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寫了一長串地名,後麵的村子寫的是大牛村,而且三年前就到這邊了。


    這是京城的來信。


    白秋看到這個消息渾身開始顫抖,心髒劇烈的跳動。原來天底下還真有這麽巧的事兒。他跟父親相隔不到三千米。


    他拿著信,頓時跑了出去。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父親,剛出來,就被蘭桂英給叫住道:“幹嘛去,穿好衣服啊。”


    帶著白秋回屋把棉襖拿著。


    蘭桂英道:“哎,中午回家吃飯,別忘了。”她的聲音從後麵傳來。瞧著白秋火急火燎的出去,隨後對賀建國道:“你呀,就不能讓人消停一會兒,好端端的養什麽豬啊,眼看就要過年了真是不夠折騰的。知青所那邊的人一個比一個精,這事兒你不是讓小白為難麽。”


    蘭桂英是真把白秋當孩子疼。


    賀建國正在屋子裏找酒,好不容易中午燉肉吃,自是想喝幾口,聽到蘭桂英這抱怨的話,賀建國倒是不以為意,道:“多鍛煉鍛煉對小白有好處。”在哪兒都是大集體。就人的地方就有這些亂遭事兒,現在躲了以後也躲不了。


    蘭桂英瞅著他打酒就來氣道:“明明是你沒事兒找事兒,大道理還不少。少打點。留點過年來人的時候喝……


    白秋在賀家的時候已經穩定不住心神了,出了門更是一路跑過去的。他心裏砰砰跳,就想要找到父親,連周圍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聽不見了!


    栓子撓了撓頭發,看著白秋裏去的背影有些納悶,沒走幾步又看見賀長風,他這個人還八卦,瞧著賀長風道:“最近又有啥事兒?”


    賀長風被他問的一頭霧水。道:“沒事兒啊。”


    栓子道:“那白秋啥事兒那麽著急,剛才我喊他兩聲都沒聽見。”


    賀長風皺起眉頭道:“他往哪跑。”


    栓子用手點了一下,道:“瞅著那個方向好像是出村的方向。”


    賀長風眼神一凜:“行了,你先回去吧。”說完就追了上去,到了村口發現連個人影都沒有。雪好像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像羽毛一樣往下落,賀長風有經驗,這是要大降溫啊。白秋去哪兒了?


    白秋此刻到了大牛村,他還是第一次來,剛來就迎頭碰見個嬸子,瞅著白秋臉生,道:“小同誌,你來找誰?”


    白秋道:“我是陳家灣的知青,想去找這邊的知青有點事兒。”他說著。


    兩邊住的近平常也走動。白秋一看就是長輩們喜歡的樣子,東北人熱情,大雪的天給他指路都怕找不到,正巧也沒別的事兒,索性帶著他去了知青所。


    白秋過去敲了敲門,沒一會兒裏麵就有聲音傳出來:“誰啊?”聽著裏頭也是熱熱鬧鬧的。


    白秋應了一聲,裏頭有個圓臉的姑娘開門,瞧見白秋頓時睜大了眼睛:“你就是陳家灣的白秋小組長吧。”


    她這一句話,裏麵立刻有人出來了,道:“在哪兒呢,我看看。”


    白秋沒想到自己還是一個名人。他沒見過這個姑娘,但瞧著這個姑娘對他卻不陌生的樣子。


    白秋道:“你認識我?”


    “我跟陳璐是好姐妹。她總跟我說你。我叫劉婷,快別站在外頭說話了,進來吧。”說完側過身讓白秋進屋。


    白秋道了個謝,隨後在門口打掃了一下雪才進屋。


    大牛村可是老牌的先進村就是財大氣粗,知青所修建的也比他們那的要好。屋子裏不光燒的熱炕,還有兩組準暖氣片呢,屋裏一共五個女的,十個男的。


    聽說白秋來了,男知青們還好,女知青全圍過來了,笑嘻嘻道:“果然俊俏。”


    “早就想認識認識你!”


    “我們正在玩成語接龍呢,你要加入不。”幾個小姑娘熱情大方的說著。


    白秋的女孩人緣一向不錯,就是那些個男知青對他沒那麽熱絡。


    白秋道:“謝謝你們,我是聽說你們這有一個養豬特別好的同誌,想來谘詢一下相關的問題。”


    男生當中有一個黑胖的男知青出來了,一看他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村裏的鄉親呢。


    他道:“我叫孫子昂,帶你去看看吧。”


    白秋點了點頭。


    剛才開門那個叫劉婷的女知青道:“外頭正下大雪呢,哪天在看吧,反正豬在哪兒也跑不了。”想要留白秋在這邊多呆一會兒。


    劉婷從未跟白秋接觸過,估計是陳璐經常誇獎他,沒啥事兒也會過來串串門說說話啥的。她看著白秋就跟看見老熟人似得,一點都不陌生。


    白秋道:“去看看吧!”


    孫子昂聽到這話,立刻換上棉襖帶路。


    劉婷在旁邊道:“一天不見他的大肥豬就開始想。”平日裏孫子昂寫文章差大家不止一星半點,但養豬這個事兒找到了自信,被大牛村的村長誇了不止一遍,還帶好多人過來參觀。


    他也很喜歡帶人過去顯擺一下。


    路上白秋問道:“你來這邊多久了?”


    “兩年了。”他其實是個老知青,但是今年初才被村長發掘出來養豬的天賦。


    白秋又說了幾句閑話,話裏話外的往牛棚那邊帶。


    孫子昂也不疑有他,道:“我們村牛棚裏現在就一個犯錯誤的,叫白孟舉好像快死了……”


    白秋的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還想再問問,孫子昂道:“你怎麽對他感興趣,該不會認識他吧。”想了想道:“你們都姓白呢。”不過他也知道不可能,笑了笑又說上他心愛的大白豬了。


    白秋臉色發白,一眼看見還以為是被凍的呢。


    但是白秋的手卻僅僅的攥著,指甲掐在肉裏都沒有疼的感覺。


    很快他們就去看豬了,二百多斤的大白豬胖墩墩的,豬舍裏很幹淨,大概是大豬看見孫子昂來了,哼哼的要吃的。


    孫子昂對白秋道:“剛帶回來的時候就是個小豬崽子,村裏說,等年前年後就送到屠宰場去。”他還挺期待的,村長承諾給他二十塊錢當補助,這讓他很興奮。前一陣知青補助他們的隊長私自就買驢了。


    眼看就過年了花錢的地方多,村長承諾給他這二十能解決大問題:“來年村長會多養幾頭。”


    白秋道:“我們村的豬怎麽都胖不起來,能不能教教我們?”


    孫子昂聽見白秋這話卻顯出了幾分為難之色,道:“這……其實也就是多吃多喂,要打防疫針,定是清掃豬舍,別的也沒啥。”他的眼神裏有些躲閃,之前村長特意跟他講,不讓他把那些秘密說出去。


    但他老實,撒謊也不像人家那麽利落。


    白秋嗯了一聲,道:“我想去看看你們牛棚啥樣……說實話村裏可能任命我去看牛棚和養豬。但是我沒看過不知道咋弄。你帶我去看一眼唄,說不定能學到點啥。”白秋說著。


    孫子昂一聽道:“行啊。”反正不繼續問他養豬相關的事情就好,他很樂意帶白秋去牛棚看看。


    今天下大雪,牛棚那邊也沒有看管的人了,這邊知青所雖然比他們的闊氣,可是牛棚卻比陳家灣的還要簡陋,就一個茅草的房子,從外頭的窗戶往裏麵一看,像蹲監獄似得。裏頭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床鋪都沒有。隻有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靠在角落一動不動。


    白秋心都被揪起來,要不是知道那人是他爸,他幾乎認不出,心都提起來了。道:“他怎麽不動彈啊……”


    孫子昂道:“不知道他平常也呆呆的,現在不怎麽吃飯,快不中用了。”隨後還喃喃自語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個年。”


    白秋心裏大痛,咬住舌尖才勉強定住不讓他顯露出太大的異樣:“那我先回去了。”


    孫子昂道:“我們今兒弄鍋巴,要不一塊吃唄。”


    “不了。”白秋說著,告別了孫子昂,轉身的時候眼淚才掉出來。他一刻也不能等了,必須馬上要把他爸給弄出來。


    天寒地凍的外頭還下著雪,白秋一掉眼淚,刺骨的冷風一刮,臉上像是多了很多螞蚱口似得生生的疼。


    他剛從大牛村出來,就看見賀長風在村口,瞧見他頓時快步的走了過來。剛想訓斥白秋不該亂跑,隨後就看見他眼圈紅紅的好像哭了。


    心中一緊頓時道:“怎麽了?”他還是頭一次看見白秋哭,心就像是被誰打了一拳似得,他這話剛一落音,白秋就鑽進他的懷裏,嗚嗚的哭了起來。白秋性子使然,連哭都是極為克製的,可停在賀長風的耳朵裏那可是一聲聲,讓他的心都碎了。


    “長風哥,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白秋從懷裏抬起頭看著他,極力控製他的眼淚,連聲兒都是顫抖的。


    賀長風道:“你先說說什麽事兒。”


    “對不起我騙了你。我爸不是工人,他是教授,他被帶去調查之後一直沒回來。所以我一直都希望能找到他……現在我找到了,他在大牛村的牛棚裏受罰又生了病。能不能讓我過去照顧他。”大牛村跟陳家灣的關係一向很好,他去求求大牛村的村長,說不定能答應他。


    賀長風呼吸一頓,隨後眉頭緊緊的擰起來:“什麽?”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白秋成分不好,而是:“你篡改了身份信息,這要是被人查出來肯定得吃處分的。你的膽子也太大了。”當初白秋插隊做知青,都是要報名字什麽的,白秋改了他父親的名字,這才順利通過。


    這要是被查出來問題可就太大了,再說他爸是老頑固,平日裏堅決的聽上頭的指揮,從來不做任何違反紀律的事兒。這消息要是曝光就是再喜歡白秋,也不可能讓他這麽逍遙。白秋說不定都要勞改處分。


    白秋道:“我願意挨處分,隻要能給我跟我爸分到一塊去就成,長風哥,你最聰明,幫我想一想好不好?”他說話都變得抽抽噎噎的。


    賀長風瞧著他哭的臉都凍紅了,心裏有煩悶的要命。這事兒可大可小,他是村長的兒子,平日非常謹言慎行,一旦要是叫村裏的人抓住小辮子,不光是他連他家裏都要吃瓜落。這種事兒怎麽好做呢?但偏偏跟他開口求情的人是他家小知青。


    賀長風道:“白秋,你……”理智上想說讓他別管了,熬過幾年之後平安的回城,豈不是很好,可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那可是白秋的父親啊。


    白秋剛才昏了頭了,被他這為難的樣子稍稍有些清醒一點,隨後底下頭道:“小村長,你就跟蘭姨和建國叔說下,我不回去了!”白秋剛哭過一通,現在聲音很輕,可饒是這樣也能讓人感覺到他已經用盡力氣了。


    賀長風心重重一跳道:“你想怎麽樣?”


    “就用那個辦法!”白秋哭過之後,反倒冷靜了下來。


    “胡鬧。”賀長風真的生氣了,額頭上青筋都起來了:“你以為你舉報你自己就能去一處麽?這事兒聽我的!”


    “你沒必要摻和進去。”白秋說著。


    賀長風哪能不管,他要是前腳不管,後腳小知青就得把自己給折騰進去。好不容易養了點肉,再叫他折騰下去,那一口口好吃的算是白喂了。


    賀長風不可能袖手旁觀。但是這事兒的確難辦,道:“記著,你欠我個人情。回家等著我。不許跟任何人說。”他忍著怒氣走了,反正剛才聽見白秋想糟蹋自己的時候就憋著一口氣。


    “長風哥……”白秋喊著。


    賀長風頭都沒回出村了,那方向赫然是去大牛村。白秋也不知道賀長風要去幹嘛。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站在大雪裏等了二十分鍾,身體都快凍僵了,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還想繼續等,就聽遠遠的蘭桂英叫他。


    白秋回過神來,應了一聲,蘭桂英看著他的臉色嚇了一跳,道:“你在這邊幹啥呢?快回家吃大鵝了。”


    白秋道:“看雪。”


    蘭桂英道:“雪有什麽好看的,這邊一年下半年的雪。你們老家那邊不怎麽下雪吧。”每年都有南方來的知青因為看雪鬧笑話。


    蘭桂英道:“長風呢?”以前他倆總在一處。


    白秋道:“不……不知道。”


    蘭桂英道:“唉,他呀,一天天就是看不著個影兒,咱不等他了,先回去。”


    隨後拉著白秋一塊回家。道:“這雪天感覺不冷,但要是多呆一會兒身體都僵了。一時半會兒都緩不過來。這天最好哪兒都別去,就在家裏呆著,要是冷大勁兒了,耳朵容易凍掉了。”


    白秋嗯了一聲。


    蘭桂英又開始誇獎了起來:“長風要是有你一般懂事兒就好了。”她就喜歡乖巧的。


    這話以前蘭桂英也總說,可今天說出來讓白秋格外心虛,他當不起這份誇獎。


    回到家裏。白秋剛才在外頭沒感覺,到了家中被熱氣打的臉和手腳像針紮一樣的疼。耳朵和臉沒一會兒就滾燙了起來,渾身更是直打哆嗦。


    蘭桂英瞧著他道:“知道冷了吧,下次看雪就在屋子裏看,再不濟去院子裏等冷了再回來!”


    招呼白秋吃飯。


    大夥兒都已經落座了有大鵝燉粉條,用盆裝的。還有一籃子的饅頭,還有農家大醬和一小盤酸菜芯兒。


    在東北酸菜芯兒酸中帶著一點清甜吃起來口感脆爽,在燥熱的屋子裏就跟小零食似得。孩子們喜歡空口嚼著吃。大人嫌滋味不夠還會蘸醬,酸甜鹹脆,滋味盡占了。


    大鵝是用鐵鍋燉的,早就脫骨了聞著就香,但白秋此刻一點胃口都沒有。看著滿桌的飯菜,心不在焉的,時不時看一下大門,就盼著賀長風能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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