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峰的日子,在紫髓竹的沙沙聲和繚繞的靈霧中,以一種極快又極慢的節奏流淌著。


    殷南湘得了《玄元心經》,便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得到了至高經典,立刻投入了廢寢忘食的參悟與修煉之中。


    她在自己臨溪的竹苑外尋了一處平坦的青石,四周紫竹環繞,清幽僻靜,便成了她固定的修煉之地。


    《玄元心經》的精妙遠超她的想象。


    它並非單純吸納靈氣的法門,更重在錘煉神識,凝練靈元質度,對靈力的掌控要求達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心法運轉時,體內冰雷雙靈根仿佛被賦予了全新的生命,不再是簡單的寒氣與雷霆,而是化作了更為深邃、更具掌控力的冰晶符文與暗湧的雷紋,在她經脈中按照玄奧的軌跡周天運行,每一次循環,都帶來一種洗筋伐髓般的微痛與暢快。


    她完全沉浸其中,忽略了時間的流逝,忽略了身體的疲憊,自然也忽略了……那道始終若有似無籠罩著整個紫竹峰的、屬於她師尊的強大神識。


    流雲殿內,江若塵依舊是他那副招牌式的慵懶姿態。


    或臥於軟榻,或倚在竹梢,手中不是把玩著靈玉就是捧著一卷閑書,偶爾小酌幾口靈茶,看起來閑適得能長毛。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神識卻像一張無形而細密的網,悄然覆蓋著峰頂的每一寸土地。


    尤其是那小徒弟所在的竹苑溪邊,更是他“無意間”重點關注的區域。


    他能“看”到她蹙眉沉思時緊抿的唇角,能“聽”到她靈力運轉時細微的嗡鳴,能“感知”到她每一次突破心法小瓶頸時,周身那驟然明亮又迅速內斂的靈光。


    當殷南湘體內靈力奔湧到一個臨界點,冰藍與銀紫的光華自她體表一閃而逝,氣息驟然攀升又一舉穩固在某個全新的高度時——練氣期大圓滿!


    江若塵正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書卷,指尖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那雙疏懶的鳳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快的笑意,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塵,漣漪輕泛便悄然隱沒。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唇角在那瞬間曾極其微小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依舊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這般“偷偷”關注。


    隻是覺得,看著這小家夥一門心思往前衝、磕磕絆絆又倔強不服輸的樣子,這紫竹峰千年如一日的寂靜,似乎……多了點不一樣的生機?


    時間悄然滑過正午。


    日光透過紫竹間隙,投下斑駁的光影。


    沉浸在修煉中的殷南湘早已忘了時辰,更忘了腹中饑餒。


    修煉者需到築基之後方能徹底辟穀,她如今練氣圓滿,仍需人間煙火滋養。


    流雲殿內的江若塵卻微微蹙起了眉。


    他的神識“看”得分明,小徒弟丹田內靈力雖充盈,但氣血因長時間未曾進食而略有一絲微弱的翻騰。


    這般癡狂,倒是像極了當年的……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隨即又被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活品質”的講究所取代。


    這般餓著肚子修煉,像什麽話?


    豈非顯得他這個師尊太過失職?


    一道清冷慵懶的傳音,如同帶著竹葉清香的微風,精準地送入殷南湘的耳中,打斷了她周天運轉的尾聲:


    “時辰已過正午,修煉之道,張弛有度。”


    殷南湘猛地從玄奧的心法世界中回過神來,長睫微顫,睜開了眼。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目,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強烈的饑餓感襲來。


    她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紫竹梢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江若塵依舊穿著那身飄逸的銀紫法袍,墨發隨風輕揚,正懶洋洋地斜倚在那裏,垂眸看著她。


    陽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俊美得不真實。


    “師尊。”


    南湘連忙起身,恭敬行禮。


    修煉被打斷,她並無不滿,反而因師尊的提醒而意識到自己的疏忽,


    “弟子一時沉浸,忘了時辰。”


    她頓了頓,很是自然地詢問道:


    “不知玄天宗的膳食堂位於何處?弟子這便前去。”


    在她看來,師尊早已辟穀千年,仙姿超然,定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偌大紫竹峰就他們兩人,自理夥食是再正常不過的想法。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就看到竹梢上的江若塵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那眉頭蹙得極輕,卻帶著一種明顯的、近乎挑剔的嫌棄意味。


    南湘微怔,以為是師尊嫌她去膳食堂浪費時間,便立刻補充道:


    “或者……弟子服用辟穀丹也可。”


    她記得入門發放的物資裏是有幾瓶辟穀丹的。


    誰知,聽到“辟穀丹”三個字,江若塵的眉頭蹙得更深了,那眼神裏的嫌棄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


    辟穀丹?


    那種隻為果腹、毫無滋味、更無靈蘊滋養可言的丹藥?


    在他江若塵的地盤上,他的徒弟,吃那種玩意兒?


    簡直是對他“生活美學”的侮辱!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股子懶洋洋的調子,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膳食堂的飯菜,火候粗糙,靈材處理不得法,滋味平平,靈蘊亦有損耗。”


    “辟穀丹?更乃下下之選。”


    他輕飄飄地從竹梢落下,衣袂拂動間已站在南湘麵前,身形高挺,帶來一絲淡淡的竹葉冷香。


    他垂眸看著眼前還有些懵懂的小徒弟,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罷了。”


    “今日,為師下廚。”


    “……啊?”


    殷南湘徹底愣住了,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呆滯的表情。


    她……沒聽錯吧?


    下廚?


    師尊?


    夙雲尊上?


    江若塵?


    這幾個詞無論如何組合,都透著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她想象中師尊的手,應該是執掌仙劍、掐訣施法、撫琴弈棋的,無論如何也無法與鍋碗瓢盆、灶台煙火聯係起來。


    她呆呆地看著江若塵那張俊美若神隻、寫滿了“清冷疏離”和“高級享受”的臉,大腦罕見地有些轉不過彎。


    江若塵卻並未理會小徒弟的震驚。


    他仿佛隻是做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決定,徑自轉身,朝著竹苑旁一個南湘從未留意過的、被紫竹巧妙遮掩的側殿走去。


    “跟上。”


    淡淡的聲音傳來,南湘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帶著滿腹的不可思議和一絲詭異的好奇,快步跟了上去。


    推開那側殿的門,南湘再次怔住。


    殿內並非想象中煙熏火燎的廚房模樣,反而異常整潔清雅。


    然而,該有的卻一應俱全:以靈玉砌成的潔淨灶台,上麵擺放著不知品階但一看便知絕非凡物的炊具;旁邊立著幾個散發著淡淡寒氣的玉櫥,顯然是用來保鮮靈材的;甚至還有一個引流了峰頂靈泉的小巧水池。


    江若塵走到玉櫥前,熟練地取出幾樣靈氣盎然的食材——瑩白的靈米、翠嫩的蔬菜、還有一塊紋理細膩、蘊含著純淨氣血之力的獸肉。


    他挽起那寬大的銀紫色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結實的小臂。


    動作間,不見絲毫煙火匠氣,反而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仿佛不是在準備食材,而是在進行某種優雅的藝術創作。


    南湘站在門口,看著自家那位號稱“鹹魚擺爛”的師尊,以一副清冷禁欲、仙氣飄飄的姿態,熟練地淘米、洗菜、切肉……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好看,與這廚房之地竟有種詭異的和諧。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這位師尊,恐怕是真的會做飯。


    而且,看這架勢,水平可能……還相當不錯?


    紫竹峰的午後,嫋嫋炊煙未曾升起,因為用的是靈火灶。


    但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溫暖煙火氣息的暗流,卻悄然在這片清冷的仙家之地彌漫開來。


    離開家有三個個多月的時間,在這玄天宗中,在這紫竹峰的小小廚房中,南湘突然覺得安心溫暖,似乎有一種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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