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海辭聽他說完,沙啞地說:“你走吧。”


    “夏海辭!”天命星君見他執迷不悟,來回踱步,焦躁地怒道,“你留在這裏有什麽用?人死如燈滅,我在星盤圖看到他的魂魄將散未散,你守在這裏,這也是一具什麽都不知道的軀體罷了!”


    被吵醒的葉凡星再次將意識脫離出來,飄到夏海辭肩頭盯著這個老頭,麵無表情心道他怎麽就不知道了。


    客棧房中的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從這個屋中的紗窗向外看去,可以看到一整條街的燈火都明亮著,無數人輾轉難眠。滿城都因太子的情況牽動心神,即使原本已經睡下的人家,也點上了燈火。


    “……和他喝過酒,在雨中打傘,”夏海辭看著床上猶如沉睡中的軀體,“在夏日裏看過雪,跑過華燈初上的街市,在巷角呼吸溫柔抵死……你要幫我忘記這些嗎?”


    天命星君緊緊皺眉,“不必這樣說,上仙,你現在覺得無法釋懷或是痛徹心扉,隻是因為經曆的時間太短。生病的時候當然會痛苦,但是病愈後,忘了,也就不會回想了。紅塵短短百載,如何與大道相比?”


    “我並不因為這些回憶痛苦,”夏海辭目光轉回來,眸如炬火,“他死了,我會幫他報仇。所以我回不去天庭。”


    “荒唐,你怎麽報仇,你殺,”天命星君仿佛被燙到一般,頓了一下,才慌張地說,“你怎麽和天道作對?天道下夭折的天才還少嗎?你看看床上躺著的,也要步後塵?不要以為你就什麽都做得到……”


    被當成舉例“夭折天才”的葉凡星嘴角抽動,不知道為什麽又躺槍。


    “我什麽都做不到!”夏海辭低低吼道,他倏地站起來,聲音裏咬牙的哽咽和恨意,“我要是做得到,他就不會死。我寧願要這些紅塵短短瞬間,也不要你口中的大道永生!”


    第11章 年少白雪(11)


    晨曦的光剛剛刺進夜幕下的城池,已經有許多人穿著深色的衣服,在不甚清晰的光線裏走了出來。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沒休息好的疲倦,憂慮惴惴地互相看著,低聲說著話。有的人手裏捧著從廟裏祈福來的佛珠,白發蒼蒼的老嫗牽著孩子,口中默念著什麽。


    昨日剛剛到任的新州牧連早膳也來不及用,穿著常服匆匆忙忙趕到了客棧裏。客棧老板也坐在堂裏,一口一口喝著茶,神情裏盡是緊張。


    新任州牧穀升眼下青黑,看到客棧老板,走過去蹙眉問道:“昨日是什麽情況?守城侍衛來報,仙師和……和太子殿下就下榻在你這裏。如實稟來。”


    “大、大人,”老板雖然沒見過新任州牧,也從他身邊圍著的人看出他官職不低,聲音都害怕得不穩起來,“小人昨夜和夫人在後廂房睡覺,接待客人都是小六子在做……”


    被點到名的小六子連忙跑回來,小心翼翼地回想起昨夜裏的情形,“夜裏風雨停了不久,外頭還涼嗖嗖的,仙師背著個人,推門進來,要了一間房。我聽他說話聲音啞得很,問他是不是凍得厲害,一會兒送壺熱水上去。他說不用了,”


    “店裏深夜裏客人少,點的是柴油燈,太暗了。我見到仙師大人的次數多,才認的出來他,他經常來店裏喝酒……他背上的人,我看不清臉,也不認得,仙師抓得很緊。我看到那個人後心被貫穿了,像是劍傷有時候那幫子潑皮來店裏搗亂,仙師幫我們趕走,我見過他的劍,差不太離。”


    “我問他,這人是不是死了,要不要叫大夫,仙師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哎喲,那一眼嚇得我,當時就坐在了地上,不敢再問了。仙師眼睛通紅,臉上仿佛全是雨水,他跟我說,不會死。我沒聽懂,看著他上去了,也不敢再追問他。”


    州牧越聽心裏越涼,“那人呢?仙師和他背著的人呢?”


    客棧老板忙插嘴道:“一大早聽說可能是殿下,我就來盯著了,是一個人都沒放出去的。可是方才,我叫小六子去敲門,昨日仙師下榻的屋裏,已經人走茶涼了。什麽門啊窗啊,都鎖得好好的,人憑空就消失不見了!”


    三天後,國師回到京城,與陛下長談。不過半日,宣布了太子急病薨逝的消息。而仙師夏海辭不知所蹤。


    舉國哀悼,邊疆城池的數萬百姓舉萬民旗數十裏,送太子殿下魂魄歸去。哀聲傳至遠處,淚灑衣衫。讀書人寫詩悼念,各地詩會湧現悼亡詩。京中禁慶典三月。


    在北疆被銀色月光照滿的荒野上,一個人衣衫如雪,坐在高坡向下看著泉水激蕩。


    葉凡星摸了摸心口,那裏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隻留下了一道淺色的創口,像斷了半截的紅線。他反手拿著長劍,高處落下的泉水偶有少許濺在他眉眼,襯得他容顏如玉。


    將地上係統分配的一個金色麵具撿起來,葉凡星手指翻轉左右看看,隨手戴在了臉上,遮住了俊美眉目,撐劍起身,跳下了高坡,在瀑布山穀裏往外麵走。


    他早晨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這裏,沒有了夏海辭的蹤跡。係統說這是正常情況,按常理來說他死了,係統重置了他的身體數據,有一定可能隨機出現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天下傳遍了他死去的消息,為了不引起騷亂影響行動,吝嗇的係統難得主動送了一個麵具給他。


    他走了半日,終於在一個村落裏用剩下的錢買了一匹駿馬。係統慢吞吞地把可以提供的一些初級幫助發給他,葉凡星看了看,將劍放在馬背上,牽著馬慢悠悠地走,和係統商量。


    【武學,抬一手?】


    係統:【你死心吧。】


    【風太大,我聽不清。抬一手?】


    係統:【……發給你了,你可別後悔。】


    葉凡星握住劍,果然收到了係統“您的武功身手獨步天下”的提示,還沒來得及高興,眼前就一黑。他遲疑摸了摸眼睛,在內心對著係統發出一句淦!


    係統冷嘲熱諷:【你以為這個沒有代價?憨憨,你可以聽聲辨位嘛。】


    王朝的北疆,出現了一個戴著金色麵具的年輕人,他劍術無雙,很快集結起北疆的無數高手,擰成一支兵馬。他衣衫勝雪身姿颯爽,一年下來,不僅許多人追隨他,更有無數閨閣女兒魂牽夢縈。


    但是某一日,一個將士無意中發現,他雙目失明,一身劍術和與常人無異的舉止,都靠敏銳的聽聲辨位。敬佩之餘,也讓他更加聲名遠揚。


    天庭流放的一片焦土,天命星君第二百十三次來到這裏,帶了一壺好酒,看著靜靜坐在廢墟裏的青年,“你真不後悔?”


    “放我出去。”夏海辭開口隻是和平時一樣重複這句話。


    “早就跟你說了,”天命星君走到結界附近,唉聲歎氣,“人間太子死了。現在人間狐妖禍亂朝綱,皇帝偏寵佞臣,百姓民不聊生。他死了一年了,如果真的還活著,怎麽會見此發生而不顧?人間怎麽會沒有他半點消息?”


    夏海辭閉著眼,“你如果隻是要說這些,走吧。”


    “我是來通知一聲,”天命星君將酒壺放在結界外,“之前測算出來的王,新王朝的領袖已經出現高陽將軍。得到了人心所向。你還有機會將功補過,如果你願意去那位新王身邊,護他周全。”


    “不去,”夏海辭無動於衷,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有些難以接受那個人這麽快就被替代,想了半晌冷笑道,“讓我去殺了他倒是可以。”


    天命星君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甩袖踏雲離開。手中星盤圖上,一個戴著金色麵具的白衣年輕人正坐在將士們簇擁之中,篝火照出年輕人漂亮的下頜線條。


    “總覺得有點眼熟……”天命星君看了一會兒,心道這種天生領袖王者都長得差不多,難免麵善,便收起了星盤圖。


    焦土的結界裏,夏海辭看著星君遠去,俊逸的麵容上浮出難言的情緒。他何嚐不知道那人已經死了,第三日他被帶走,關在這個結界裏。這裏的時間流速和人間一樣,過去了整整一年。這麽久過去,他怎麽還是不肯死心。


    手指間浮動出強大的靈力,他闔眸靈力逸散,結界裂開一道道裂縫。他從裂成無數靈光碎片的結界裏走出來,飛身掠向通往人間的通道。


    結界的碎片化作無數流光,如同天邊晚霞,靈氣爆炸的音波炸在神仙們的耳畔讓人生疼。


    天命星君不知道的是,夏海辭天賦奇高,竟能在一年裏突破天道意誌親設的結界。而當天庭因為天道結界被毀一片動蕩的時候,夏海辭已經再次入了人世間。


    篝火邊上,葉凡星無聊地看著將士們行酒令,他隨手把玩著一個木製小鳥,又想起來當初那隻小白鳥,也不知道夏海辭現在去哪裏了。沒有了主角的蹤跡,他隻能根據係統提示走劇情了。


    今日的晚霞格外絢麗,霞光潑灑了半邊天幕,在冬日裏顯得格外柔和。即使看不到,葉凡星也能感覺到空氣裏溫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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