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麵,一度混亂不堪。


    承明帝以皇後為盾,倉皇奔逃。


    待遠離險境,他才後知後覺,自己方才的行徑,實在無情又自私。


    可那又何妨?他乃天子,這天下的主宰,他欲誰死,誰便絕無生機。


    承明帝心中念起,自己對皇後虧欠諸多。


    如今皇後為他擋箭,香消玉殞,想來定是對他用情至深,心甘情願如此。


    即便過去五年,皇後因往昔之事對他態度冷淡,又因魏國公府一事,時常對他不冷不熱,甚至多次吃閉門羹,但他對皇後的愛意,從未消減。


    年少結發,夫妻情深,他定會給皇後追封,以表自己的心意。


    承明帝在脫身的第一時間,便高呼護駕。


    將皇後推出去那一刻,他眼眸銳利如鷹,掃視四周,臉上滿是怒容。


    這怒火,是為那些賊子竟敢破壞他的壽誕,褻瀆皇家威嚴。


    紀卿塵對於承明帝在生死關頭將自己推出去擋劍,並無半分意外。他與阿姐,早已將這承明帝的為人看得透徹。


    隻是他尚不知承明帝方才心中所想,若知曉,便不會佯裝受傷擊退黑衣人,而是趁著這場刺殺,渾水摸魚取了承明帝的性命。


    然而,若真如此,惠獻太子一事、魏國公府紀氏一脈的冤屈、嘉興蘇家的真相,便再難大白於天下,那些罪有應得之人,也無法受到應有的懲處。


    再者,各國使臣皆在,若再橫生枝節,大乾的安穩怕是難以維係。


    南湘與鳳儀宮中眾人,在黑衣人盡數伏誅後,匆匆趕到紀卿塵身旁。


    途中路過承明帝時,南湘不動聲色地頓了頓,旋即飛奔至紀卿塵身邊,與柳菡一左一右,穩穩扶住了他。


    這場壽誕,本以各國使臣獻禮、各宮妃嬪呈上精心準備的賀禮開場,一片祥和喜慶,卻不想最後被幾個黑衣人攪得一團糟。


    雖說查出了真凶,可承明帝卻絲毫高興不起來,總覺有些事隱隱脫離了掌控,卻又無力回天。


    壽誕之後,舒修儀和溫才人被押入大牢。


    不出三日,舒、溫兩家便被誅滅九族,牽連無數。


    而承明帝在得到自己想要的口供後,毫不猶豫地下令賜兩人毒酒。


    對外宣稱,是她們在壽宴上行刺皇帝。


    至於緣由,傳言是舒修儀的舒家通敵叛國,謀害皇嗣,而溫才人因多次遭其他宮妃陷害,與舒修儀結盟,共同對皇帝下手。


    可事實的真相,被承明帝悄然壓下,畢竟這實在算不得什麽光彩之事。


    更詳細的內情是,舒修儀難耐深宮寂寞,竟與皇宮禁衛首領暗通款曲,還悄然掌控了皇宮守衛。舒家野心勃勃,對承明帝向來心懷不滿。


    早年他們支持惠獻太子,故而對惠獻太子的身亡、先帝的駕崩以及承明帝的即位,始終心存疑慮,即便這些事已過去數年。


    隻是,舒家為何在承明帝壽誕之時貿然行刺,背後或許還有他人操控。


    譬如,徐家與李家。


    南湘一邊細心地為紀卿塵處理傷口,一邊輕聲分析著局勢。


    紀卿塵認真地聽著,對於身上的傷痛渾然不在意,看著小姑娘眉飛色舞的樣子,他的眼眸溫柔寵溺。


    “其實,這次除了徐、李兩家,還有方家摻和其中。”


    南湘回過神來,神色間滿是擔憂,語氣卻十分篤定,


    “徐貴妃、賢妃和麗妃,她們聯手了。”


    紀卿塵看著南湘擔憂的眼眸,伸出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無妨。”


    瞧著男人這般從容不迫、掌控全局的模樣,南湘懸著的心,悄然落了地,


    “我信你。 ”


    紀卿塵抬手輕柔地揉了揉南湘的發頂,聲音慵懶帶著堅定,溫柔地不像話,“阿湘,明年我們去南黎可好?”


    為什麽要去南黎?


    南湘心中有疑惑,但她沒問,這麽些日子的朝夕相處,她知道她問出來紀卿塵會告訴自己答案,但絕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隻能將內心深處的不安壓下去,臉上帶著期許的笑容:


    “好呀。和瑜去哪,阿湘就去哪。”


    ……


    南湘再次回到了尚功局的司計司,聽到彩依對著她侃侃而談,分享加吐槽舒修儀和溫才人的事。


    南湘並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而是認真地聽著彩依的吐槽。


    彩依興致勃勃地說了一大堆,從舒修儀和溫才人說到了其他發生在宮中的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比如說某某妃子為了邀寵又鬧出了什麽,某某宮的太監宮女又出了什麽幺蛾子。


    南湘全都認真聽著,沒有絲毫不耐煩。


    見彩依說累了,她還貼心地為彩依倒了一杯茶。


    彩依一飲而盡,臉上帶著滿足的笑:“謝謝啦,小南子你真好!”


    然後她不再分享這些八卦而是從下麵端出了一盤椰香糯米糍。


    “小南子,這是我向禦膳房的吳禦廚學的,超級好吃,我親手做的。”


    看著彩依滿臉期待的樣子,南湘自然不會拒絕她的一番心意,開啟“誇誇誇”模式:


    “哦?彩依你這做得這般精巧,那我可要好好嚐嚐。”


    南湘拿起一塊糯米糍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帶著清甜的椰香味道,在味蕾之間炸開,的確是清新爽口的糕點。


    南湘不吝嗇誇讚朝著彩依豎起了大拇指,一邊往嘴裏炫,一邊對彩依頻頻點頭。


    待將盤子裏的椰香糯米糍都吃完了,南湘看著彩依兩眼發光。


    “彩依,幫我個忙。”


    彩依被南湘的這個眼神有點嚇到了,但表現得比較鎮定:“什麽忙?”


    “你教我。”


    “哈?”一瞬間彩依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反應過來南湘是讓自己教她做椰香糯米糍。


    “好啊。”


    應允之後,彩依心中泛起一絲疑惑,以往她帶糕點或是其他吃食來,南湘從未有過這般強烈的學習興致,這次莫不是要做給皇後娘娘吃?


    彩依心裏這般猜測,嘴上也直接問了出來:


    “小南子,你學這個,莫不是要做給皇後娘娘享用?”


    “才……才沒有!我自是做給自己吃的。”


    南湘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這般急切反駁,話既出口,便不願再多說。


    彩依上上下下打量南湘好幾眼,見她隻是反駁時情緒稍顯激動,其餘並無異樣,便也不再多問。


    南湘在鳳儀宮當差,平日裏閑暇時便會回尚功局走動,也常與彩依往來。


    因而彩依知曉南湘在鳳儀宮備受皇後看重,日子過得順遂。


    可這些時日,彩依總隱隱覺得南湘與皇後的相處,似乎透著些不尋常的意味。


    她雖滿心疑惑,卻未曾多問,隻是將這份疑慮深埋心底,偶爾也會旁敲側擊地提醒南湘,南湘每次都坦然接受。


    起初,彩依還寬慰自己,南湘對皇後不過是忠心耿耿的感激之情,可如今,她卻沒了這份篤定。


    看來,小南子與皇後娘娘之間,定是有著不一般的關係。


    彩依暗自思忖著。


    “彩依?”


    南湘見她有些走神,生怕她胡思亂想,急忙拉住她的手便走。


    彩依回過神來,隨著南湘一同前往尚食局。


    ……


    鳳儀宮中,南湘離去之後,紀卿塵再也按捺不住,從懷中抽出一方雪白繡帕捂住嘴。


    須臾,隻見繡帕上洇出點點猩紅,恰似紅梅綻放 。


    “和瑜啊,你這身子骨怕是撐不住了,得盡快前往南黎。” 一道清朗聲音傳來。


    紀卿塵抬眸,淡淡地望向來人。


    隻見那人一身白衣,衣袂飄飄,俊逸出塵,雙眸透著慵懶之意,麵上掛著不羈笑容,看向紀卿塵的眼神裏,卻藏著幾分擔憂,還隱隱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來人正是紀卿塵的好友裴清裴衍之。


    “無礙,我心中有數。” 紀卿塵語氣平靜。


    “紀和瑜!到底你是神醫,還是小爺我是神醫?”


    裴清氣得發笑,“要不是卿顏姐,紀和瑜,你便是殘了、死了,都與小爺我毫無幹係。”


    “嗯。”


    紀卿塵未做辯駁,任由裴清一邊為自己查看傷勢,一邊絮絮叨叨。


    裴清見狀,又是無奈又是生氣:


    “小爺我好不容易從戰場上把你救回來,保住你這條命,你就不能好好珍惜?”


    見紀卿塵不言語,裴清接著道:“自己的身子自己不愛惜,難不成還想讓你心尖上的人為你守寡?真要是這樣,你還不如早早去了!”


    這般說著,裴清施針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紀卿塵麵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仿若感受不到疼痛,唯有額頭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泄露了他並非表麵那般從容淡定。


    “阿姐呢?” 紀卿塵輕聲問道。


    裴清應道:“放心,卿顏姐安然無恙。”


    紀卿塵並未追問裴清將紀卿顏安置在了何處,以裴清裴家小少爺的能耐,若連這點都辦不妥,那可就真是徒有其名了。


    真要是如此,他倒要好好思量一番,阿姐究竟該不該托付給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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