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其實我不喜歡江湖,我喜歡你。”


    少女把腦袋埋進了少年胸膛。


    倒懸山的盛夏沒有蟬鳴,但少女的情話,讓某些事物,永遠停留在了這個夏天。


    寧遠從沒想過這些。


    當初離開寶瓶洲,他以為是好事,那個被他算計的姑娘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可不就是好事。


    秀秀很好,她以後喜歡的那個人,一定不會算計她。


    雖然心有愧疚,但那時候的寧遠,除了離開,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好像無論做什麽,都是錯的。


    這份試卷,對他來說,不可能會有答案的。


    可這個姑娘,她獨自走了這麽遠的路,親自找到了他,然後告訴他,不需要答案了。


    少女喜歡那個少年,沒有什麽彎彎繞繞,喜歡就是喜歡。


    阮秀兩個字,就是答案。


    寧遠神色恍惚,在他的印象中,秀秀不是這個樣子的。


    哪怕她有了喜歡的人,也不會先開口。


    她可是秀秀啊。


    她可是至高火神轉世。


    可轉念一想,好像也沒什麽難以理解的。


    秀秀不隻是當初那個待在河畔打鐵的少女了,她走了一百多萬裏,她也會有變化。


    時間這個東西,總會把人雕刻成各種模樣的。


    少女鬆開少年。


    阮秀終於有些不好意思,回身坐回長椅上。


    寧遠剛要繼續蹲下,阮秀就拿起了那把擱在椅子上的長離劍。


    少女啐了他一口,“真把自己當狗了!?”


    她拍了拍椅子,“坐這!”


    少年乖乖坐下,雙手撐著膝蓋,目視前方,一本正經。


    少女雙臂環胸,看著這人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皺了皺眉。


    “寧遠,你跟當初一點都不像。”


    寧遠咂巴了幾下嘴,“你也跟當初不一樣了。”


    豈料少女開心的笑了起來,“對啊,那時候我還沒有喜歡你呢。”


    她又使勁搖了搖頭,“不對不對,應該是有了一點點喜歡,要是一點都沒有,我就不會出現在倒懸山了。”


    寧遠沒說話,阮秀看著他就來氣,原本還想著獎勵他一下的,現在嘛……


    真想一劍砍了他。


    寧遠猶豫了一下,扭過頭來,“你為什麽不問我,我有沒有喜歡你?”


    少女不假思索道:“有什麽好問的,我今天跟你說喜歡你,隻是告訴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你知道就好了。”


    “當我下定決心要告訴你我喜歡你,我就沒想過別的,隻是為了告訴你我喜歡你而已。”


    “我看過你的那本山水遊記,別以為我不認識那些字,呃……我確實不認識那些字,但你別忘了,我能看人心啊。”


    “你寫的時候,很用心,我就能看懂。”


    阮秀又翹起了二郎腿,麵色平靜。


    以前她很少說這麽多話,對她來說,很多事,沒必要說這麽多。


    少女睫毛微微顫動,繼續說道:“我看完了。”


    “你一路走到驪珠洞天,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我還知道一個薑姑娘的存在,雖然關於她的筆墨不多。”


    寧遠沉默許久,忽然問道:“那你還來倒懸山?”


    啪的一聲,少年的腦袋就挨了一巴掌。


    阮秀有些生氣道:“為什麽來倒懸山?你是不是傻!”


    “老娘喜歡你啊!”


    少女揪住他的一隻耳朵,語氣嚴厲道:“就這麽喜歡聽我說我喜歡你?”


    “你還得意上了是吧?”


    “嗯!?”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有些震耳欲聾,“那你聽好了,我,阮秀,老娘喜歡你,聽清楚了嗎!?”


    “要不要我再多說幾遍?”


    寧遠點頭如搗蒜,小聲道:“聽……聽清楚了。”


    結果阮秀收回手,雙手叉腰,哈哈大笑。


    這一幕引來不少路人側目,就連那條大黃狗,也將視線落在了這邊。


    少女拉了拉他的衣袖,寧遠轉過頭。


    阮秀好像現在才想起來她是個女孩子,臉上發紅,以極小的聲線說道:“你真的沒有要跟我說的嗎?”


    寧遠抓了抓頭發,說道:“有,還不少,但我現在還沒想好。”


    “能不能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說?”


    阮秀一張臉湊了上來,“你先說……對我來說,是好話還是壞話?”


    少年認真的點了點頭,“一定是好話。”


    少女笑的很開心,露出了兩排雪白銀牙。


    她伸出手來,語氣溫柔道:“那我允許你牽我的手。”


    少年撓撓頭,“我手上有汗。”


    阮秀已經牽起了他的手,“沒關係。”


    ……


    寧遠沒帶著她去天君府邸,因為是阮秀牽著他的手,逛起了倒懸山。


    兩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直到走到一間鋪子。


    少女停住腳步,隨後將他拉了進去。


    鋪子裏生意冷清,隻有老板和老板娘,見兩人進門,後者趕忙迎了上來。


    阮秀直接說道:“老板娘,給他收拾收拾,胡子剃了,頭發也洗一洗。”


    寧遠沒說話,照著老板娘的指示坐在鏡子前。


    他長得其實挺不錯的,隻是一直不修邊幅。


    遠遊路上,寧遠要是覺著自己身上發臭,就隨意找條河流,竄下去遊兩圈。


    當初在青牛背上練劍,他就經常這麽幹,四下無人,脫個精光,赤條條的下了龍須河。


    山下世俗裏,有那剃頭匠,放在山上,同樣也有。


    就像青樓一樣,山下有,山上也有。


    修道之人,嘴上說著遠離紅塵,可人間處處是紅塵。


    老板娘給寧遠忙活的時候,阮秀搬來一把椅子,就坐在他身後。


    她現在特喜歡翹著個二郎腿,單手托腮,就這麽看著他,也沒有看著他。


    少女看的,是在鏡子裏的他。


    少年看的,也是鏡子裏的她。


    其實哪怕在主峰那邊,阮秀與心上人表明了心意,兩人之間,也沒有幾次對視。


    但好像就在這間小小的鋪子裏,兩個年輕人都沒了那份不好意思,互相看著對方。


    寧遠朝她笑了笑,阮秀也朝他笑了笑。


    先不說少女已經挑明白的心意,單是這天南地北的相遇,就已經足夠這麽開心了。


    相逢隻是意外,離別才是人間常態。


    但很顯然,這次是相逢,所以是意外,所以才更加叫人喜上眉梢。


    ……


    天君府邸。


    兩人坐在門檻處,跟在鐵匠鋪那會兒差不太多。


    寧遠好奇問道:“剛剛回來路上,我不是給你買了糕點嗎?”


    阮秀望著夜空,平靜道:“不想吃。”


    “你生氣了?”


    “沒有。”


    少女扭過頭,輕聲道:“吃東西的時候,嘴裏會有聲音,那樣容易聽不清你說話。”


    阮秀與他對視,一字一句道:“因為我知道,接下來你說的話,對我來說,很重要。”


    寧遠扭過頭,這回輪到他看向夜空了,“秀秀,我記著阮師曾經問過你,呃……問你有沒有喜歡我,你當時信誓旦旦的,怎麽說來著?”


    阮秀點點頭,直白道:“我跟我爹說,我不喜歡你啊。”


    隨後反應過來,惡狠狠道:“你還扒牆根,偷聽我跟我爹說話?”


    寧遠兩手一攤,耍起了無賴,“咋,你還真要砍了我?”


    豈料阮秀已經按住了劍柄,“你猜我砍不砍你?”


    寧遠自顧自摘下她手上的劍,輕聲道:“所以我有點想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出現在倒懸山。”


    少女扯了扯嘴角,問道:“寧遠,我有沒有說過,我喜歡你?”


    少年摸不著頭腦,“以前在小鎮,肯定沒有,但剛剛……是有的吧?”


    阮秀頷首道:“所以這不就是答案了?”


    寧遠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秀秀忽然笑了起來,雙手托腮,眺望遠方,“在這種事上,我有自己的看法。”


    “我喜歡你,但我不會跟我爹說我喜歡你,在你知道我喜歡你之前,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少女保持著雙手托腮的姿勢,微微扭過頭看向他,“我喜歡你,你就應該第一個知道。”


    “如果你不喜歡我,那以後我更加不會告訴別人了。”


    “寧遠,我看過你的心境,還不止一次,你來自劍氣長城,但又不是來自劍氣長城。”


    “你心裏有很多事,好壞都有,你不像我爹那種強脾氣,也沒有陳平安那種赤子之心,更加不是齊先生那種頂好的讀書人。”


    “你好像什麽都不是,也好像誰都比不過。”


    “你很平凡。”


    少女一雙桃花似的眼眸,帶著一絲天然的狐魅味道,眼尾略微上翹,動人心弦。


    “所以,寧遠,你想好要跟我說的話了嗎?”


    阮秀身子靠了靠,自然而然的縮進了他的懷裏,腦袋在他心口,輕聲說道:“我不想再去看你的心境,如果你騙我,也沒關係。”


    “我這種做法,放在他人眼裏,會不會被認為很可憐?”


    “其實不是的,因為走在路上,不管遇到的是什麽,好或壞,隻要走在路上,都是好事。”


    “其實我騙了你,我還是挺喜歡江湖的。”


    少女腦袋緊了緊,以極小聲的語氣,說了最大的溫柔。


    “因為你就是我的江湖。”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開局劍落南海,我布局天下九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當時明月猶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當時明月猶在並收藏開局劍落南海,我布局天下九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