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沒想到,原來“三學情”還有這麽一層隱喻。


    鬼,是老三王世鬼,琴,是二姐王瑤琴,雄,自然就是照教的第二任教主,大哥王世雄。


    一家子,整整齊齊。


    其實在這個故事裏,有沒有小狐女不重要,她隻是個載體,融合了三個人的性格、和他們曾經做過的一些事情。


    所以說,神秘離奇的不是狐先生,是王氏兄妹。


    隻有按照這個思路往下看,才能發現其中的玄妙,破解謎團。


    翻過這一頁,仍然是一節序章,話說在小狐女三學情後,整個狐族突然遭遇了滅頂之災,起因是新任狐大王結識了一位妖仙,鴉道人,並在他的蠱惑下,開始建天殘爐、煉活人丹。


    村民們深受其害,於是四下尋訪,請來了一位劍客斬妖除魔。


    怎麽找了個劍客?。


    應該是天師才對吧,最不濟也得是和尚老道。


    關於這一點,書中給了解釋,原來此人是村民劉三在半道上遇見的,當時他正扶著一位跛足女子蹣跚而行。


    女子傻乎乎的抱著個嬰兒,小孩兒也不太正常,瞪目望天,“咳咳”怪笑。


    ……時來風雨,共棲一處,劉不吝飲食,相談間,得聞其事,男子突掣劍而起,願助之,分文不受。


    就是不要錢唄,可劉三不幹,因為這人實在不象個劍客:眉目猥瑣不覺曆,形色癡呆一憨人。


    你死了也就死了,回頭狐狸精找我們算帳怎麽辦?。


    但這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安頓好女子,拉著劉三就回了村,燒黃紙、斬雞頭,意在告訴過往的神靈:小心啦各位,這兒要開殺戒,別驚了您。


    ……事畢,獨往山林,聞狐聲哀哀,雞鳴乃絕,客複出,血瞳未散,眾不敢視之。


    血瞳就是血灌瞳仁,已經殺紅了眼,難阻。


    村民們感激涕零,又怕有漏網之狐,在大家的請求下,他把沾滿狐血的寶劍插於村頭,狐近則頭落,然後就這麽走了,沒有留下姓名。


    不過有人在劍柄上,發現了一個“金”字。


    金?之前在安魂洞遇到的那個小夥子就叫阿金,他長的也有點傻,目光卻格外犀利。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會不會是買“棺”人?隻不過這個“棺”本身就有些癡呆。


    所以才會一副憨相。


    但眼神是改變不了的,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智障者的眼神。


    我越想越覺得可怕,假如能做到以“棺”易“棺”,一個人的意識豈非永遠不會消失?。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精神永生?。


    回到故事裏,正文開始,雖然金劍客殺的很痛快,但並不是所有狐狸都傷害過人類,小狐女就是其中之一。


    冤,肯定是有點冤,但她的魂魄遲遲不願歸去的原因,來自於生前的那份執念。


    不知情為何物。


    至少要弄明白了再走吧,否則下輩子還是個糊裏糊塗。


    於是魂入美人身、奪舍花美豔,在折騰了一番之後,怨氣得以消減,正好這時遇到了品學皆為一等的王祝和。


    旁邊有字:王祝和,王祝之和,王氏祝家,若能齊心,何愁大事不成。


    我很好奇這個寫注釋的人是誰,從字跡上看,不象是白英巴布父子,應該是個女人,但她又是如何得知幾百年前的鬼門秘事?。


    誰告訴她的?


    或者說,隻是種猜測。


    而隨著花祝二人的感情逐漸升溫,彼此之間也再無保留,雖然同為妖族,花美豔卻感覺王祝和比自己更象人類。


    ……行動坐臥、思想談吐,皆不如先生也。


    反觀自身,她還保留著狐狸的習性,修煉時也不能全神貫注,甚至厭倦了日複一日的調息打坐。


    王祝和便給她講解“欲為人事,先為人德”的道理,一步步引導她去給學生們上課,探討人性之真諦,並笑稱其為一寸堂的堂主。


    好丈夫,也是位好先生!


    可批注卻是:一寸為心,以心照靈,此處花非花,花亦雄,明知不可及也,便為心腹大患。


    一寸堂對應的就是照教,王世雄雖為照教之首,但他這個教主之位,十有八九是祝小飛讓給他的。


    也許正因為如此,聖子羽化後,鬼門才會叛教外逃,另立門戶。


    接下來,就是修行的問題了,夫妻倆在這方麵始終存在著分歧,一個著重於自身,習內丹之術,另一個卻急於求成,癡迷於外丹之法。


    ……狐欲得仙,吐丹納氣,花氏不安此道,夜夢神女,口吐一物,名曰:莫以為。


    這個“莫以為”的模樣古怪之極,蟾蜍身、美人首,一肢無足,乃神女元氣所化,吃的東西也非比尋常,蛇心!


    因為蛇心向龍嘛,有成龍之誌。


    ……一日十心,十載人語,可入爐化丹,成於四九之數,有補天之功。


    花美豔滿心歡喜,將“莫以為”掛在床頭,天天象訓八哥似的,可足足等了十二年,還是不會說話,其實是王祝和把這個秘密偷偷告訴了它:莫開口,開口命休。


    一天,花美豔下堂歸宅,隔著門聽見裏麵有一男一女在長談闊論,男的是自己的丈夫,而那嬌滴滴的女聲竟然是“莫以為”。


    這一下她全明白了,少不了大鬧一場,吩咐人準備丹爐金水,明日開煉。


    王祝和也沒辦法,畢竟他深愛著自己的妻子,隻能聽之任之。


    ……是夜,蟾女嚶嚶泣泣,待子時月升,滾落床榻,吐迷瘴之氣,王不覺,遂入其口。


    “莫以為”自知難逃一劫,寧願舍身以報王祝和的善待之恩,給了他半仙之體,也算天地間一靈物了。


    注曰:莫以為,聖子乎?。


    語氣似乎不太確定,但從“補天之功”這四個字來看,大差不差。


    至於花美豔嗎,十年美夢一朝醒,打那天起,就沒給過丈夫好臉色,再加上氣急攻心,修煉時險些走火入魔,一病不起。


    王祝和又心疼又自責,在明知天刑雷陣即將到來的情況下,仍然分三次傳功給她,這才導致後麵的渡劫失敗。


    ……問情花美豔,不如莫以為。


    整天苦惱於情為何物、情為何物,到頭來,竟然還沒有一個蟾女懂得知恩圖報,真是白學了。


    之後的情節就象沈洋他們說的那樣,花美豔愛上了另外一個男人,卻被其利用、拋棄,最傷我者、竟是我心,她將一切都留給了丫鬟春風,黯然離開。


    ……一晃數年,有漁者過江,遠望峽中雲起,琴音愴愴,聲聲吟,可懂情否,可懂情否?。


    也許花美豔仍然活著,隻是心結未解,一遍遍的在問世人、在問自己。


    篇尾就是那首“狐不忠”,這次沒有批注,而是附了一首詩:花立枝頭厭,君去為誰守,風來既有意,我願附水流,先生自高潔,應知女兒愁,此乃平常事,何勞爛筆頭。


    落款:白英烏衣。


    這又是哪位?她似乎很同情花美豔,誰都有愛人的權力,誰都有看走眼的時候,誰都錯付過。


    空氣中隱約有股燒焦的味道,不好,我騰的跳起來,沈洋的藥!


    挑開砂鍋的蓋子,裏麵已變成黑乎乎的一坨,實在不是太好聞。


    不過好象沒怎麽糊,我嚐試著添了點水,“咣咣”的一通攪和,瞅著還行,化開了照樣喝。


    最多是藥效打點折扣,應該吃不死人吧?。


    等到女孩兒們回來,胡小鈴看見我老老實實的蹲在爐子旁邊,還有點不敢相信:“這麽聽話呀?”。


    我是心虛,擔心沈洋發現藥的味道不對,她卻說這藥不是今天喝的,等放涼了以後,分成三份,裝在小袋子裏,方便路上用。


    “得,我記著了,你去忙你的吧”。


    “有點不象你啊”。


    胡小鈴彎腰打量著我:“無事獻殷勤”。


    “她是我二姐”。


    我理直氣壯:“二姐,黃二毛是怎麽分析的?我來幫你參謀參謀”。


    沈洋抱著肩膀沒吭聲,反而扭頭望向對麵的木屋,突然轉身就走:“我去找小鹿潔談談……”。


    “你是不是又幹壞事兒啦?”。


    胡小鈴圍著我轉圈:“高金梁鬼鬼祟祟的和你說了些什麽?”。


    我告訴她小黃毛是來認錯的,並打算將功補過,把自己派去盯梢了。


    她當然明白我的意思,臉一紅,踢了我一腳:“沒聽說過嗎,防賊、防盜、防小川,誰叫你老是憋著想跑?”。


    “少冤枉人,我要是想跑,還會回來?”。


    胡小鈴一邊笑、一邊晃我肩膀:“小川,我覺得高金梁這人靠不住,讓他盯四大家族肯定沒戲,不過現在首先要解開你身上的封禁,僧袍倒不著急”。


    “錯”。


    我歎了口氣:“和僧袍相比,我還是個未知數,最起碼咱們已經知道,秘方和藏寶地點都在雪山上,這才是長遠之計”。


    最重要的,是杜絕烏頭會被四大家族牽製,如果在真元珠缺少的情況下,僧袍又被他們找到,那胡大誌隻能給人家當孫子了。


    她伸手打我的嘴。


    “別鬧,別鬧”。


    我一偏腦袋:“……小黃毛這人是靠不住,但他不傻,還是那句老話:好人不一定會辦事兒,會辦事兒的,不一定是好人”。


    “呀,你都想清楚了?”。


    胡小鈴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誇我不但考慮的周全,而且當即立斷,這才象烏頭會的姑爺。


    “真的,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麽辦呢……”。


    “少裝蒜”。


    我“哼”了聲。


    高金梁一去不回,證明他已經下了山,可就憑我寫的那張破紙條,沒人敢放他出去。


    小丫頭片子,她肯定早知道了,還在這兒裝傻充愣。


    果然,胡小鈴又“吃吃”的笑了起來,從背後把我摟住:“等咱倆結了婚,兩個人就是一個人,誰不聽你的話,叫咱爹收拾他”。


    “還是讓我多活兩年吧,沒準第一個被你爹收拾的就是我”。


    我沒問她胡大誌的去向,不是時候,反而是沈洋,這個二姐越來越神秘,如同一根導火索,隨時會引發爆炸。


    “你們是怎麽跟黃二毛說的?”。


    “實話實說唄,幽靈王送來血書,肯定是被人綁了票,天鏡穀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胡小鈴覺得幽靈王八成認識那些人,至少清楚他們的底細,可黃二毛似乎沒聽門主說過,一點線索也提供不出來,還乍著禿毛翅膀硬往外闖,被李八眉用弩逼了回去。


    “沈洋這次進大森林,好象不光是為了十二道官,她還提到一個女人的名字……”。


    沈朝英!


    我心一動,難道是沈洋的姑姑?。


    “是嗎?”。


    胡小鈴有些意外:“她隻是說當年有人看到沈朝英跟著幾個花衣人進了老雁山,從此便沒了消息”。


    “你沒問她?”。


    “這個人的脾氣我太了解了,如果她不想說的話,反而會讓她為難”。


    我讓胡小鈴把桌子上的大碗拿來,她一轉身,發現旁邊放著本書,隨手翻了一下:“……徐黃羊?啊,我聽小姨說過,好不好看?”。


    “小丫頭,我且問你,初次為人,可懂情否?”。


    我拖著長腔。


    “裝什麽老和尚?”。


    她把碗往我懷裏一塞:“不懂,等著你教我呢”。


    簡直是對牛彈琴,我苦笑一聲:“風來既有意,我願附水流……”。


    說完,整個人突然愣住了,為什麽是這一句,莫非我已經開始動搖,有了隨緣之心?。


    胡小鈴挨著我蹲下,眼睛裏映出跳動的爐火:“我,我雖然沒聽懂,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真的,有時候,長痛不如短痛……”。


    我舔了舔嘴唇,如梗在喉。


    “小川,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理解”。


    她靠在我肩頭,如同夢囈一般:“每個人心裏都裝著很多東西,難以割舍,比如我,可能放不下我爹、放不下整個胡氏家族,但我會盡量的多分一點兒給你,別逼我選擇,行嗎?”。


    “是你一直在逼我……”。


    “因為我更需要你啊”。


    我的心隱隱作痛:“這就是你的目的吧?抱子三代坐同城,你抽的天機簽上並不是這首詩,對不對?”。


    胡小鈴沉默良久:“是我自己編的沒錯,但,但那隻是為了讓你相信……”。


    相信什麽,五趾羽童,相信我們倆命中注定有這麽一段緣分?。


    她忽的坐直身體,似乎有些慌亂,嘴唇張了又張,最終低下頭:“不管你怎麽想,但在感情上,我是認真的”。


    也許根本就沒有純粹的愛,如同陽光中的灰塵一樣,我何嚐不是如此?。


    都是俗人,莫要苛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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