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沒有亮光,看不見自己的雙手,分不清自己所在的具體位置。


    是一個被世界遺棄的角落。


    地麵是實質的,不然真的會一直掉下去,永不停歇。


    也有可能就在下墜,這裏無論朝向哪裏都是虛空。


    沒有引力,感受不到風的來處,卻意外地可以正常呼吸。


    汪達內心產生恐懼,因為未知與黑暗。


    他很肯定,剛才確實是和其他人一起穿過黑洞,就像之前三次,他已經很熟悉流程。


    明明穿過黑洞一眨眼就應該到達目的地,這次為什麽掉到奇怪的地方。


    “暗沼與海拉爾的邊境線附近”。


    這裏什麽都沒有,除了黑色,隻有黑色。


    肯定不是暗沼或者海拉爾。


    魔王堡出來時的寒氣還附在重甲上,汪達摸了摸重甲上的霜,粘在手上,掌心的體溫將霜化成了水,他的手變得濕潤。


    盡管看不見,汪達也很熟悉水的質感。


    肚子饑腸轆轆,沒有飽腹感。


    至少在這裏還是符合自然規律的地方,不是哪個魔法使憑空製造的違背常理的魔法空間。


    “時雨——季阿娜——”汪達向前方喊著。


    沒有回聲,聲音泯然消失。


    不是一個密閉空間,也沒人回複自己。


    “瑞文西斯——麋鹿——”


    他希望會魔法的瑞文西斯能夠最先發現此處的端倪——她常常對未知空間或地點充滿冒險熱情。


    可惜瑞文西斯也不在,如果真的在,汪達認為這個地方一定會被她寫進專屬於她的冒險錄裏,章節名字會取“一個分不清方向的神秘空間”。


    除了自己,這裏空無一物。


    汪達站在原地。


    身邊誰也不在,李時雨也不在自己身邊,現在隻能靠自己。


    隨便朝著一個地方走吧,反正都不知道出口在哪裏,說不定誤打誤撞能遇到。


    汪達邁開拘謹的腳步朝前方走去。


    這和不久前在海拉爾飛地的暴風雪裏穿梭一樣:逃出困境,失去同伴,漫無目的。


    至少這裏沒有寒風透過衣服縫隙吹到自己,汪達安慰。


    他最先想到自己被困在那些魔法使製造的魔法空間裏,可是魔法空間是違背常理的存在,在其內部通常沒有任何自然規律;其次他想到自己是被困在神明的“天災”裏,但是“腐爛”和“循環”一個都不對,“循環”是被困在時間,絕不是空間。


    自己明顯是被困在某個空間裏。


    總不可能又是想要取他性命的“魔王”與“勇者”吧。


    對啊,“魔王”!


    汪達停在了原地——除了戰鬥,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時無法同時進行身體運動。


    根據“魔王”封住瑞文西斯的魔法和離開時的魔法,能窺見她的魔法必定和那些黑霧有關。


    如果自己的推斷沒有錯誤,這裏是由黑霧組成的空間,這樣就能說通為什麽這裏隻有黑暗,自己走不出去,無法與同伴取得聯係。


    她們的目的一開始隻有“商販”交予自己的幾本書。


    現在他們將自己與同伴隔開,就像他們商量將小隊隊員逐個擊破,現在他們的目的又打到自己身上了。


    第七十位神明真的那麽重要嗎……


    汪達覺得自己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空間,而不是像李時雨那樣做那麽多腦力活動。


    汪達繼續向前走。


    他嚐試和不存在的“魔王”交流:“這又是你的把戲,‘魔王’,你把我困住沒有意義,我真的不會交出去。答應別人的事情我說到做到。”


    沒有回複。


    “赫爾哈斯女士。”汪達轉移對話目標,“即使你用黑洞又把我與我的夥伴們隔開,他們也會找到我,我也會去找他們。你也看到過,這沒有用。”


    沒有回複。


    良久。


    不對,赫爾哈斯不是說過她無處不在嗎。


    汪達沒有停下腳步,他停下了自己的獨角戲。


    他隻能聽見自己重甲摩擦的聲音,還有自己粗悶的呼吸聲。


    “赫爾哈斯女士?”汪達再次試探。


    沒有回複。


    “赫爾哈斯?”


    如果她真的存在,必定是會回複的。


    壞了,這裏到底是哪裏!


    在神秘空間迷路的旅人內心真的開始驚慌。


    穩住,汪達。


    穩住。


    ……


    哦,天呐……


    弦斷了。


    向前走不再是汪達的個人意誌操控,而是機械運動。


    恐懼在他心裏慢慢放大。


    這是一個炸彈,在汪達心髒位置炸開,碎裂的彈片深深刺進汪達的每一寸皮膚,使得汗毛倒豎。


    難怪黑暗會令人恐懼,連自己微弱的心跳聲也無限放大,猛如擂鼓。


    黑暗包裹著他,他融入黑暗。


    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汪達開始給自己編造一個主角是自己的童話故事。他想如果自己能活著走出這個空間一定要寫下來,為自己堅韌生命力進行小小的慶祝。


    “一隻小熊掉到一顆黑色星球上。星球是黑色的,四周也是黑色的。”


    汪達身處虛空。


    “小熊的夥伴都不在身邊,隻有他一個人孤零零的。”


    所有隊員都不在。


    “單純的小熊以為是壞人的惡作劇。”


    汪達以為這是“魔王”的計劃。


    “但是在黑色星球上走了一圈的小熊沒找到壞人。這裏隻有他一個人。”


    這不是“魔王”的計劃。


    “小熊很傷心。這裏黑漆漆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小熊看不見自己的眼淚。”


    誒,汪達哭了?


    “小熊想念他的好朋友小兔。小熊想念小兔家裏種的南瓜,他覺得那味道棒極了。”


    汪達喜歡吃李時雨家裏種的南瓜。


    “如果小兔也在這裏就好了。小熊想著。”


    ……


    “什麽小兔小熊的?”


    小兔的聲音!


    李時雨出現在汪達身邊,背著手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汪達。


    哦,李時雨的老大爺站姿。


    亮光逐漸變強,打在李時雨清秀的麵龐上,汪達沒有發覺身後出現了一道散發光芒白色的門,他的注意力全被李時雨吸引住。


    李時雨抿嘴,汪達背著光,隻有臉頰邊緣的絨毛被光穿透。


    神聖感。


    他觀察不出汪達的神情:“怎麽了。”


    “小兔也掉到了黑色星球上,他來找小熊。”汪達喃喃。


    李時雨道:“什麽小兔小熊,從剛才開始你都在說些什麽?”


    李時雨一直沒有消失,而且說話方式也是那麽熟悉,看來是真的。


    汪達嘿嘿笑出聲。


    更像個傻子了。


    李時雨露出“隨他去吧”的表情往汪達身後走去。


    汪達轉身跟上李時雨。


    他這才反應過來原本隻有無盡黑色的虛空出現了一道白光的門,這道門必定是出口。


    既然能出去,就不必糾結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了。


    汪達追到李時雨身邊:“你怎麽也在這裏。”


    李時雨說:“我掉進洞裏之後就到這裏了,一來就看到你在那裏原地自說自話什麽‘小熊小兔’的。”


    好奇怪,李時雨和自己不一樣,他不是一開始就處在黑暗之中。


    汪達把自己剛才的經曆和腦子的想法全部告訴給李時雨。


    前人停下腳步,背手回頭。


    “困在這裏?”


    “嗯。”


    汪達還把自己狼狽的以為自己再也出不去的想法也盡數告知。


    “我有個想法,不一定對。”李時雨對著汪達認真解釋,盡管大概率汪達聽不懂,但這裏隻有他和汪達兩個人,“我猜想你們說的‘赫爾哈斯’的傳送魔法類似於空間魔法,而‘商販’的天災‘循環’本質上是時間魔法。”


    “魔法與魔法之間會產生新的反應。就像瑞文西斯總是用風屬性魔法加強火屬性魔法,同理,在我們進入黑洞時,‘循環’可能發動了,我們在穿梭空間魔法的同時也經曆著時間魔法,兩種魔法產生新的反應。兩者似乎並不和諧,無法判定其優先級,或者兩者的優先級處於同一梯度……”


    汪達聽的頭快大了:“時雨,我知道你很認真,但我真的聽不出什麽意思。你直接說結果吧。”


    如果季阿娜在這裏就好了,這時候她一定明白接下來自己要說什麽。


    “簡單來說,我們現在被困在一個既不屬於時間也不屬於空間的地方。”李時雨指著散發白光的門,“而那道門雖然不是直接的出口,但一定是我們脫困的關鍵”


    “不是出口,是指我們不一定會出去嗎。”


    “差不多。”


    既得知目的,汪達二話不說就朝著白門奔去。


    他著眼於當下。


    被反客為主的李時雨急匆匆的跟上汪達。


    他其實隱瞞了一點沒說。不是刻意隱瞞,是汪達打斷了他的說辭,他本來是想說的。


    當自己出現時汪達身處的黑暗空間才出現這道門。


    如果因果論是真的,這道門的背後一定與自己有關。


    不過李時雨還有一點很好奇,為什麽這裏隻有自己和汪達呢,其他人全都不在這裏。


    白門出現的也相當具有目的性。


    像是一個專門設計出的密室,設計者用白門吸引遊玩者。


    唯有自己和汪達才能解開這間密室的秘密——而且是和自己有關的秘密。


    很古怪。


    李時雨追上汪達。


    “我的日記,你看到了多少。”


    汪達沒想到李時雨就這麽幹脆地問出來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這算李時雨給他說過的“秋後算賬”吧?


    “時雨,你相信我,我就看到你寫了我名字的那一頁!”汪達著急,反正這裏隻有他和李時雨兩個人,連“無處不在”的赫爾哈斯女士都不在這個空間,說出來無可厚非。


    李時雨沒接話,隻是沉默走著。


    反而心大的汪達覺得周圍的環境變得冷冽,這裏沒有刮風下雨,更不可能突然降溫。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寫你的名字嗎?”


    李時雨的問題讓汪達猝不及防,他的每一個問題都令汪達心虛。


    可是他以往都不會這麽直接啊……


    汪達心裏都快認為眼前這個李時雨是幻化出的假象。


    汪達扭頭虛著眼看著散發耀眼白光的白門,太亮了。


    “我當時按照你給我的打發無聊時間的方法想了想,最後得出‘你那天實在想寫點什麽,但沒有寫的內容,看到我在你身邊就隨便把我名字寫上去了’這個結論。”汪達直言不諱。


    聽完汪達的說辭,李時雨笑道:“你的結論很有汪達的特點。”


    很有我的特點……


    汪達怎麽就成為一個形容詞了?


    李時雨道:“不用擔心,我說過這是小事情,隻是想問問你看到日記內容是怎麽想的。”


    汪達說:“我以為你還沒放過我。剛才兩個問題把我心髒都要嚇出來了。”


    不止嚇出來,簡直是要心髒驟停的程度。


    “可是我早就原諒你了啊。”李時雨壞笑,“沒想到你反應這麽大。”


    好吧,又被李時雨擺了一道。


    真是心壞的小兔。


    李時雨與汪達同時進入白門。


    在腳後跟徹底穿過白門時,這個不存在於任何時間與空間的時空憑空消失。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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