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伊思歌德家熱水箱的熱水儲量是個謎。


    之前好幾個隊伍在她家借住都能一直使用熱水,這次沃爾夫為了將頭發上的血跡完全清洗幹淨,使用了很多熱水,直到最後都還有充足的熱水不停流出。


    還蠻充足的。


    比很多地方旅館鍋爐房中燒得還要多。


    最後洗完,沃爾夫本想就穿自己吊墜裏自己帶的衣服就好,但是樂伊思歌德卻敲了門,在門外告訴她給她準備的衣服已經放在了外麵的桌子上,伸手就能拿到。


    沃爾夫實在無法拒絕已經同生共死的戰友的好意,就隻能拿她的衣服穿了。


    一邊用熱水搓洗衣服上的血漬,一邊用無法點燃的火石將頭發烘幹,最後再將衣服掛在外麵的長杆上,等著明天早上醒來就能收起來了。


    等她做完一切事情出熱水房,就發現樂伊思歌德正站在客廳,衝她招手,示意她過去。


    “怎麽了。”沃爾夫走過去。


    “需要你搭把手。”


    “嗯?”


    樂伊思歌德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彎腰,將褲腿挽到膝蓋處。


    “嘶。”


    見到樂伊思歌德觸目驚心的兩條腿,沃爾夫都忍不住心顫。


    雙腿皮膚下歪歪扭扭像是有什麽東西向上攀附在內裏,坑坑窪窪的,它們在膝蓋處還沒有截止,還在不停往上延伸著,沃爾夫猜樂伊思歌德說的大腿也是這種情況。


    “你這是怎麽了?被那個家夥攻擊的嗎!”沃爾夫不自覺用手去觸摸樂伊思歌德的大腿,發現這裏還是和能看見的小腿一樣是殘損的,“你受到的傷害和我不一樣嗎……”


    樂伊思歌德擺手:“不是,這些是我自己弄的。那個叫賽琳娜的家夥讓我的兩條腿失去了知覺,我當時完全不能動。”


    “你沒給自己治療?”沃爾夫質問。


    樂伊思歌德既然能將用魔法將瀕死的自己完全治好,那麽她的能力肯定能治好自己的腿吧。


    還是說。


    以她的能力也無法讓自己的兩條腿重新恢複知覺。


    不可能吧。


    樂伊思歌德回答:“當時治療我自己需要耗費很多時間,你的情況比我更危險。我心裏就想著先給你進行治療。”


    沃爾夫小聲道:“其實我的身體沒有你想象的這麽差。之後要是我和你一起受傷的話,你還是先治療你自己吧。”


    “沃爾夫,你是不是忘了,我身負的詛咒是不會讓我死掉的。”樂伊思歌德敲敲她額頭提醒。


    對啊……


    差點忘了。


    樂伊思歌德是死不掉的。


    沃爾夫隻能看著這雙腿歎氣。


    “別歎氣了。還能救。”樂伊思歌德彎腰,用刀生生在右腿腳踝處劃道小口子,從中扯出一小段血淋淋的植物藤蔓,“正好你醒了,還有力氣嗎,幫我一把。”


    “好。”沃爾夫走過來,“怎麽幫你?”


    “捏緊這截東西,往外拽。我們得把這個東西從我腿裏完全扯出來。”


    什麽!?


    沃爾夫蹲下,抓住了那段“繩子”,她擔憂地看了眼這道口子,發現這裏似乎就是所有凸起匯聚的源頭。


    這要是全部拽出來,不會把腿部神經完全傷到吧!?


    沃爾夫不確定地再問一遍:“這是要把你身體內的這個東西全部硬生生地拽出來嗎。”


    “這是我自己種在自己腿裏的。就像海骷髏的外骨骼麵具擁有防護功能保護麵部,這也算是種外骨骼,因為失去知覺,我就用體內的魔力驅使它們移動,然後讓我‘走’起來。”


    “不拔出來不行嗎。”


    “不行。之後我要用我的魔法治療我的腿重新恢複知覺,如果不提前把這些東西拔出來,它們就會融入我的皮肉中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樂伊思歌德的解釋讓沃爾夫聽著不寒而栗。


    “你對自己可真狠。”沃爾夫搖頭歎氣。


    “還好。說實話,沒有你對你自己那麽狠。”樂伊思歌德握拳碰了碰沃爾夫肩膀,“我隻是腿痛,而你之前所遭受的重創是給予全身的疼痛。我檢查過你的身體,實在不知道你是怎麽活下來的,那種情況,要是放在尋常人身上早就死了。”


    “可能是我爆發了強烈的求生意誌吧。”


    “或許是。人類最大的欲望就是求生和繁衍嘛。”


    怎麽談到哲學問題上了?


    沃爾夫一隻手抓住藤蔓,一手握住樂伊思歌德的小腿,準備身體向後開始使力:“那你準備好,我要扯了。”


    “嗯。”


    喀啦啦……


    隨著沃爾夫雙手真正開始用力,藤蔓植物就從那道小口子帶著血緩緩湧出。


    就像殺魚時將魚的那條筋抽出似的。


    樂伊思歌德能感覺到自己大腿附著的異物感慢慢消失。


    沒一會兒,藤蔓的末端就從胯部肉眼可見地來到了膝蓋處,還能看見隨著它的移動,上方凸起的皮膚就慢慢癱軟下去。


    雖然看上去就是在取出身體內的異物,不痛不癢的,其實是非常痛的。樂伊思歌德是被詛咒了“永生”,但這個詛咒不意味著她不會感知不到疼痛。


    這種將腿部千刀萬剮般的疼痛,不比賽琳娜鉗住自己下巴時來得痛。


    對哦!


    說到下巴,樂伊思歌德終於想起來了,自己的下頜骨被賽琳娜鉗斷了,並且剛才做的這麽多事情還說了這麽多話都沒有讓斷裂的下巴錯位。


    自己的危險意識太差。


    這可不行,下次注意。


    為了轉移腿上疼痛的注意力,樂伊思歌德隨即開始吟誦咒語治療自己的下頜骨。


    樂伊思歌德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


    沃爾夫還有閑心嘲諷她的一心二用:“你連麻藥都不給自己來一點。心狠手辣的女人。”


    “我說了,沒你狠。”樂伊思歌德反諷回去。


    下頜骨的斷裂不是什麽大傷勢,很快就被治好,同時,右腿的藤蔓也全部拔除。


    沃爾夫提起那一串血淋淋的藤蔓,嫌棄道:“這玩意兒我放在哪兒。”


    “當然是丟了啊。難不成你還想留著它作紀念?”


    “也不是不可以。”沃爾夫笑道。


    她隨手就把藤蔓丟在旁邊的地麵上,重新蹲在樂伊思歌德左腿邊:“之後我會幫你打掃的,先把這條腿的藤蔓一起拔出來。”


    “好。”


    照著樂伊思歌德先前做的那樣,沃爾夫先找到藤蔓的源頭,在她腳踝處劃了道小口子,揪出一點。


    “忍著點。”


    “你就扯吧。這個疼痛遲早是要經曆的。”


    聽樂伊思歌德還有精力說話,沃爾夫也不問準沒準備好了,直接開始扯。


    樂伊思歌德抓著沙發皮革,疼的指節發白。


    怎麽失去了感知和行動能力,卻還有痛覺啊!


    賽琳娜就不能做事做的絕對一點嗎!


    很快,左腿的藤蔓也全部扯了出來。樂伊思歌德使用魔法將傷口愈合後,就仰癱在沙發上,沒有力氣了,一動也不動。


    沃爾夫一手各拿一條“植物外骨骼”:“你家外麵有野獸嗎。”


    “有。老虎,可嚇人了,會‘嗷嗚嗷嗚’地叫,看見人還會撲上來。”


    “那看來這有血的東西不進行處理就不能直接埋在外麵。”


    血腥味會招來饑餓的野獸。


    沃爾夫轉身就朝廚房走去。


    “借你家廚房用用。”


    “用吧。”


    之前做飯生起的火焰沒有完全熄滅,還有點點火星。沃爾夫添柴、抽動風箱,重新讓火焰完全燃燒起來,將這兩條藤蔓丟進火中。


    看著火焰將藤蔓完全吞噬,拍拍手。可以不管它們了。


    沃爾夫走出來,看見樂伊思歌德還是那個姿勢坐在那裏,望著天花板的幹草,雙眼出神。


    沃爾夫就這麽坐在樂伊思歌德身邊,和她用同一個動作抬頭看著天花板。


    除了幹草就是幹草。


    “這有什麽好看的。你不累嗎,還不去洗漱準備休息。”


    “沃爾夫,我記得賽琳娜沒有攻擊你的腦子吧。”樂伊思歌德將腦袋偏向沃爾夫這邊,朝她耳朵上吹了一口氣,“我是不是說過,我的腿動不了了。那些植物也沒了,我現在根本走不了。”


    “啊……”沃爾夫的腦袋偏向樂伊思歌德這邊,“忘了。”


    兩人看著看著,突然在某一時刻笑起來。


    或許是劫後餘生的笑容,或許是患難與共的笑容。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好笑的吧。


    兩人重新看向幹草。


    沃爾夫:“還要謝謝你救我。我當時的身體情況我也清楚,除非神聖祭壇教會主教來給我治療,基本上屬於完全救不回來的那種了。沒想到我竟然還能活下來,多虧了你。”


    “不用道謝,我應該做的。我也沒想到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從城市中心靠自己就跑到了森林裏找到了我。”


    沃爾夫顯擺道:“我跑得夠快吧!”


    “快快快。獵豹跑得都沒你快。”樂伊思歌德舔舔幹澀的嘴唇,抬手碰了碰沃爾夫的肩膀,“嘿,你是怎麽知道我去那裏的。”


    保險起見,樂伊思歌德在傳送走的那一刻,用能力將所有見到白色光束和藤蔓的人的記憶全部刪除。常理來說,當時所有人都不應該知道樂伊思歌德究竟做了什麽、之後又去了哪裏。


    包括沃爾夫也是不知情的才對。


    難道自己的能力對她是無效的嗎,不可能吧……


    沃爾夫:“當時我隻是遠遠看見你在城市裏站著,不知道在幹什麽,之後就突然消失了。同一時刻,我聽見了森林深處傳來許多飛鳥振翅飛離的聲音,我的直覺告訴我那應該就是你出現在那個地方的動靜,就想著是不是你已經找到了烏拉尼婭,就朝那邊去了。”


    僅憑這點信息就能如此勇敢地推斷所有嗎。


    “那你的直覺還蠻準的。”樂伊思歌德誇讚。


    “謝謝。”


    兩人之間沉默良久。


    沃爾夫拍拍樂伊思歌德大腿:“你還不治你的腿嗎?萬一就連痛覺一並失去該怎麽辦。”


    “不會的。”樂伊思歌德搖頭,“我在梳理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們完全打不過賽琳娜,哪怕是我們倆,對上她也如同蚍蜉撼樹。哪怕看上去你重創了她的身體,她也根本不把這當一回事。她親口說現在是阿普婆婆使用生命力才能將她困住,阿普婆婆已經老了,要是消耗她的生命力太多……”


    樂伊思歌德及時閉嘴。


    沃爾夫知道她的未盡之言,對此也頗為感慨:“可這是我們唯一能對付賽琳娜的方法了。”


    “我在想,明天下午我們回去後我就去問阿普婆婆,看她願不願意將她困住賽琳娜的秘法教給我。”


    樂伊思歌德本能地想要坐起來,結果差點沒穩住身體,差點栽倒在地。


    還是沃爾夫眼疾手快將她扶住。


    “謝謝。”


    “沒事。”


    重新坐好,樂伊思歌德繼續說:“我可以用我近乎無限的生命力來維持這種束縛,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處理方式。至少能完全困住這個強大的威脅,還不對我有任何負麵效果。”


    “這的確是個解決辦法。我想阿普婆婆一定會同意的。”


    “還有一件事。我在想那個賽琳娜說的那個叫‘因圖姆’的怪物。她說因圖姆能吸取詛咒的力量,那麽上次看似它在吸取我的生命力,實則是在吸取我體內那近乎無限的詛咒……”


    樂伊思歌德思考。


    “賽琳娜說我身上的詛咒對她來說就是無窮無盡的能量,根本舍不得殺我……她要這麽多詛咒的力量是來幹什麽,會不會汪達死亡這件事就和這些事情有關。”


    沃爾夫拍拍樂伊思歌德的後背。


    “或許吧。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樂伊思歌德,就算你是‘永生’的家夥,也不代表你現在不用睡覺吧。”沃爾夫義正言辭道,“現在我們最重要的事情是去休息!明天找阿普婆婆和七賢者他們好好商量這件事。哪怕你上千年的智慧讓你更加聰明,但是眾人的智慧也是非常重要的,不要因為自己能力的強大就去默認自己該去承受什麽責任。”


    “嗯嗯。”


    樂伊思歌德敷衍地回答。


    她還沉浸在剛才的複雜思緒中,不願抽身。


    真是不聽勸。


    沃爾夫翻個白眼。


    樂伊思歌德瞬間感到自己的身體騰空。


    等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被沃爾夫扛在肩上,她正扛著自己往臥室走去。


    樂伊思歌德因為雙腿失力,反抗不能。


    “好好休息,樂伊思歌德!”


    來到房間,沃爾夫一把把她甩在床上。


    等樂伊思歌德雙手撐著身體翻身看著她時,發現沃爾夫站在床邊用手指對她“指指點點”:“既然你不著急治療你的腿還能想其他的事情,就說明你有信心隨時都能治好你的腿!既然如此,你現在你要做的,不是頭腦風暴,而是好好休息!”


    樂伊思歌德眯眼。


    到底誰年齡更大一點啊。


    這個五十歲的女人,雖然算得上是中老年人,但在樂伊思歌德千年的壽命麵前可一點都不夠看啊。


    到底是她理解自己的身體,還是自己理解啊!


    樂伊思歌德張嘴剛想反駁,就被沃爾夫掀開被子一把將她裹住,將她裹成一條“蛆”,強行讓她睡在內側,然後她自己將屋內所有的蠟燭全部熄滅,就這麽躺在了外側。


    兩眼一閉,什麽都不管了。


    “晚安!”


    “沃爾夫。你……”


    “誰再說話誰是小狗!”


    樂伊思歌德氣笑了。


    沃爾夫如此強硬的打斷,她是真的完全沒有心思去進行深度思考了。


    隻能順從她說的:先休息,明天再想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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