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兩份文件


    維納爾一笑。


    這幾日,見多了盧燦沉靜如水的表情,乍一見他為某件事著急,挺意外,同時也有些疑惑——盧燦不太像那種沉不住氣的人。


    要知道,剛才所見隻是部分歐洲藝術品,尤倫斯的亞洲藏品,可是一件都未曾看見。


    來不及細思,盧燦還等著自己救場呢。維納爾的煙鬥在桌子邊緣輕輕磕了兩下,“哈哈,馬洛德,你是一位不錯的藝術鑒賞家,這點我承認,不過,如果說你是一位保守的收藏家,上帝都會發笑!”


    所謂保守的收藏家,就是那種隻進不出的藏家,為收藏表現得特別偏執。


    又拿著煙鬥朝盧燦示意,“盧先生是一位很合適的買家,懂收藏,還能出得起價錢,你的客戶群中,像他這樣優質客戶,很少吧?”


    尤倫斯爵士翻了個白眼,這年頭,朋友就是拿出來賣的?


    誠如維納爾所言,他是藏家沒錯,但並不古板,也不是不想出售藏品給盧燦,隻是想吊吊胃口,另有目的而已。可現在,老朋友很不道義,直接扒了自己套在身上的外衣。


    恰逢傭人送來咖啡,尤倫斯連忙招呼兩人,掩飾被戳穿的不自然,“我前段時間偶然得到的藍山原豆咖啡,兩位都是識貨之人,品品看。”又對盧燦笑笑,“盧先生的提議……之所以沒有回答,完全沒有怠慢的意思,隻是……怎麽也得給點時間,容我考慮考慮吧。”


    呃……盧燦聞言,抱拳拱手笑道,“如此說來,是我冒昧!”


    “不不!在香江時,胡克總監曾對盧先生的鑒賞水平,讚不絕口,我當時對他的話還有所懷疑,畢竟,盧先生還很年輕。就在剛才,我發現自己錯了,盧先生對特納大師作品的了解,在我之上。”尤倫斯攤開雙手,似乎在刻意表現某種真實,“所以,我非常樂意與你就有關藏品方麵進行深層次的交流。”


    尤倫斯不僅精明,還很會說話,很快又將現場的氣氛,調動起來。


    “味道不錯,香味濃鬱,有……椰香,添加了椰奶?”盧燦端著咖啡杯抿了一口,遂即放下,又笑著指指兩幅羅特列克的作品,“看到這兩幅作品,倒是讓我好奇一個問題……尤倫斯爵士,維納爾爵士,兩位知道……羅特列克去世後,圖盧茲伯爵還有傳承人嗎?”


    嗯?尤倫斯和維納爾麵麵相覷,很是驚訝盧燦奇怪的腦回路——怎麽突然從咖啡的椰香,直接跳到畫家的爵位繼承問題?兩者貌似沒聯係吧?


    見兩人都望向自己,盧燦聳聳肩,“突然想到,就隨口問出來……怎麽,有問題嗎?”


    好吧,好奇心而已,貌似還真沒問題。


    兩人相視一笑,尤倫斯重新為盧燦續上咖啡,“首先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咖啡中確實加了椰奶,這是為了調和藍山原豆咖啡中天然存在的淡淡澀味。再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圖盧茲伯爵家族的爵位傳承,在羅特列克去世之後,確實陷入無人繼承的窘境。他的父親阿方斯去世之前,從席雷朗家族過繼來一位男孩,也就是後來的布蘭斯伯爵。嗯,現在的圖盧茲伯爵,正是布蘭斯的孫子阿代勒。”


    “過繼?”盧燦一愣。他知道羅特列克的生平,但對此人的身後事,並不了解。之所以詢問圖盧茲伯爵這個看似無關的問題,實則與前幾天到手的那對燭台有莫大幹係。


    沒錯,那對燭台,正是出自於圖盧茲伯爵家。


    別看圖盧茲伯爵在貴族體係中不大不小,可曆史卻非常久遠,曾經非常輝煌。


    九世紀之前就有這一爵位。早期的圖盧茲伯爵,是授封給現在的朗格多克—魯西榮大區以及比利牛斯大區東半部這一帶的最高官員的流爵。


    到了公元852年,弗雷德榮·貝爾納從舅舅的手中,成功接掌圖盧茲伯爵一職,並挫敗法蘭西國王丕平二世對圖盧茲地區的覬覦,從而實現圖盧茲伯爵的世襲製。


    從此以後,圖盧茲伯爵就掌握在貝爾納家族的手中。


    一直到公元1194年,雷蒙六世繼承圖盧茲伯爵。


    雷蒙六世是南方清潔派的保護者,與法蘭西卡佩王朝的腓力二世及其幕後的宗教勢力產生激烈的衝突,最終被著名的阿爾比十字軍所擊敗。雷蒙六世不得不讓位給兒子雷蒙七世。


    雷蒙七世與父親很相似,也是清潔派的同情者,命運也相似——他被腓力二世的兒子路易八世擊敗。


    這次失利,雷蒙七世就沒有他父親那樣的好運,在締結的莫城條約中,被迫把女兒喬安嫁給了路易八世之子阿方斯,並且將世襲爵位讓位給女兒。


    至此,法蘭西王國實現對圖盧茲地區的全麵吞並,圖盧茲伯爵也成為法國王室的內封爵位。


    盧燦手中有兩份文物,與曾經的圖盧茲伯爵,也就是貝爾納家族,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


    前天晚上,盧燦將燭台底座拆開,柱體內部果然有東西,但不是油畫,而是兩卷羊皮卷。


    其中一卷是“聖費利克斯-德-卡拉曼集會論”。


    所謂的“卡拉曼集會”,指的是公元1167年,清潔派的一眾大佬在卡拉曼地區舉行的大型傳道會。羊皮卷上的記錄的就是這次集會曆程、發言及主要決斷。


    內容相當震撼,非常有曆史價值。


    譬如,羊皮卷上就記錄有參會的清潔派大佬有阿爾比地區的西卡德·塞勒良主教,倫巴第地區的馬爾庫斯,斯佩龍地區的羅貝爾——他是法蘭西教會在意大利的頭目,而尚未任命主教的地區如卡爾卡鬆、圖盧茲和西班牙比利牛斯阿蘭山穀則派出了代表。


    大會主席是來自君士坦丁堡的希臘人尼塞塔,此人自稱是君士坦丁堡異端教會的總首腦——尼塞塔這人在歐洲宗教史上很有名,是個不折不扣的二元論者,羅馬教廷的頭號通緝異端。他主張用強製任命二元論主教的手段,來推行清潔派教義,絕對的頑固分子和強硬派。


    此外,大會選舉空缺主教的決議中,貝爾納-雷蒙(雷蒙五世)當選圖盧茲主教;圭拉爾德·梅西埃任職卡爾卡鬆地區主教,雷蒙·德·卡薩裏斯派往阿蘭山穀擔任主教。


    不僅如此,這次大會上,卡爾卡鬆和圖盧茲教區的統治階層,與大會組織方,聯合簽署了一份“互助”協議。


    另一張羊皮卷,就是帶有各方手印和簽名的“互助協議”原文。


    這份協議的內容,直接顛覆盧燦對宗教的認知,完全就是一份最直白的宗教與權貴的交易書!中世紀的宗教,無論是傳統教廷還是異端,為了推行教義,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卡爾卡鬆和圖盧茲等地區,曆史上曾經與西班牙巴塞羅那地區聯係密切,很長一段時間內,圖盧茲伯爵與巴塞羅那公爵,一起反對法蘭西王國。


    也因此,這一地區的統治者,對為法蘭西王國加冕的羅馬教廷,一直秉持排斥態度。


    這就給“異端”教義一定的生存空間。


    這份“互助協議”就是在這一背景下誕生,算是一份珍貴的曆史資料。


    這兩份文件,與曾經在燭台中取出來的兩封勒南兄弟油畫,時間上相差將近五百年,盧燦實在想不通,二者之間有什麽聯係。


    倒是溫碧璃異想天開的認為,這兩份文件可能是清潔派餘孽握在手中的“庇護牌”——他們還希望憑這份“互助協議”從圖盧茲伯爵那裏得到幫助。


    不得不說,阿璃的說法,有些道理。


    六幅勒南兄弟油畫拚湊出的卡爾卡鬆寶藏圖,花費了將近三年時間去尋找,可依舊毫無頭緒,盧燦正有些心灰意冷,突然又冒出這兩份文件,也給他一個全新的思路——如何最大效能的充分利用卡爾卡鬆寶藏圖和兩份文件的價值。


    既然找不到寶藏,那就讓這些東西自己變成“寶藏”——相信很多法國博物館,應該對這套資料,很感興趣,興許他們願意拿出更多的珍貴中華文物來置換!


    當然,這還隻是盧燦的初步想法,具體怎麽實施,還未想好。


    今天,忽然在尤倫斯爵士家中碰見曾經的圖盧茲伯爵第一順位繼承人的畫作,自然也激起他的好奇——也許圖盧茲伯爵的後人,願意為他們祖上所做的“醜陋行為”而買單。


    盧燦的想法,維納爾和尤倫斯自然不清楚。


    維納爾拔了一口煙鬥,突出雪白的煙霧後笑道,“其實,席雷朗家族與圖盧茲伯爵家族,算是一體兩麵。阿方斯從席雷朗家族過繼孩子做繼承人,並不奇怪。”


    這涉及貴圈隱秘,盧燦真心不懂,追問道,“怎麽解釋?”


    “席雷朗家族原本爵位是戛納子爵,其第一代戛納子爵,就是圖盧茲伯爵家族分出去的一脈。十八世紀末的法國大革命,戛納子爵一家遭受平民衝擊,家族被重創,不得不躲避災禍移居席雷朗地區。”


    “可惜的是,第五代戛納子爵無後,不得不從圖盧茲伯爵家族過繼一個孩子來繼承爵位。這個孩子更名為席雷朗,故而有了席雷朗家族之名。”


    “為了保持血脈純淨,同出一源的兩個家族,多代通婚……所以,這兩個家族,其實是一家。”


    “所以,有一個關於圖盧茲伯爵的傳言…哈哈…出生於席雷朗家族的伯爵夫人,血脈要比阿方斯伯爵本人更純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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