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李時雨沒有出言幹涉汪達的想法,他讓汪達獨立思考,如何接受楊天宇是女孩子的事實。


    李時雨已經做好準備。


    如果汪達認為楊天宇欺騙他的行為難以接受,他會私下找汪達幫楊天宇說話,告訴他一些楊天宇為什麽會選擇這麽做的真相。


    哪怕讓汪達是因為同情而和她做朋友,想來是可以的。


    不過令李時雨也沒想到,楊天宇的本音竟和她的外貌如此相配。


    她的聲音不像季阿娜和瑞文西斯非搞怪狀態下那樣元氣明亮,音色也沒有樂伊思歌德、二十四那樣成熟知性,而是更像是十四五歲女性的聲音。


    音色清脆可愛,語氣卻如此從容內斂。


    一聽就知道充滿了故事感。


    楊天宇的說話方式與她的本音完全脫離,和她的身高倒是相匹配,如果她的聲音和二十四一樣,說這些話時說不定更有威懾力。


    其他四人已經接受楊天宇是女性的事實,覺得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隻是之後他們要注意與楊天宇的相處方式而已。


    眾人陸陸續續開始慢慢吃飯,隻是還是朝楊天宇這邊看一兩眼。


    隻有汪達沒有吃飯。


    以及楊天宇。


    李時雨知道楊天宇很在乎汪達對她的看法。


    見汪達遲遲未動,楊天宇打算將那些難以言述的真相告訴他:“其實,我一直沒有在你們麵前承認自己性別,主要是……”


    “打住。”


    汪達抬手阻止楊天宇的發言,楊天宇當真沒有繼續往下說。


    那隻伸出的手緊緊握拳,往桌上一捶。


    哐!


    力度之大,桌上的所有物品都震了一下。桌子邊上的人都嚇一跳。


    楊天宇皺眉,歎氣。


    這下,瑞文西斯感覺汪達是真的生氣了。


    壞了!


    怎麽辦!


    怎麽給汪達解釋楊天宇其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欺騙汪達也並非楊天宇本意啊!


    汪達抬頭,看向楊天宇。


    抿了抿嘴,吐出一口氣,蹙在一起的眉毛很快分散開來。


    他是這麽說的:“楊天宇,很抱歉。之前我一直沒有看出來你是女生。我沒有因為你沒有向我說出這個真相生氣,真的。我隻是在梳理這一年以來你作為女生被迫與我們相處的證明,發現我似乎做了很多冒犯你的事,在這裏我感到抱歉。”


    多好的孩子。


    樂伊思歌德重新翻開書,接著看起來。


    看來那邊的情況不用自己出手了。


    汪達慢慢縮回手:“我生氣的原因是你曾經對我們說過你生活在一個‘吃人的社會’,當時的我並沒有反應過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現在我明白了,是你曾經生活的環境,逼得你被迫成為現在的樣子。我無法想象究竟是怎麽樣的一種環境竟然想要讓你無法開口說話,不得不以男性的身份偽裝自己被迫與我們相處。”


    李時雨對此感到意外,原來汪達是因為認清楊天宇隱瞞性別背後的真相而大動肝火嗎。


    他的思維竟想得如此長遠。


    李時雨努嘴。


    真好。


    他狀似無意環顧四周,恰好和桌子另一邊的季阿娜對上視線,兩人一副“他終於長大”的神情,都無奈地笑笑。


    這也是汪達。


    他認真計較,也善慮單純。


    身為當事人的楊天宇也沒想到一向頭腦簡單的汪達竟然能憑自己想到這點感到意外。她眨眨眼,難以置信。


    二十四緊張的麵色瞬間緩和,她悄悄看向身下的楊天宇。


    楊天宇看人看事從來不會出錯。


    汪達繼續道:“你周圍的人,周圍的事,究竟多麽窒息,你究竟如何從那裏逃出來。我無法站在你的角度去全麵思考,因為我從沒經曆過……”


    說完,他埋著頭。


    一直沒有去拿那個麵包,似乎還在替楊天宇生著悶氣。


    傅爾哈和安圖從未意識到會有汪達這樣的人,兩人對視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果然。


    沒有人能預料到汪達的想法,他總是那麽不可預測。


    就連思慮周全的楊天宇也隻想到了汪達隻有兩種情況在他身上發生:接受現實,或者覺得自己被欺騙了而惱怒。


    都不是。


    他竟然在認真思考這件事的本質,並對真相而生氣。


    為什麽生氣呢,這又不是他的經曆。


    其實這很好猜。


    現在的汪達看上去是一個脾氣好、懂得思考的家夥,但其實他的本質是雇傭兵這件事從未改變,他擅於戰鬥,絕不是什麽善茬。


    別人對他好,他就對別人好;別人對他不好,他是會回擊的。


    他又不是真的笨。


    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還看不出來嗎?


    結合前幾次他脾氣突然火爆的時刻:見到傷害李時雨的黑紹大首、保護麋鹿和奧芮希爾不被阿拉裏克貶低……


    似乎,汪達從來都是因為自己在乎的人的利益受到損害而生氣。


    他從來都是這樣。


    所以麵對楊天宇隱瞞自己真實性別的真相也是如此。


    楊天宇曾說她在戰場上待過,甚至被封為了驃騎將軍,刀劍無眼,戰場絕對不是好地方,能活下來都是僥幸。


    這還是汪達能看見的。


    究竟經曆了多少,楊天宇才會好端端站在他們麵前,忍受著多少來自過去的折磨,現在才能和他們一起吃飯說笑聊天。


    這一切的一切,汪達都難以想象。


    楊天宇想了想,還是對汪達說:“汪達,這一切已經過去。我們不應該為了過去的事情而陷入苦惱情緒,一切都要向前看。”


    汪達重重地歎一口氣。


    可是。


    “隻有過去的一切才會凝結成現在的你。”汪達問她,“楊天宇,你真的擺脫過去了嗎。”


    這個問題……


    李時雨覺得汪達問的就很冒犯了。


    楊天宇果斷搖頭。


    過去是無法被遺忘的,如果否定自己過去的經曆,那麽就是否定自己現在這個人本身。


    過往塑造現在。


    汪達沒說話了,他重新拿起麵包開始吃。


    圓麵包內的果醬沒有之前那種酸甜,味道寡淡許多。


    楊天宇自身的坦白就在這頓早飯中不知不覺結束,至少比預想的效果好一些,大家都接受了楊天宇是女生的事實,默契的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樂伊思歌德一人被留在家裏,安圖朝著“山神”方向提前飛去。


    汪達跟著隊伍前行時,腦子一直在思考,走的就慢,落在隊伍末尾都沒有察覺。


    李時雨見狀感到無奈,隻好拉著汪達的衣角帶著他朝前走,不讓他有磕絆。


    “你在想什麽呢,汪達。”李時雨無意問道,“和楊天宇有關?”


    “時雨,之前楊天宇無意提到了一點,她對傅爾哈說她的父親不像傅爾哈這樣在乎自己的女兒。”汪達似乎在糾結這點,“為什麽。難道是她的父母對她一點都不好嗎?”


    李時雨想了想。


    如果和汪達說東方家庭一定不會理解,因為他對東方家庭的了解途徑就是李時雨的家庭。


    李時雨的家庭很幸福。


    但這隻是特例,不能代表大多數。


    “汪達,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楊天宇曾和我討論過名字的寓意,她給我的感覺就是她並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不喜歡自己的名字?為什麽。”


    “她問我,我就把我名字的寓意告訴她,然後我問她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天宇’,意思是‘天空和宇宙’。我認為這個名字很闊達,說她的名字一定被她的父母賦予厚望,但她說並非如此,然後就沒有跟我繼續解釋,她不想繼續討論。”


    李時雨拉著汪達繼續向前麵一直走著。


    今天天氣還是很熱,不過有點悶悶的,李時雨推測可能這幾天要下雨。


    “天空和宇宙……”


    楊天宇的名字含有這個意思,汪達覺得給他命名的長輩一定對她充滿愛意或者對她抱有很大的期望。


    但李時雨也確認,楊天宇說這個名字並非帶有厚望。


    不被父母期待……


    “所以我就猜想,楊天宇和她的家庭有非常大的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個矛盾很深很深,深到就像你說的那樣,汪達,這些來自過去的矛盾就是造成楊天宇痛苦根源的本身。”


    和家庭的矛盾是楊天宇痛苦的本身!


    關於這點,汪達從未想過。


    因為汪達並不是這樣的人,就算他的父母再怎麽不靠譜,也的的確確將自己生下來並順利養大,對他們的愛超過了恨,盡管現在長大了不怎麽聯係,但偶爾也會想起父母並擔心的生活近況。


    汪達之前打斷楊天宇的解釋就是不想讓一個人再次去揭開傷疤,因為這很痛苦。


    心情複雜的煩躁。


    隊伍前方。


    傅爾哈裝作無意走到楊天宇身後:“小姑娘,之前認為你是男孩子真的很抱歉。沒想到你竟然比我女兒的年齡還小。你這麽小,又不像阿列一樣是男孩子,在外麵做事一定很不方便吧,你的父母不擔心你嗎?”


    楊天宇知道傅爾哈在和自己說話。


    她搖頭。


    阿列克吉拍拍傅爾哈,示意他彎腰。


    阿列克吉小聲在傅爾哈耳邊說道:“大哥,楊天宇剛才說了,她的父親和你不一樣。她的父親不在乎她。”


    傅爾哈的耳朵立起來。


    壞了!


    忘了這茬。


    傅爾哈起身,把話改了一下:“不不不,小姑娘,我說錯話了。你的母親不擔心你嗎?”


    楊天宇將剛才兩人的話全聽進去了,但沒有拆穿。


    “我的母親在我十三歲時就已經去世了。”


    更壞了!


    傅爾哈恨不得抽自己幾巴掌。


    這都問的什麽問題啊,全指著對方的痛處問了。


    不過這個事實讓傅爾哈對楊天宇感到憐惜。


    傅爾哈本身就是一名父親,她的女兒在楊天宇這個年齡時都沒有這麽成熟,哪怕現在在大學讀書遇到一些非學術的問題都會尋求父母的幫助。


    無法想象,沒有父母關愛的楊天宇是怎麽變的如此理智的。


    傅爾哈搓了搓發燙的熊耳朵,轉換成他哄自家女兒的語氣輕聲道:“沒事,小姑娘,以後要是遇到了什麽事情就找我,我好歹是成功養大一個女兒的父親,這些我還是有經驗的。”


    楊天宇淺淺一笑:“謝謝你,傅爾哈。”


    隊伍末尾。


    後知後覺,汪達終於意識到,情感豐富的李時雨在聽完楊天宇坦白性別的事情後情緒看上去幾乎沒有起伏。


    怎麽回事?


    碰到這種事不是他的反應更大嗎。


    “時雨。”汪達將自己的疑問問出,“以往你遇到這種事情不都是比我更在意嗎。”


    你終於想到了啊。


    李時雨輕笑:“汪達,我早就知道楊天宇是女孩子,驚訝勁早就過了。”


    “你早就知道了?!”


    “嗯。我根據她透露出的所有細節猜到了這件事,季阿娜比我提前知道,我猜出來時季阿娜在旁邊提醒我,說楊天宇暫時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我們瞞住了你們。”


    原來是這樣。


    不愧是季阿娜和李時雨,竟然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好羨慕!


    汪達撇嘴:“什麽時候我也能有時雨你一樣敏銳的觀察力就好了,這樣我也可以像你一樣從細節推演出整個事情的真相了。”


    我不希望你擁有這種能力。


    做好自己就好,汪達。


    李時雨沒有說出心中所想:“你也有這個能力,汪達。之前你不也靠自己推理出‘神明的祝福是人類長久美好的願望’嗎。”


    汪達興奮:“哇!時雨,你還記得?!”


    “你說的話,我當然記得。”


    被這句話感動得忘記了剛才的憤怒,汪達心情轉變迅速,他假意抹淚水:“時雨,你對我真好。”


    知道你很感動。


    但這就有點惡心了。


    李時雨滿臉嫌棄地看了眼汪達,果斷放下汪達的衣角,甩掉他加快腳步獨自走到前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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