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嬰心頭一緊,沉聲道:“是。我們在亂葬崗找到了您和爹的遺骸。娘,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您和爹明明是夜獵高手,怎麽會……”


    藏色散人的殘魂沉默了,光暈黯淡下去。


    魏長澤的殘魂輕輕靠向她,兩道光影相依相偎,帶著無聲的慰藉。


    過了會兒,藏色散人聲音響起,“那天我們在夷陵歇息,忽然看到江家的求救信號,於是我和長澤就趕了過去,我們那時候太過於自信了,以為很快就能回來,於是就把阿嬰留在了客棧,去了之後才發現,是虞紫鳶發的求救信號,她在我們對付邪祟的時候,偷襲了我,最後我和長澤就死了。阿嬰,對不起,要是阿娘不那麽大意,就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一直沒有說話的魏長澤開口說話,聲音裏滿是刻骨的悔恨,殘魂在養魂燈裏微微震顫,“我與江楓眠自幼相識,我們是師兄弟。我以為我們師兄感情好,所以就算離開了江家,看到江家的求救信號時,我想都沒想就拉著你娘趕去,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顧念江家的舊情,也不會輕信他們,讓你娘陷入危險。”


    魏嬰早有心理準備,可知道真相,心裏卻還是針紮一樣疼。


    魏無羨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耳邊嗡嗡作響,藏色散人那輕柔卻帶著血淚的話語,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紮進他的心髒。


    虞紫鳶?那個總是對他冷言冷語、眼神裏帶著審視與不耐的虞夫人?那個江澄的母親?


    他下意識地看向魏嬰,見對方眼中雖有痛楚,卻無太多意外,顯然早已猜到幾分,這讓少年魏無羨心頭的寒意更甚。


    “江……江叔叔呢?”他的聲音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江楓眠……他知道嗎?他是不是也……”


    後麵的話,他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那個在他孤苦無依時將他帶回蓮花塢、待他如親子的江叔叔,那個會溫和地叫他“阿羨”、會在他犯錯時輕聲教導的江楓眠,難道也參與其中?


    “他知道。”藏色散人的聲音裏滿是肯定,“當年我們被虞紫鳶偷襲後,我拚著最後一絲力氣想帶長澤離開,卻撞見了趕來的江楓眠。他看著我們滿身是傷,卻沒有阻攔那些動手的人,隻是站在原地,長澤為護我而亡,我無奈之下,就帶著長澤進了亂葬崗,最後死在這裏。”


    魏無羨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骸骨、手中的拂塵、養魂燈裏那兩道虛弱的光影,還有藏色散人那句冰冷的“他知道”,像無數根冰針紮進腦海,攪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脊背撞到坑壁的岩石上,卻渾然不覺疼。


    藍忘機伸手扶住他,心裏滿是心疼,而魏無羨那雙總是亮得像含著星子的眼睛此刻空洞一片,隻剩下難以置信的茫然。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江叔叔不會的……他那麽好……他把我帶回蓮花塢,給我衣服穿,給我飯吃,他說我是江家的人……他對我那麽好……”


    “好?”魏嬰的聲音帶著一絲冷冽的嘲諷,“他真的對魏無羨好嗎?”他想到自己曾為了江家,出生入死,費盡心思讓江家延續下去,他隻覺得自己好像是個笑話。


    藍直接把魏嬰抱進懷裏,手掌輕輕撫過他緊繃的脊背,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安撫:“我在。”


    魏嬰靠在他肩頭,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禪香,心頭翻湧的戾氣與委屈才稍稍平複。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語氣太衝,可一想到年少時的自己被蒙在鼓裏,把仇人當親人,把蓮花塢當成唯一的避風港,那份窒息感就忍不住翻湧上來。


    魏無羨沒注意到兩人的小動作,他依舊僵在原地,反複咀嚼著“他知道”這三個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沾滿腐葉的手背上。


    “小阿嬰,你別哭,阿娘可以再見到你,阿娘真的很開心。你見到阿娘不開心嗎?”藏色散人看著哭泣的魏無羨,非常激動。從魏無羨的隻言片語中的了解到,阿嬰是被江家養大的,對江家有深厚的感情,現在知道真相一時接受不了,不過,這不是魏無羨的錯,都是江楓眠的錯。


    魏長澤的殘魂在養魂燈的光暈中輕輕晃動,那道沉穩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溫和,緩緩響起:“阿嬰,別哭。”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按在兩個魏嬰緊繃的心上。


    “是爹不好。”魏長澤的光影向兩個兒子的方向傾了傾,語氣裏滿是歉疚,“當年是我識人不清,錯信了江楓眠的‘兄弟情’,才連累了你娘,也讓你受了那麽多苦。”


    “爹……”少年魏無羨哽咽著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顫,“您和娘……明明那麽好,為什麽江叔……江楓眠要這麽對你們?他明明說,你是他的兄弟。”


    魏長澤的光影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歎息:“人心這東西,最是難測。我與江楓眠自幼相識,原以為這份情誼能抵得過許多事,卻忘了,有些人心底藏著算計,連多年情分都能當籌碼。”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鄭重,“阿嬰,你要記得,不是所有‘好’都是真心的,也不是所有‘朋友’都值得托付。但你更要記得,別因為旁人的錯,丟了自己的本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你要記住,你是魏長澤和藏色散人的兒子,你的骨頭裏該有我們的磊落與灑脫。知道了真相,不是要讓你困在仇恨裏,而是要讓你看清前路,自己選一條對得起本心的路。”


    魏嬰垂眸聽著,指尖微微顫抖。父親的話像一劑良藥,慢慢撫平他心頭的戾氣。是啊,他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依附旁人、渴求認同的少年了,他有自己的道,有身邊的人,何必再為過往的虛假而耿耿於懷?


    他抬眼看向藍湛,對方正靜靜地望著他,眼底的擔憂與支持清晰可見。魏嬰心頭一暖,回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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