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通道:“我們這可以給你用本子記著,湊夠了一起換唄,我們這是在縣裏掛了牌的幹菜廠,也不能跑了。”


    陳通原本還是個不善言辭的知青,現在鍛煉的也能說會道了。


    老實巴交的男人一聽,道:“這個好,過一陣等著下雨的時候我再給你們送蘑菇過來。我最會找蘑菇。”


    “行。”陳通隨後帶著這些幹菜過稱一共十八斤。陳通道:“叔,你現在就換,還是攢攢?”


    老實巴交的男人頭一次來,道:“換吧。”


    陳通道:“你能換三斤六兩的粗糧,或者換三斤糧食一個雞蛋。”


    “我換三斤六的粗糧。”雞蛋那東西對他來說有些奢侈了,在他看來啥都沒有糧食實在。


    陳通隨後打開粗糧袋子,裝了三碗粗糧,隨後稱了一下,還把秤給他看:“喏,三斤六的。”


    老實巴交的男人剛打開麵袋子的時候就有些興奮,這可都是新糧……他們村真是大方,拿好糧跟他們換的還不要糧票。手裏攥著三斤多的糧食心裏才終於踏實:“你們收到啥時候啊?”


    陳通道:“一直都收,家裏種的菜也要,不過沒有野菜價高,要嫩的,七斤菜換一斤糧。”


    “哎。”說完就回去了。


    徐嬸兒一直在旁邊道:“今兒沒少換吧。”


    “可不,今天來十多夥了,給我們知青所忙的不行。”野菜還要再摘一次,有泥土的還得清洗。”陳通現在鍛煉的越來越麻利了,一天好多事兒等著他呢,不麻利也不行。


    “還挺辛苦。”徐嬸兒說著,以前村裏的人還眼饞說知青所曬菜切菜比較清閑。但這幾天徐嬸兒看著一點都不閑,忙的連吃飯都顧不上。把她看見的說給外頭的人聽,村裏再也沒人說風涼話了。


    陳通笑道:“這幾天趕上日頭好得緊著曬。明兒就能出一批貨給縣裏的三商店。”一千斤夠用一陣子了,得虧有賀長風了,不然他們剛有點起色就缺菜,到時候過了這個熱乎勁兒誰還記得這事兒?


    連村裏老人都說,幸虧村裏有賀長風!年輕娃子就是敢想敢幹。


    正說話呢,就聽外頭突突突拖拉機響,倆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是一喜都跟著出去了。果然一出去就看見一紅色的拖拉機停在門口,上麵裝著很多蔬菜。一筐一筐的往下麵卸車。


    徐嬸兒道:“長風,剛才村長還說讓你去一趟村委會。”


    “好。”賀長風說著,等把所有的貨物卸下來之後。


    賀長風掏出個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帕子是從白秋那裏訛來的,擦汗都覺得香一些。隨後對陳通道:“貨物點好了麽,單子對出來,明兒都給我。一件別差。”


    這可是第一次跟給三商店送貨。


    陳通道:“數過一遍,等晚上我再對一遍。”


    “嗯。”賀長風隨後把拖拉機停在村裏的不礙事兒的位置。整個人大步流星的去了村委會找他爸。


    賀長風去村委會,就看賀建國道:“豬圈那邊的五頭豬,現在都一百三十多斤了。都賣了給你,再抓點小豬回來養,作為村裏給幹菜廠的補貼。”


    賀長風對他爸道:“您也別著急,明兒廠裏就能出一千斤的幹菜。現在每天去收菜,菜夠用。隻要咱有東西就不愁賣。要不咱們賣三頭,留兩頭給村裏人發下去吧。本來應該發錢的,結果買了拖拉機也沒分。”


    賀建國看著賀長風,道:“欠了那麽多錢,還能吃進去肉?豬肉價不比過年時候了。現在價格在一塊三一斤左右,五頭豬都賣了也有八百多塊錢呢,能解決不小的問題了。”隨後道:“你可別飄了。”


    賀長風道:“爸,咱村人最近都挨累,該吃好的的時候就得吃點,咱的幹菜比豬肉價還高呢。也不常吃,這離過年都多長時間了。”


    賀建國是老一輩的人對東西很節儉,但拗不過兒子,想了想今年年景也不錯,又有個幹菜廠撐著讓他們高興高興也行,道:“我也說不過你,那就這麽辦吧。你還不上錢可別來找我。”


    “謝謝爸。”


    “滾,看見你就煩。”現在賀長風可是村裏的香餑餑,上次賀建國把賀長風給罵了,村裏好幾個老人過來說他,一副要給賀長風撐腰做主的樣子,他心裏抱屈。


    賀長風這臭小子也不知道給人灌了什麽迷魂湯,在家的時候他媽護著。在外頭村裏的長輩護著。倒縱的他越發不拿錢當錢了……


    沒一會兒賀建國用廣播喇叭告訴村子裏又要殺豬分了。


    村裏又是一陣高興,才買了拖拉機,全村都尋思得勒緊褲腰帶生活呢。沒想到這又要分肉了,一個個都來村委會來打聽。


    村裏分豬肉也是大事兒。所有的村幹部都得過來開會。


    賀建國是個要強的人,在村幹部裏就算是挺能折騰的了。萬萬沒想生個兒子比他還能折騰,一天天給他累屁了。


    子女都是父母的債,果然不假。


    賀建國道:“分豬肉這事兒大家以前也幹過,一人領個活兒。”隨後道:“我聽大牛村的村長說,他們村長一天就是派活兒,然後在村裏溜達溜達,下午還有時間睡一覺,不像我這一天天累的。咱村明年重新選村長,你們誰想當換個人吧。”不能光可著他禍害。


    王麻子一聽道:“那可不行,你可是咱村的掌舵人,你要是撂挑子了,咱村都得散架。”


    “就是。”


    馮守義笑道:“你可是咱村幹的最好的村長,你要是不幹了,不光我們不能同意。咱村的其他人都不能同意!”


    李書記道:“別村老村長還有七十多呢。你這還不到五十咋就虛了,這次殺豬,我跟人說把豬腰子都給你留出來補一補。”


    賀建國笑罵他們:“滾蛋,不補還整四個臭小子。再補,更煩了。”


    大夥兒哈哈哈笑了起來。


    賀建國說不幹也是口頭上花花,六幾年糧食減產村裏人都不夠吃,全靠村裏抱團,那麽艱難的日子都過來了。現在過好了怎麽能撒手不幹。


    幹活幹的還挺舒心的,就是不讓他訓兒子了不高興。


    當天晚上賀建國回家都已經晚上八點了,回到家裏被窩已經鋪好了。


    賀建國洗了個腳,才上炕。


    關了燈,兩口子閑話嘮嗑,蘭桂英道:“哎,我這邊好多女知青這幾天都找上來谘詢。想落戶這邊。”目前想落戶就一個法子,就是結婚。


    這倒是個新鮮事兒,一般知青都是來自於城市下來支援的,村裏再怎麽也比不上城裏舒服。前幾年為了回城的名額都搶破頭,現在這個改變很大。


    賀建國心裏一動:“那好啊……”村裏男多女少,要是真能落戶下來,能解決不少男同誌找對象的問題。


    “你說咱家老大,能不能相中一個。”蘭桂英說著。


    賀建國道:“我哪兒知道,老大老二一點不隨我,都不尋思找對象的事兒。”自從之前跟供銷社那姑娘沒成之後,瞧著大兒子又恢複了之前那個樣兒。


    賀建國這當村長幹的挺好的,村裏人也都聽他的,但他拿同一套對付他兒子就不管用了。老二賀長風好歹還能罵幾頓,至於老大,他都不知道說啥。


    蘭桂英道:“下次讓長風和小白問問,他們年輕人能說道一塊去。”隨後又道:“最近又有好多要給長風保媒的,讓我給推了!”賀長風現在可是香餑餑,越是風口浪尖家裏越要謹慎,省的被人鑽了空子,婚姻大事可得仔細再仔細。


    賀建國道:“我看呐,你也別想這些沒有用的了……愛咋咋地吧。”他打了個哈欠。沒一會兒就傳來打呼嚕的聲音了。


    就留蘭桂英一個人在那想事情,瞧著賀建國一點不操心的樣子,沒忍住狠狠的給了他一杵子:“德行。”說完翻個身,也睡下了。


    ……


    左盈盈在縣裏賺了點錢,專門給左爸左媽租了一個房子住。


    左芬芬和其他倆妹妹跟去了左盈盈的店裏幫忙。


    左盈盈小兩口則是在另外一個房子住,跟左爸左媽不住在一處。


    等到中午的時候左芬芬回來了,想回來吃一口,但一回來卻瞅著冷鍋冷灶的。她也習慣了,她開始和麵蒸窩窩頭。每次舀三碗麵,做出來能吃兩三天。


    她剛一回來,左爸左媽就圍了上麵,道:“今兒賣的咋樣?”


    左盈盈在縣裏開了個女裝店,縣裏除了三商店賣成衣之外,其餘的都是裁縫鋪那種買布回去自己做的,現在家家孩子多,一旦買布就肯定是按照大的做,這樣別人還能撿著穿,樣子上肯定就沒多好看。


    左盈盈每天自己打扮的洋氣,做的衣裳也比現在的衣裳好看,一套衣服就三十多。結果還真的不少賣,她是做老板娘除了錢別的不經手,就讓左芬芬和兩個妹妹過去幫忙。一個月一人給二十塊錢的工錢。


    左家全家都指望著左盈盈呢,現在比誰都盼著她的日子能好。


    左芬芬一邊團窩窩頭,往鍋裏放,一邊道:“上午賣了四套,還有一下午呢,估計下午的加起來跟昨天差不多。”昨天一天賣十套呢。


    左爸左媽臉上露出驚喜之色道:“那挺好。”之前出村之後心裏還忐忑呢,可是瞧著女兒這事業逐漸紅火了起來也就把心放在肚子裏,道:“還是城裏人好賺錢。”一天要是能賣三百的話。一個月就是九千塊錢,在村裏一年都賺不上這個錢。


    左爸道:“待會兒我們去供銷社割二兩肉,回頭把盈盈接過來吃點飯。”


    左媽瞥了左爸一眼道:“二兩肉我可不去買,上次去供銷社買二兩肉,那個賣肉的看我那個眼神都怪怪的,還以為我是農村來的買不起肉呢!咱家盈盈現在也是大老板了。每次買二兩多讓人笑話,咱們買半斤。”


    左爸也饞,要是買的多話他們也能吃點,笑道:“行,就聽你的。”


    左芬芬不說話,她也能感覺到自從來了縣裏之後他爸媽對左盈盈心裏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甚至還有點巴結,不管咋說左盈盈也是當兒女的。瞧著爸媽小心翼翼的哄著她,左盈盈沒有半分的不自在,好像還挺享受的。


    但她性格沉默,她幹好活兒把自己一個月賺的那拿在手裏才是最重要的。


    過了一會兒,左芬芬道:“我好像聽盈盈說,她給你們二老安排進公家單位做打掃的臨時工。”


    左爸左媽性子懶散,平常在村的活兒還是能躲就躲呢,現在道:“我不幹。回頭你和你妹把賺的錢都交給我們,也夠花了!”現在在城裏才知道啥叫養大爺的日子。


    每天在這邊一點都不累得慌,坐在院子裏歇一會兒,偶爾找新的鄰居在這邊嗑嗑瓜子說說話。


    倆人在村裏人緣不好,但這些新鄰居又不知道她們以前的性格,跟他們相處的還挺好的。


    左芬芬蒸窩窩頭呢,一聽說他爸媽又想把她賺的錢弄到他們的手裏,心裏就有些不痛快。


    當初因為左盈盈的事兒,她的婚事都飛了,現在左盈盈過的好,家裏就可以當做什麽事兒都沒發生。她心裏挺不痛快的。但她平常就木著一張臉,左爸左媽也沒察覺到什麽異樣。倆人給他“好女兒”翻箱倒櫃找肉票去了,根本沒一個人關心左芬芬吃沒吃飯。


    等倆人走後,左芬芬就感覺到眼前霧蒙蒙的一片,用袖子擦一擦才能看見手裏的窩窩頭。真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像她這樣的一輩子就是個討吃的命。左芬芬平日裏都不哭,可今兒眼淚就跟停不下來似得,反倒是越擦越多了。


    左爸左媽過來買肉,結果也不知怎麽的那麽巧,就碰見她鄰居王二老婆了。


    “你們咋樣啊?”王二老婆月底會親家,這次從村裏請假出來,打算去三商店買點糖果點心,這次看見左家老兩口有些意外。


    左爸左媽之前在村裏住的時候,時不時的就過去借一根蔥,一頭蒜。王二老婆也借,但背地裏嚼舌根弄的村裏人都挺瞧不上他們的。


    這會兒今左爸左媽看見了她道:“還行,來買肉吃。”有意炫耀,王二老婆聽了果然驚訝。真是不一樣了,之前在村裏糧食都快吃不上,現在還能吃得起肉。


    左爸左媽本來就是愛瑟的人,這會兒碰見老鄰居就恨不得好好跟她說說:“我家盈盈開了個店,一年能賺好幾千呢。別看她是個丫頭,就是小子都比不上她!之前村長還嫌棄我家盈盈,現在我家盈盈搬到縣裏了,我那女婿現在啥也不幹,就在家裏等著吃現成的呢。娶了我家盈盈那就是娶一個聚寶盆啊,別人沒眼光啊。”


    王二老婆就瞧不上他們這輕狂的樣子,心裏啐了他們一口。在一個村住了四十來年誰不了解誰。他們這樣萬中無一的懶漢要是都能把日子過的好簡直就是老天爺不長眼,村長一家的為人,村裏老老小小誰不說一聲好,左家給村裏惹出那麽大的事兒,臨了拍拍屁股走了,還說村長家看不上他閨女是有眼無珠,真是好大的臉皮。


    王二老婆道:“呀?是麽!我們村現在又要分豬肉了,一分錢都不用花,不像縣裏買點啥還都得要票。”


    這話直接給左家兩口子整沒話了。他們現在從村裏轉出來了,戶口還沒過來。縣裏按人頭分的各種票子根本撈不著,想吃肉就得高價跟鄰居們換。


    王二老婆話語一轉道:“反正你們也是過好日子的人了,盈盈那孩子也孝順。有她照顧你們肯定錯不了,下個月我兒子結婚,我那房子擠擠巴巴的也住不下。要不這麽著吧。把你們房票子賣給我,你們是城裏人了,鄉下破房子要是不住的話幾年就塌了也沒啥用。”


    左爸左媽眼睛裏有些驚喜,他們把戶口都給遷出去了。那房子也住不了,沒想到還能賣,頓時道:“行,一百二賣你了。”


    王二老婆聽見她這話誇張的一聲驚呼:“一百二?你們咋不去搶呢。”隨後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你們是真有錢還是假有錢?這點也想占!說實話,我要是不買的話,沒人能買,本來我想另外蓋個新房子的。這不是今兒看見你們就提一嘴。要是價合理的話,也省了那套麻煩。要是一百二的話,你還是留著吧。”說完轉身就要走。


    左爸左媽一聽也是這麽個理兒,隨後就道:“嗨,你看看你,生什麽氣啊。咱都是多年老鄰居,我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那你說多少錢?”


    王二老婆道:“六十!”


    左爸左媽道:“哪兒有攔腰砍一半的。你要是這麽出價的話,咱倆也就聊不了了。”隨後道:“八十外加五斤肉票,行的話,我這周就跟你收拾東西去。順便把房票子過給你。”破家值萬貫,她們當時來的匆忙,家裏好多都沒收拾呢。


    王二老婆還想再講講,單子左爸左媽咬死了這個價不肯鬆口,實在沒辦法,她也隻好答應了。


    左爸左媽道:“明兒我們回村。”再找個牛車,把家裏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抗回來。以後再不回去住了,在縣裏要飯也比在村裏體麵。


    他們才出來個把月,就察覺出在縣裏的好了。


    王二老婆道:“行,那我回去給你湊錢去。”說完也顧不上逛了,準備回村裏。


    左爸左媽樂壞了,這房子還能賣八十多,真是想不到念不到的事兒。等把賣房子的錢拿出來,他們的手頭上也能鬆快鬆快。


    於是也不去供銷社了,直接去三商店那邊的醬豬蹄子是一絕,平常不舍得買,馬上要有錢了,買兩個啃。


    去了三商店買了倆豬蹄,隔著油紙都能聞到裏麵的肉香味,豬蹄子蒸的軟爛,恨不得當場就咬上兩口。左爸道:“今兒我得打點酒喝。”他美滋滋的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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