人不一樣,很有意思,別讓我失望。”


    克萊恩忽然想起今早在集市上見到的一幕,籠子裏那隻光鮮亮麗的鸚鵡,一定比野外的麻雀活得要好吧。


    可麻雀的腳上沒有鏈子,它還能飛上天啊。


    “我需要做什麽?”麥克路克第三次把煙頭按滅在缸裏後,對蘭德爾問道。


    “在該做事的時候做該做的事,就這麽簡單。”蘭德爾伸出右手。


    看著這隻布滿老繭的手,麥克路克不再猶豫,握了上去。


    ……


    克萊恩回到家裏的時候,明顯感覺不對勁。


    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他也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身體不由自主的繃緊了起來。


    右手摸向後腰,慢慢取出從不離身的斧子,他緩步走向屋內。


    咚,砰!


    狼狽的撞在櫃子上,花瓶晃了晃,沒有倒下來。


    視線忽然明亮起來,克萊恩打開燈,冷冷的審視著他。


    “你是誰的人?”話雖這麽說,可看看他的打扮,似乎沒有哪個幫會的人會這麽邋遢才對。


    哪怕拿到的錢不多,也沒人會這樣打扮自己,最次也會搞一件洗的發黃的白襯衫,怎麽可能會穿著漏了兩個洞的粗布衣服出來。


    “我,我不是誰的人。”櫃子邊的男人坐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回答著。


    見到他抵抗自己攻擊的不過是根爛木棍,克萊恩走到客廳,把中午吃剩的麵包拿過來扔給他。


    “我看你身手不錯,練過?”男人接過麵包,看也不看一眼就往嘴裏塞,聽到問話才抬起頭。


    “沒有,我連字都不認識。”克萊恩心中了然:“上不起學?”


    “是。”克萊恩又去接了一杯水,坐到他對麵:“怎麽來這裏的?”


    男人喝了口水,接著吃麵包:“高利貸,讓人逼債,實在還不起了,就……”


    克萊恩注意到,那根被自己砍斷的木棍頂端,粘著一些暗紅。


    “你怕死嗎?”克萊恩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別急著回答,先聽我說。”


    “你看得出來我是做什麽的吧,往前倒幾年,咱倆其實沒什麽區別,都是這個社會最底層的可憐蟲,可你看看我現在,”克萊恩抖了抖身上的西裝:“我穿昂貴的衣服,出入高級場所,無數人都被我一句話支配。”


    “這樣的生活,你不想要嗎?”克萊恩的目光銳利如劍,一下下戳著男人心中最軟弱的地方。


    “別推脫你不敢,你的手上已經有人命了。”克萊恩循循善誘:“你底子很好,稍加訓練就能有不錯的本事,為什麽要浪費自己的天賦呢?”


    “更何況,一個殺人犯,他又能走上一條什麽路呢?”這句話讓男人猛地握緊雙拳,又無力的放下:“你說的沒錯,也許黑幫是我最好的歸宿。”


    “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交給我。”克萊恩扶著他站起來:“以後你做我的副手,好好幹。”


    能在人生的轉角處遇到這樣一位貴人,男人覺得自己很幸運。


    但克萊恩比他還要驚喜。


    “幫主,這位是委員會的記錄者。”克萊恩從椅子上站起身,與他握了握手。


    記錄者彬彬有禮的朝他笑了一下,遞來一份檔案:“恭喜您,克萊恩先生,經過我們的審核與評估,白華已經擁有了入駐內城的資格,回去後我會報告給教父。”


    “辛苦您了。”把人送走後,賽維羅控製不住臉上的喜色:“幫主,我們做到了!”


    “是啊,我們做到了。”克萊恩眼中也是滿滿的欣喜,自從得到賽維羅後,他就如虎添翼,很快就達到了幾年後的目標。


    如果能繼續走下去,或許我們的成就足以震驚所有人。


    ……


    “你……變了好多。”熟悉的小酒館,熟悉的兩人相對而坐,卻是一股陌生的味道。


    克萊恩熟練的點著一根煙:“沒有誰是不會變的。”


    麥克路克看著老友,一肚子的話不知從何講起。


    兩人沉默著,最後克萊恩先挑起了話題。


    “你進內城了吧,恭喜。”


    麥克路克忙說:“不,這話應該我說,你明明隻靠自己,卻搶先了我一步,是我該恭喜你。”


    “嗬。”克萊恩閉上眼睛,晃了晃腦袋:“拉普蘭德是不是也找過你?”


    麥克路克的表情複雜起來。


    抖了抖煙灰,克萊恩翹起腿:“當時我沒有同意,你呢?”


    看到他無言以對,克萊恩點點頭。


    “大樹底下好乘涼啊,你做的沒錯。”


    麥克路克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對上克萊恩的眼睛,他總覺得自己心中有愧。


    “他們要你做的事,不全都是你自己想做的吧。是啦,總會有些你不想做的。”一根煙很快到了底。


    克萊恩坐直身子,凝視著他。


    “變的真的是我嗎?”


    麥克路克身子一顫,緩緩別開頭。


    “至少今日,我還棱角分明,我還遵守著走上這條路第一天時,你教給我的道義。”


    “我還是自由的。”


    “變的是你啊,阿麥。”


    時間永遠是那麽神秘,如果克萊恩碰到的是日後的自己,他是否還能自信的說出這些話呢?


    ……


    “他不像什麽好東西。”回憶著方才見到的人,克萊恩如此斷定到。


    “但不管怎麽說,他是城主,就算不想走的太近,咱們也沒必要和他交惡吧?”經過幾番摸爬滾打,賽維羅也很快的成長起來。


    克萊恩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不能否認,和他作對沒什麽好處,隻要不觸及到我們的利益,就不用搭理他。”


    有些時候,你不主動去招惹別人,可不代表別人不會招惹你。


    “……等我過去。”沉默的聽完電話另一頭的哭訴,克萊恩摘下掛在牆上的斧頭,又把刀放到正要發問的賽維羅的手上,腳下生風的朝外奔去。


    如果有人問你,為了一個手下去得罪一位大人物,值得嗎?


    克萊恩會肯定的回答他,值得。


    “幫主,怎麽辦?”賽維羅喝止群情激憤的眾人,對正安慰著家屬的克萊恩問道。


    “那是我的人。”克萊恩眼裏蘊含著濃厚的殺意,他拍了拍家屬的背:“放心吧,我會把她安安穩穩帶回來的。”


    克萊恩做了一件讓無數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把教父任命的城主殺了,隻是因為一個女孩。


    城主當晚綁走她的時候也不知道這是克萊恩的手下,即使知道,恐怕也不會當一回事。


    克萊恩和她其實也不熟,隻記得那天自己得勝歸來時,她攔在隊伍麵前送給自己一袋子親手烘焙的蛋糕。


    對於教父來說,這對他的威嚴是很大的打擊,縱然是自己的手下有錯在先,但底下那麽多人都看著呢,這件事必須給克萊恩點苦頭吃。


    命令下發時,沒有人願意去招惹這位風頭正盛的魔王,隻有因為和拉普蘭德家族交涉錯過大新聞,導致一無所知的麥克路克接下了命令。


    ……


    “你瘋了?”


    “我清醒得很。”


    麵對麥克路克的質問,克萊恩冷冷的回答。


    “你是來殺我的?”


    麥克路克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你這次太偏激了,即使是出了這種事,也應該先忍忍,教父會給你公道的……”又是這種眼神,這種絲毫不明白過剛易折這個道理的眼神,麥克路克感覺自己的喉嚨被緊緊掐住,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即使是自己欽點的城主,犯了錯誤教父也會懲罰,這點我相信他。”克萊恩的聲音猛然提高:“但我看到她滿身的傷,看到她父母的淚水,看到那些人對我的期盼,我就忍不下去!”


    “我說過,變得不是我,是你。”


    “是你開始攀附富貴,是你開始違背本心,是你開始變成了我們曾經最厭惡的樣子。”


    麥克路克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失望:“來吧,做個了結。”


    臉上的傷疤,就是兩人從此背道而馳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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