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氣息,早早拂麵而來。


    滇池水似乎更多了一份生氣,從來就沒禿過的楊柳又添新芽,鳥雀依舊嘰嘰喳喳,碧雞山上空偶爾掠過雄鷹的身影,放養的豬羊悠閑地甩著尾巴啃食嫩綠的草芽。


    沒有紅嘴鷗,滇池水係第一次迎來海鷗是1985年,現在還沒影呢。


    元旦,或者元日,正是多數人闔家團圓的日子。


    對於大都督府的多數官員,還有公主府的多數人來說,這是想家的一天。


    外麵頑童笑鬧,伴隨著間歇爆竹的炸響聲,聽上去很熱鬧。


    對於離家的人來說,就免不了感到孤寂。


    幸好柴令武早早預料到了這一點,雙倍薪酬讓廚娘等人留下,安排了元日大團圓飯,大都督府與公主府一起聚餐。


    規矩還是有的,不過沒那麽嚴格,柴令武甚至親自下場,與一幫孽障玩起了偽司南——就是用一把調羹放桌上旋轉,柄指到誰,誰上一個節目。


    當然,結合時節,好歹得喜慶一點。


    誰也沒想到,在場職位最低的典獄柴旦提出了限製:“長史不許再唱《你莫走》。”


    略微了解一些的李明英掩口而笑;


    莫那婁捷一臉茫然,表示不明白這有啥好笑的;


    張顗捂著肚子,蹲地上笑了小半天。


    國子監出身的,沒機會享受這驚天地泣鬼神的歌聲了。


    柴令武撇嘴。


    年輕人,你們對藝術一無所知。


    真以為除了《你莫走》,我就沒有其他本事了?


    調羹轉動,柄尾指向柴旦,立刻引來一陣起哄聲。


    柴旦洋洋得意地表演一段口技,嗯,很正規的口技,想歪的麵壁。


    細細的蟲鳴,野獸在叢林裏穿梭的響動,布穀鳥的鳴叫聲,嬰兒的啼哭聲,竟然維妙維肖。


    柴令武起初也有些驚奇,想想柴旦多跟伍參、陸肆他們廝混在一起,便又釋然了。


    斥候的本事麽,正常了。


    一片的喝彩聲,讓柴旦笑嗬嗬地叉手一圈,然後坐下。


    再一圈,轉到了歐陽風頭上,結果憊懶的歐陽風當場寫了幾個字,讓其他人大呼不公。


    歐陽風笑道:“事先你們又沒說不能寫字。”


    侯德夫呸了一口:“都是書學出來的,你那手破字好意思嘚瑟!說好了,誰再拿字出來獻醜,就揍一頓!”


    可不是嘛,好像在場沒書學監生出身似的。


    聲討了一圈,開始轉動調羹。


    這一次,連看熱鬧的秋霜都插了進來。


    柄尾轉到秋霜麵前,毫不怯場的秋霜給這群菜鳥來了一小段飛天舞,看得侯德夫他們口水直流,跟後世看美女直播的老蛇皮一樣一樣的。


    這身段,這姿勢……


    哎,可惜是巴陵公主的邑司丞啊!


    李明英躍躍欲試,看到明閔那警惕的目光,隻能無奈放棄。


    身份這東西,真是束縛啊!


    柄尾轉到柴令武麵前,滿堂喝彩,都等著看柴令武出招。


    柴令武哼哼兩聲,唱起了滿滿鄉土味的花燈。


    “阿老俵,阿老俵,你要來滴嘎。”


    “耙耳朵,沒得說,要給婆姨嘛洗腳腳。”


    “阿四阿尼個雀雀……”


    花燈這個地方劇種,起源及時間不可考,最早有文字記載是在明朝。


    這個劇種,喜歡的是真喜歡,不喜歡的是真覺得土,各花入各眼吧。


    花燈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柴令武唱什麽都有一種荒腔走板的感覺。


    李明英被柴令武奇怪的腔調逗得咯咯直笑,總算顧忌明閔在一旁,沒有太過失儀。


    柴旦他們是真嚇呆了,誰也想不到柴令武還有這一手。


    侯德夫傻眼了,不是柴旦特意禁止的,都唱成耳朵流產的模樣,唱《你莫走》,大家會不會躺板板?


    昆州折衝都尉梁恤大步踏入大都督府,將官驛八百裏加急傳來的兵部文書遞到柴令武手中。


    梁恤也不明白,西南一帶、昆州附近,似乎風平浪靜,兵部為何八百裏加急送文書過來?


    要知道,八百裏加急是大唐最緊急的狀態,一路換馬不換人,以大唐1639個驛站的分布來說,換馬不是問題,問題是驛丁完成送件任務後,身體差的可能會累死。


    其他人對兵部加急不了解,侯德夫卻在耳濡目染之下,多少明白其中的分量,神情不由肅穆起來。


    柴令武挑眉,拆開了封皮,認真看了一遍,眉頭皺了一下。


    “柴令武,是什麽軍情嗎?”


    敢在這時候提問的,隻有李明英了。


    明閔小聲地提醒:“公主,軍政大事,不適合問的。”


    柴令武收起了文書:“細節不能說,但大事件可以吹噓一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高原上的吐蕃,其讚普,也就是國主,鬆讚幹布把大論給殺了。”


    “大論,直白的翻譯就是大相。娘·芒布傑尚囊在吐蕃將覆之際,盡起家族力量為吐蕃抵擋羊同攻勢,吐蕃局勢穩定後,鬆讚幹布卻殺了他。”


    “就這一點來說,陛下的胸襟遠勝鬆讚幹布,否則李靖早已人頭落地。”


    所有人的眉頭狠狠地皺了一下。


    在場眾人,包括巴陵公主李明英在內,都不敢妄議李世民,也就柴令武這混不吝敢說了。


    雖然,話聽上去還不錯,卻嫌僭越了啊。


    “娘·芒布傑尚囊”之死,對於鬆讚幹布來說是更加的集權了,對吐蕃而言卻是極大的損失。


    以娘·芒布傑尚囊的聲望、胸襟,以及娘氏對吐蕃的支持,鬆讚幹布如果再穩妥一些,給他一個如太師之類尊崇而無實權的職司養老,吐蕃的勢力會更強大三分。


    不過,這也是柴令武以中原王朝的慣性思維衡量的,安知鬆讚幹布不是故意以大論的人頭,樹立他至高無上的威望呢?


    別忘了,吐蕃還有一個苯教隨時想幹預大權,卻為對父親囊日論讚之死極為疑慮的鬆讚幹布所警惕。


    出手,也未嚐沒有警告苯教之意。


    聽到不關昆州大都督府的事,梁恤鬆了口氣,拱手告退。


    至於說兵部為什麽將這種文書傳給長史,就不在梁恤的考慮範圍了。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遙遠的高原,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


    他們願意殺成什麽樣子,與大唐何幹?與自己何幹?


    反正,吐蕃與大唐還隔著萬水千山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貞觀泥石流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罪孽999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罪孽999並收藏貞觀泥石流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