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曆5021年8月27日。


    今天的胡爾德拉卡依舊豔陽高照,天災“永晝”仍在持續。


    胡拉迪·瑪什和古爾梅琪·瑪什接到了泰坦議員給他們“戈拉克即將作為神明死亡”的消息,加急來到瓦恩加德。這次的他們什麽行李都沒帶,走得太急,就這麽來了。


    現在戈拉克家裏的客廳都是人。


    除了作為侄子侄女的胡拉迪和古爾梅琪,戈拉克在巨人社會的全部熟人都在這裏了:泰坦議員費爾森,泰坦家的兩個雙胞胎馬修·丹德裏恩·泰坦和馬特·哈默·泰坦。


    除此之外,別無他人,就連他的鄰居戈拉克也算不上熟識,隻是見了麵能打招呼的關係。


    在胡爾德拉卡,戈拉克隻有費爾森一個同齡好友。


    他的嶽父嶽母呢?


    其實他們是想來的,但戈拉克勸他們不要來,他不想讓二老太過傷心,他們已經經曆了兩次喪女之痛,如果看到自己死亡一定更加難以接受。


    “終末詩篇”的各位都站在客廳與走廊的門框處。


    包括前幾天從南方趕過來的三位。


    其中一位白發蒼顏,年紀很大,但很精神,與伽普瑞卡站在一起。


    這位就是之前伽普瑞卡提到過的使用血肉魔法的“亡靈魔法師”——伊迪爾·諾克蒂盧森特——他是被組織專門從魔法協會聘請而來。


    那天他們與這邊的人匯合,三人是乘坐伊迪爾的骨龍一路從南方飛過來的,從南半球的世界樹到瓦恩加德整整花了五天時間。剛下龍背,伊迪爾一眼就認出“暗黑魔法師”伽普瑞卡和世界上唯一一位吟唱魔法使瑞文西斯,老爺子非常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


    見到伊迪爾,瑞文西斯其實非常驚訝,因為曾經在魔法學院上過幾節他的課,隻是當時他教授的是“煉藥”,從來都不知道他竟然就是那位“亡靈魔法師”。


    伽普瑞卡驚訝道:“諾克蒂盧森特老師,你怎麽來了。”


    魔法協會的所有被授予“魔法師”稱號的魔法使,除了最年輕的伽普瑞卡,其他的都在所屬的魔法學院教書。所以伽普瑞卡叫他一聲老師並不過分。


    “‘終末詩篇’的總執行官弗瑞先生,他特意聘請我過來幫助巨人族辨認屍骨。據說數百人的屍骸全部堆積在了一起,無法辨別。”


    伽普瑞卡以為這個情報應該是前幾天,汪達和李時雨去冒險者公會匯報情況時所說,他點點頭:“是的,那裏情況很複雜,或許隻能運用諾克蒂盧森特老師的魔法才能幫助他們。”


    “血肉魔法”與器官組織有關,伊迪爾能操作骸骨,自然也能使用魔法分辨每一塊遺骨的所屬。


    瑞文西斯看向伊迪爾的身後,與他一起前來的兩位青年人。外表看上去兩位都是東方男性,身高和汪達差不多,一位長得較為健壯魁梧,背上除了背包就是一把黑色長劍,另一位較為精瘦,身邊隻有一個像木箱子的東西。


    瑞文西斯的直覺告訴自己,那個木箱子一定有古怪,因為她能感受到從箱子縫隙處散出的一絲魔力,而且她無法得知這股魔力究竟是什麽一種能量。


    後來眾人互相自我介紹一番,這才明白,這兩位東方男性才是隸屬於組織的成員,他們與伊迪爾一同從世界樹趕來,專程處理有關第三十九位神明“戈拉克”死亡的後續。


    壯一點的東方人叫王狀,背著神秘木箱子的東方人叫林家龍,兩位同樣是一支隸屬於“終末詩篇”的隊伍,林家龍是這個隊伍的隊長。


    他們的主要職責就是負責處理非物體神明死亡的後續:動物神明死亡後要處理它的屍體,人形神明死亡後除了處理他們的屍體,還要解決他們死亡後對社會的影響、與當地的人做交接工作等,確保神明的突兀死亡也能使所在的社會繼續運行。


    組織大致分為三種隊伍:


    調查隊伍,負責事先調查神明的相關情報。如戴安蒙特小隊。


    執行隊伍,負責擊殺神明。如汪達小隊、楊天宇小隊。


    後勤隊伍,負責處理非物體神明死亡後續。如林家龍小隊。


    當然,還有全能型隊伍,比如傅爾哈小隊就是其中之一。


    戈拉克家。


    涉及到生死話題,楊天宇出於對戈拉克本人的尊重,早先就將自己的麵具摘下來,他將用自己的真容見證這場結局。


    之前幾天,王狀一直都對同樣是東方人但帶著麵具的小個子楊天宇感到好奇,今天他摘下麵具後,王狀更是忍不住他的好奇心,總是將腦袋朝他偏過來。


    他拍拍林家龍肩膀,用東方話說道:“誒。那個楊天宇,我感覺不太一樣啊。”


    “哪裏不一樣了?他和我們不都是盛國人嗎。”


    “今天看到他臉後,我總覺得很奇怪。感覺不像是個男人……”


    麵對搭檔的質疑,林家龍無語:“人家是不是男人關你什麽事。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別多管閑事。”


    “你信我啊。我被騙了那麽多錢,現在一眼就能分清一個人是男是女,相信我,我的直覺不會出錯。”


    林家龍沒好氣回複他:“你被騙那麽多錢,還不是你對人家姑娘見色起意。少去沾花惹草不就結了?別說話了,看看場合。”


    王狀委屈,閉嘴不言。


    他偏頭再次向楊天宇看過去時,發現楊天宇正目色狠厲地死死盯著他,麵色黑的仿佛下一秒就會朝他奔過來索命。


    好可怕!


    王狀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心虛地趕緊錯開與楊天宇的視線,埋頭,想著剛才和林家龍之間的對話都很小聲。


    這麽遠,他能聽見嗎?


    二十四見楊天宇散發的氣場不對,她輕碰楊天宇胳膊:“主子?”


    “二十四。”


    “我在,主子。”


    “盯好那個叫王狀的家夥。”楊天宇沒有移開視線,“那家夥似乎發現了我的秘密。”


    聽到這話,二十四抬頭,看向王狀。


    呼吸不勻暢,是緊張的表現,一定是被楊天宇嚇著了。


    “明白,主子。”


    “之後要是發現這家夥隨意將這件事對外人提起,切莫留情,趕盡殺絕。”


    和當時季阿娜發現時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二十四雖不知曉其中深意,但還是點點頭,畢竟這才是之前發現楊天宇秘密後的正常處置。季阿娜才是例外。


    “明白,主子。”


    楊天宇背著手,沉沉地出氣,心裏思索著什麽。


    戈拉克還在收拾,沒有人急著催他。


    戈拉克是馬上赴死的人,他早就做好了一切覺悟。


    馬修和馬特背對著眾人麵對窗戶站著,馬修一直在嗚咽,馬特安撫他的哥哥,泰坦議員作為他們兩人的大伯站在一旁,盯著他倆。


    胡拉迪和古爾梅琪作為遠道而來的客人,且年事已大,整個房間隻有他倆坐在沙發上。


    汪達還記得胡拉迪那非常有特征的“謔謔”笑聲,可他從進入戈拉克家裏到現在他都沒有笑過,從進來開始就一言不發。


    是啊。


    麵對這種情況,誰都笑不出來。


    汪達深吸一口氣,轉身去到廚房,想用冷水使自己清醒。


    李時雨當然跟著他一起過來了。


    汪達用自己的木盆接了一盆水,放在地上,蹲下,一邊用手捧起冷水拍在臉上,一邊對李時雨說道:“時雨,你說,造物主為什麽要創造神明呢?”


    又陷入迷茫了嗎,汪達?


    “你不是不信造物主嗎,汪達。”


    “隻是假設,時雨。畢竟就連神明自己也說自己可能是被造物主創造出來的,而且除了造物主,我就隻能想到世界樹了,但世界樹隻是一棵樹,她怎麽能創造神明呢。”


    “汪達,你忘了你當時給我說的神話了嗎。”李時雨蹲在他身邊,“你當時說神話中掌管‘勇氣與自由’的神隻汪達不就是從世界樹上掉下來的嗎。”


    “啊……確實。”


    汪達的確沒想起這茬。


    他想了想:“但戈拉克不是從世界樹上掉下來的,麋鹿的媽媽也不是。他們在成為神明前都隻是普通人。”


    李時雨點頭:“是的。所以,汪達,你所探討的問題沒有答案。因為造物主本身就不存在,自然我們就無從了解他為什麽創造神明。現在存於世間的神明都是全世界人類願望的承載體罷了,是人類創造了這些神明。”


    嗯,對的。


    汪達再次用冷水拍臉。


    “時雨,現在世界上的七十位神明,他們又不像神話中的神明那樣活得長久,排名靠前的神明,他們也就比普通人多活了一段時間,然後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汪達停頓。


    李時雨看著他。


    “時雨,那為什麽。神明們就這麽短暫的出現在眾人眼前,他們喊上一句‘我是神明,我能為世人帶來祝福和天災’後就匆匆離世嗎?那他們的存在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啊,如果人類的願望沒有強加在他們身上,他們本可以用自己普通人的身份安穩度過一生。”


    李時雨沉默。


    “所以,時雨,如果神明真的是由不知是否存在的造物主創造出來的話,那我就很讚同你之前對我說的那句:‘造物主是這個世界最無情的劊子手’。神明的天災也間接奪走許多人的性命。”


    汪達現在說的都是他腦子裏冒出的臨時想法,很有邏輯,不符合他以往給人笨頭笨腦的感覺。


    他真的很聰明。


    不過,這何曾不是一種對於人世間的困惑和迷茫呢?


    李時雨腦子思考著該如何很好的對上汪達的話題,為了讓腦子清醒,幹脆也用冷水抹一把臉。他將額前的頭發捋到後麵,露出額頭。


    “汪達。”


    “嗯?”


    汪達回頭。


    他看見李時雨的鬢角沾了水不停往下滴著水珠,那雙無數學者趨之若鶩的黑曜石般充滿智慧的眼睛凝視著他的雙眼。


    “這並不是我們該想的,汪達。既然你覺得造物主創造出的神明天災間接奪走了很多人的性命,那我們現在要做的最主要的就是消除這些天災,讓所有神明回歸死亡。”


    “回歸死亡?”


    汪達不理解李時雨最後說的。


    為什麽死亡要用“回歸”一詞,“接受”更為準確一些吧。


    李時雨解釋道:“讓人形神明作為人類而死,讓動物神明作為動物而死,讓物體神明作為所屬物而死。讓他們死亡前暫時回歸自己的本質,不是神明,而是他們自己。”


    汪達皺眉。


    他沒明白李時雨這句話所要表達的深意。


    李時雨看出了他的困惑,歎一口氣說道:“汪達,總之,神明是如何誕生的,他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造物主是否真實存在,這些都不是我們這些人該思考的,而且這些問題沒有答案。還是那句話,汪達,做好我們自己,活在當下。”


    最後這句,汪達眼前閃過去年年底他和李時雨蹲在花叢後的那場對話。


    和那天簡直是一模一樣。


    麵對坦誠的李時雨,汪達躲開李時雨的視線,用手攪動著水盆裏的水。


    李時雨怕他遺忘,總是一遍又一遍跟他強調“做好自己,活在當下”,可汪達從來都是唯物主義者,他自己當然深知這個道理。


    “做好我們自己,活在當下。”汪達小聲重複一遍。


    李時雨獎勵性摸摸汪達的腦袋:“所以你要繼續玩水嗎,汪達。”


    汪達搖頭,他將手從水中拿出,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身上抹了抹,點頭道:“對的,時雨。幸好你提醒我了,深究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做好我們自己。”


    而後,兩人回到了同伴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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