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樓房不大,方藜的後院卻不小,將近一百平,隻是別人都是種的花花草草,他院子裏全是中草藥。


    方藜急匆匆來到後院,想說讓蘇遠之別弄了,他身上的傷才剛好,這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活兒他現在可做不了。


    結果到院裏一看,蘇遠之哪裏在整理藥園,分明坐在椅子上發呆呢。


    方藜吃笑一聲,背著手朝人走了過去,在蘇遠之身邊坐了下來,正午的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倒是驅散了不少冬日裏寒意。


    蘇遠之垂眼看著寒冬裏依舊鬱鬱蔥蔥的黃精,低聲問了一句:“他怎麽樣了?”


    方藜明知他說的是誰,故意朝人眨眨眼不解道:“誰啊?”


    蘇遠之轉看向方藜,一臉嚴肅地叫了一聲:“方叔。”


    方藜道:“你一大早跑來找我,我當傷的有多重呢,不過是小傷而已,我就算不去給他紮針,過不了幾日自然就好了。”


    蘇遠之道:“不方便。”


    如此簡潔的話,難為方藜倒也聽懂了,一臉清奇的眼神望著蘇遠之道:“是他不方便,又不是你不方便,你這麽關心人家方不方便做什麽?”


    蘇遠之抿了下唇,把頭轉了回去。


    方藜見他又不說話,輕歎一聲仰頭看著天空道:“遠之,咱們有多久沒這麽坐在一起聊過天了?”


    像是知道蘇遠之不會回答,方藜自問自答道:“怕是有……八年了吧?我知道,這些年你必然經曆了不少常人不能經曆的痛苦,才讓你變成如今這樣的性子,可不管怎麽樣,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好好過下去,未來如何誰又說得準呢?人嘛,總要活著才會有希望,你說是不是?”


    蘇遠之沉默不答。


    方藜最怕他這樣,什麽都不說,什麽都藏在心裏,這張嘴跟河蚌似的,怎麽都撬不開,都說治病得對症下藥,可病因都不知道,又要如何治呢?


    方藜心中無奈,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呢,忽然想起溫賢來,方藜眼珠轉了轉,開口改了話題。


    “說起來,溫家那個少爺,叫……溫賢對吧?那孩子昨晚上是做賊去了嗎?瞧著像是一夜沒睡,那臉色差的吆……”說著,又往蘇遠之臉上湊近看了一眼,方藜咂咂嘴道,“跟你的臉色有的一拚,我說你倆昨晚該不會吵架了吧?”


    蘇遠之唇動了動,竟沒有反駁。


    方藜心道:看來提溫賢果然有用!


    當即故作驚訝道:“不會吧?還真吵架了?你以前就不會吵架,如今快連話都不會說了,你怎麽會與人吵架呢?那溫賢到底對你做了什麽,將你惹成這樣?”


    蘇遠之道:“不是他,是我。”


    方藜立刻道:“那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蘇遠之微頓,轉頭見方藜笑眯眯的看著自己,才知道自己中了圈套,當即臉都黑了。


    方藜一臉得意道:“問你話呢,你若不說,明日我再去給他紮針,我就故意往他痛處紮,或者直接給他紮瘸了,讓他在床上再躺個十天半個月。”


    蘇遠之凝眉:“您不會的。”


    方藜道:“那可不一定,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被方家趕出來嗎?”


    這個蘇遠之還真不知道,方藜從來沒說過。


    方藜森森一笑道:“我這個人天生沒別的愛好,唯一的兩個愛好,一個就是喜歡欺負老實人,另一個就是拿人試藥,像這種把人紮廢、吃藥吃中毒的事,我年輕的時候沒少幹過,方家那群老古董覺得我心腸太狠,不配當醫生,於是就把我趕了出來。”


    方藜得意道:“溫賢那孩子長得就敦厚老實,不瞞你說,我一直想欺負他來著,就是一直沒找著理由,今日總算從你這找著理由了!怎麽樣,還不說嗎?”


    蘇遠之看著方藜,語氣堅定道:“您不會的。”


    方藜臉上的得意瞬間凝結:“什麽?”


    蘇遠之道:“您不是那樣的人。”


    方藜一怔,看著蘇遠之片刻,又是無奈又是欣慰道:“遠之啊遠之,你還真是……哎,算了,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你了,時間差不多了,走,進屋吃飯。”


    方藜從椅子上起身,剛走出沒兩步,就聽見身後蘇遠之突然出聲叫住了他:“方叔。”


    方藜停下腳步,回頭朝蘇遠之看了過去,蘇遠之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了決定,開口對方藜道:“方叔這輩子,有喜歡過什麽人嗎?”


    方藜看著蘇遠之,豁然一笑,原本他都打算放棄了,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看來溫賢在遠之心中的地位,果然非同凡響啊!


    第88章 蘇遠之袒露心意


    方藜腳下轉了個彎,又重新走了回去,再次坐回到蘇遠之身邊。


    方藜感歎道:“當然有,我都活了大半輩子了,若是連個喜歡的人都沒有,那我該是多無趣的一個人呐。”


    蘇遠之問道:“那你為何沒跟那人在一起?”


    方藜道:“誰說我沒和他在一起?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他而已。”


    蘇遠之道:“什麽方式?”


    方藜想了想:“怎麽說呢,就是陪著他嘍,確保他在需要我的時候隨時找到我,他想做什麽,隻要我能幫到他都會盡全力去替他完成,拚命守護他,守護他想守護的人。”


    蘇遠之有些不忍道:“方叔,你是單相思嗎?”


    方藜不苟同道:“什麽單相思?他也喜歡我的好不好!隻是……嘖,隻是除了我,他更喜歡另一個人而已。”


    蘇遠之看著方藜的眼神頓時有些複雜道:“你……喜歡有夫之婦??”


    “說什麽呢!”方藜瞬間炸毛,“你方叔我像那種會破壞人家家庭的第三者嗎?他跟我一樣,也沒結婚呢。”


    蘇遠之低頭沉吟片刻,又道:“那你這樣守了他多久了?”


    方藜張口道:“快二十年了。”


    蘇遠之一怔,大概沒想到方藜居然如此深情,默默守護自己喜歡的人二十年之久。


    “難道……就不曾想過放棄嗎?”蘇遠之道,“既然這麽久都沒能在一起,說明你們注定無緣,倒不如放手,早日讓自己解脫。”


    “解脫?”方藜癡笑搖頭,喟歎道,“恐怕隻有等我死了,才能真的解脫吧。”


    蘇遠之沉聲道:“這樣未免太過痛苦。”


    “不會啊,”方藜笑的坦然道,“能時常見到自己喜歡的人,怎麽會痛苦呢?我以為人這一輩子最痛苦的,是生來一人,死後依然還是一人,如此你在這人世走這一遭,受盡苦楚,又有什麽意思呢?”


    蘇遠之被方藜的話一劍刺中要害,半晌沒能回神。


    方藜趁機問蘇遠之:“遠之,你呢?你有遇到什麽特別的人嗎?”


    蘇遠之微一點頭,怔怔道:“……有。”


    方藜眼前一亮,追問道:“啊?你喜歡他?”


    蘇遠之陷入沉思,方藜內心焦灼卻並沒有催促,他在等蘇遠之自己想明白,片刻後,方藜看到蘇遠之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方藜內心欣喜,繼續道:“那你想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嗎?”


    蘇遠之竟然搖了搖頭,方藜隻覺得內心的焦灼感又回來了,十分不解道:“為什麽?喜歡他不就是要和他在一起嗎?”


    蘇遠之抿了抿唇,聲音低啞道:“我……不想讓他跟我一起死。”


    方藜震驚,片刻大怒道:“誰說你會死!有我在,怎麽可能會讓你死!”


    蘇遠之冷笑一聲,沉默不語。


    看著蘇遠之眼中對生死的那種漠視,方藜心急如焚,隻覺得麵前這人,除了會喘息,有脈搏,卻根本就是一個活死人。


    方藜害怕看到這樣的蘇遠之,絞盡腦汁想著自己該說點什麽,把人給拉回來。


    “遠之,你……你好好想想,若今日你喜歡之人跟別人琴瑟和鳴、夫妻恩愛,你看著他對別人好、朝別人笑,而這些原本應該是屬於你的,你不覺得後悔嗎?你真的甘心嗎?”


    蘇遠之臉色煞白,聲音沙啞道:“他並不喜歡我。”


    “他不喜歡你,你努力讓他喜歡你就是了,你又不是銀元,生來就招人喜歡,何況你想過沒有,若你心愛之人,將來他遇人不淑,他遇到了一個負心人怎麽辦?那人將他得到之後,再狠狠把他拋棄,到那時他怕是生不如死、痛不欲生,而這一切,你原本是可以阻止的,可就因為你的懦弱膽怯,將你最愛的人,親手推入萬丈深淵,活的生不如死!”


    蘇遠之大驚,瞳孔微張,雙手輕顫,張了張嘴呐呐道:“生……不如死嗎?”


    方藜見自己這話有效,最後再加一劑猛藥,朝蘇遠之點頭道:“對,就是生不如死,這是一種怎麽樣的痛楚,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蘇遠之當然清楚,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什麽叫生不如死!


    方藜說完,站起身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方藜起身離開後院,並讓王媽不要去後院打擾蘇遠之。


    猛藥已下,能否讓蘇遠之“起死回生”,就要看那劑“藥引”,是否對症、夠不夠劑量了。


    *


    溫賢睡了整整一下午,最後正如紅果所說,他是被餓醒的。


    溫賢叫來紅果,給自己準備了一些下午茶填填肚子,畢竟再過一個小時就得吃晚飯了。


    正吃著呢,蘇有信來了,溫賢挺意外,蘇有信最近怎麽好像很喜歡沒事兒往他這兒跑啊?


    蘇有信看到溫賢在吃下午茶,當即道:“巧了,今日一個外國朋友送了我一些手磨咖啡,你吃的這些點心太甜太膩,喝點咖啡解解膩剛好。”


    溫賢上輩子因為加班,經常半夜靠咖啡提神,來到這裏之後,都好久沒喝過了,確實也想嚐嚐,便道:“那就謝謝小叔了。”


    蘇有信道:“你跟我不必這麽客氣。”


    溫賢笑了一下,蘇有信將咖啡給了紅果,紅果不會弄,蘇有信道:“你把他交給李媽就行。”


    “是,二少爺。”


    紅果拿著咖啡去找李媽,屋裏就剩溫賢和蘇有信兩人。


    蘇有信看了看他的雙腿,道:“今日可覺得好些了?”


    溫賢點頭:“好多了,多謝……”


    話沒說完,蘇有信露出一臉的不讚同,溫賢便將後麵的話收了回去。


    蘇有信滿意一笑,接著道:“對了,早上我特意吩咐下人給你燉了豬蹄湯,你記得多喝點。”


    溫賢一言難盡道:“那豬蹄湯是小叔吩咐的?”


    蘇有信道:“是啊,我特意問了廚房的廚子,他們說這叫以形補形,怎麽,你……不喜歡?”


    溫賢幹笑了一下:“倒也不是,就是那湯早上喝,還是有點太膩了。”


    蘇有信恍然:“是,我倒是把這點給忘了,怪我怪我,回頭我就去把跟我說這話的廚子給開了,說話太不負責任!”


    溫賢忙道:“不必,其實他這話也沒說錯,隻是吃的時間不對,為了這點小事開除一個人,不太好,可能他就靠著這份工資養活一家老少呢。”


    蘇有信深深看著溫賢,一笑道:“你心太善良了,這樣可不好。”


    溫賢道:“怎麽不好了?”


    蘇有信道:“你沒聽過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嗎?”


    溫賢失笑道:“我跟那廚子原本就無仇,小叔若因為我開除那廚子,才是真的幫我樹了仇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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