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普羅大眾也不知道凱珊卓真實的樣貌,即便園丁在執行任務過程中出了差池,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不會讓執行死亡製裁的拾荒者手軟。


    這個眾人拾柴火焰高的隱秘局麵本就是如此計劃的。


    但讓現任坪築頭領宴老沒有意料到的是,他剛剛出生的孫女,竟然和傳說中的女魔頭有著一樣的粉色毛發和金黃色眼瞳。


    這讓見識過諸多園丁的宴老頗為驚恐,然而他無法向周圍的人宣泄心中的焦慮和恐懼。


    當年可是他親自幹預了自己兒子兒媳的子代培育計劃,親手為自己的頭一個孫子配置了各種優良基因片段,他十分確定自己設定的,是一個藍頭發的男孩子。


    可命運最終落在了那百萬分之一的概率中。


    這個讓他備受期待的孩子,在胚胎成型之後,居然顯現出了女娃娃的性征。


    這正是胚胎培育失敗的重要信號。宴老當下決定終止培育這個已經走向失敗的胚胎,但他的兒子兒媳卻堅持認為一條生命已經孕育成型,不該如此草率地收回她生存的可能性。


    他隻好將胚胎的培育工作轉交給兒子兒媳,隻盼望他們能擁有第二個家庭的結晶。


    那一天,就在他剛從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回家時,他的兒子滿懷欣喜地拉住他的手,告知他這個孫女終於出生了。


    他隻是匆匆瞥了眼兒媳懷中的小嬰兒,卻發現那雙眼睛澄澈得如同神話中日月的光輝。


    而在第一眼的恍惚之後,疑慮卻湧上心頭。


    他原本為這個孩子設計的瞳色,是流星掃過空間站後所留下的那抹銀灰色。


    可既然這個胚胎是個壞種,之後不管怎麽發展生養,顯現出和預料不同的特征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於是宴老打消了心中的疑慮,決定為這個意料之外的孩子安排一個夭折的結局,並催促兒子兒媳盡快準備新的胚胎細胞。


    這一次,他小心檢查著每一個基因片段,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以確保誤差不會降臨。


    他非常想要一個有著藍色頭發,銀灰色眼瞳,和祖先宴培森長得一模一樣的孫子。這也是坪築宴家族長世世代代的期望。


    基因編輯在空間站群中是一項頗為成熟的技術,奈何這純度在他人看來為99.9999%的希望,到了宴家卻世世代代都在硬幣的兩麵旋轉。


    而恰恰是這概率為百分之五十的落空,讓宴家族長更加期待能有這樣一個孩子的降臨。


    就在宴老忙於第二個孫子的產前計劃時,他赫然發現家中的那個壞胚居然長出了粉色的毛發!


    一股想要將這個小女嬰撕裂的衝動,此後一直縈繞在宴老的腦海之中,並隨著這個女嬰的不斷成長而越演越烈。


    幸好她是個低能兒。


    宴老抓住這個明顯的借口,公然漠視著阿宴的存在,更是將一腔歡喜投注到他那完美的孫子宴壹的身上。


    人們理所當然地隔岸觀火,認為這是這一家人應該有的狀態。


    包括阿宴自己。


    看過花園的景致,阿宴也不免開始聯想翩躚。


    肯定是因為我太沒用了,爺爺才會想要培養出一個更優秀的我。


    一想到這裏,阿宴不禁捏緊拳頭。


    她不言不語,顏色淒冷,讓龍淩有些擔心。


    “對不起,是我的話太多了。”他尷尬地撓頭。


    他本就不善於討好女孩子,一向是女孩子來討好他。


    “喂,阿宴,快來扶我一下!”不遠處傳來思亥的呼救。


    阿宴和龍淩一齊望向思亥。


    她掙紮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來,那凶狠的樣貌即便是再端正的五官也hold不住。


    周遭的保潔大叔大媽們都像避瘟神般紛紛逃離思亥身邊。


    “快來!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她剛喊完,腳一崴,撲通一聲又趴倒在地。


    阿宴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遺忘了思亥許久。她有些歉疚,一路小跑到思亥的身邊,檢查著她身上的傷痕。


    “糟糕,你的小腿好像骨折了,你不疼嗎?”


    思亥淡定拍了拍阿宴的肩膀,“我老早給腿打麻藥了,要是等你談完戀愛再來救我,我就疼死了。”


    阿宴小臉一紅,“什麽談戀愛……我我我,我沒有談戀愛。”


    思亥朝一路跟來的龍淩使了個眼色:“快給我介紹一下你的小情人吧。”


    “別瞎說!”阿宴狠狠掐在思亥的大腿上,讓思亥連聲喊疼。


    龍淩倒是沒有客氣,爽朗地和思亥打著招呼:“你好啊美女,我叫龍淩,你叫什麽名字?”


    思亥似乎第一眼對龍淩沒有好感,她好半天才擠出了兩個字:“思亥。”


    龍淩似乎也感受到了思亥對他的莫名敵意,決定閉上嘴巴。


    兩人攙扶著思亥,決定帶她去附近的醫療點治腿。


    “對了,剛才那一堆人呢?那個死老頭呢?他們都去哪裏了?”思亥享受著雙人扶拐,巡視四周問道。


    “都走了,宴老頭他們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忙。”龍淩回複她。


    思亥摟緊阿宴的脖子:“我說,那個死老頭是阿宴你的爺爺吧?怎麽能這麽對待你?”


    阿宴真心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一想到剛才爺爺那如同蔑視螻蟻的目光筆直撒在自己身上,她就無法忍住想要幹嘔。


    她不理解,或者說她不願意去理解。她不願意踏出第一步去猜測這個問題的答案。


    還好思亥有眼力勁兒,她迅速轉移話題:“還有那個小不點呢?那個叫什麽……密涅瓦?”


    思亥還沒問完,阿宴的眼淚就決堤了。


    眼淚就那麽刷溜溜地流淌在阿宴的臉龐上,可阿宴還是仰起頭,睜著一雙眼皮向前走。


    然後她被門檻絆住,跌倒在地。


    “嗷——好痛!”


    於是,龍淩隻能左摟右抱,帶著兩名傷殘人士邁入了回到坪築生活區的直達電梯。


    三個人沉默地矗立在電梯裏。


    思亥察言觀色之間,發現這個名叫龍淩的新角色神色頗為躊躇。那並不是一種擔憂生死的濃重愁容,也不是極力壓抑仇痛的隱忍。那隻是一種非常輕飄的,隻會出現在幸福人群之中的,普普通通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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