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正身體,溫賢朝開車的司機道:“再快點。”


    *


    關於馨兒來救自己這件事,蘇遠之事先毫不知情,甚至昨日蘇遠之離開時,特意跟馨兒說過,不論之後聽到什麽消息,讓她都不要管。


    所以當蘇遠之在大理院中看到馨兒時,蘇遠之的臉上並沒有半分喜悅,甚至有些可怕。


    屆時,蘇遠之原本已然可以從大理院全身而退,王家請來的律師被他說的啞口無言,院長當庭宣判他無罪,而就在蘇遠之要離開時,馨兒出現了。


    畢竟整件事,馨兒是當事人之一,院長直接將馨兒叫上庭,馨兒當眾口述事情經過,證明蘇遠之的清白,並當庭狀告王良俊利用自己警察的身份,公然侮辱、霸淩自己。


    王良華差點兒沒撲過去抓花馨兒的臉,罵她一個下三濫的戲子,竟也敢汙蔑她弟弟。


    之後,院長休庭,讓調解人員安排他們私下調解,畢竟蘇遠之已經無罪了,馨兒來與不來、說與不說,都無所謂了,但她現在要告王家,馨兒畢竟沒受什麽重傷,按照律法,第一步先讓雙方私下調解。


    當馨兒從調解室裏出來,就被人帶去了另一間屋子,那人對馨兒說,蘇大少在等她。


    當馨兒推開門進去,就看到蘇遠之正坐在一張椅子上,臉色較平時略顯蒼白,大衣沒穿,隻是隨意的披在肩上,蘇遠之雙手交疊在胸前,微微閉目養神。


    那一刻,馨兒內心波濤洶湧,激動萬分,因為蘇遠之特意在等她。


    隨後又有些惴惴不安起來,因為她剛才才知道,在她來之前的兩分鍾,蘇遠之和王良俊的案子已經結了,蘇遠之已經當庭無罪,她以為自己是來雪中送炭,結果卻成了製造麻煩的。


    雖然剛才在調解室內,馨兒已經及時收了手,決定不再告王良俊,與對方達成和解,但是馨兒知道,王家絕不會這麽輕易放過她的。


    馨兒咬了咬唇,最後深吸一口氣,朝蘇遠之走了過去,站在蘇遠之麵前,低聲喚了一句:“爺。”


    蘇遠之睜開眼,即便他此刻是仰視的姿勢看著馨兒,然而馨兒卻從那眼神中感覺到了一股寒氣,令她剛才還翻騰的內心,瞬間如置冰窖。


    “……爺”


    馨兒顫抖著唇又叫了一聲,剛想說點什麽,蘇遠之突然開口問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馨兒一個踉蹌,腳下忍不住地往後退了兩步,一張溫婉秀麗的臉瞬間僵硬凝結。


    不過很快,馨兒便緩了過來,她快步走到蘇遠之麵前,在蘇遠之膝蓋前半蹲了下來,揚起的小臉泫然若泣道:“爺,我、我擔心您,我聽說他們把你告了,聽說你一早就讓大理院的人給抓了,我、我怕他們對您不利,爺,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因我而起,我不能、不能眼睜睜看著您為我受過,爺……”


    馨兒這幅樣子,換了別的男人怕是早就要憐香惜玉起來,可蘇遠之垂眼看著她,眼中卻沒有一絲波瀾。


    而蘇遠之這幅樣子,才讓馨兒真正覺得害怕起來。


    “爺……”馨兒雙手攀上蘇遠之的膝蓋,眼淚一下子便流了出來,“爺我錯了,馨兒知道錯了,馨兒不該不聽您的話,我、我現在就回玲瓏畫舫,絕不會再給您添半分麻煩。”


    馨兒邊說,邊抬手將臉上的眼淚抹幹,起身轉頭就要離開。


    腳下剛邁出半步,就聽見身後的蘇遠之道:“你以為,我為何還在這?”


    馨兒僵直著身體緩緩轉了回來,蘇遠之依舊那般波瀾不驚的語氣道:“隻要你現在出了大理院的門,後腳就有可能身首異處,你讓王家丟了這麽大的臉,你以為你如今撤訴,王家就會放過你嗎?就算王良俊腦子被門擠了,大發善心不殺你,他那個當司令的父親也絕不會讓你再出現在南京城。”


    馨兒麵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嚇得差點兒昏過去。


    蘇遠之從椅子上緩緩站起身,嗤笑一聲道:“有人說我找死,在我看來,你才是真的活膩了,你以為,你憑什麽能跟王家鬥?”


    馨兒慘白著臉,一雙被自己蹂躪的異常紅豔的唇微微開啟道:“我、我想不了那麽多,也顧不上那麽多,爺被抓,我、我必須來救您,即便他日我身首異處,馨兒……馨兒也無怨無悔。”


    “不,你想到了,”蘇遠之道,“正是因為你都想到了,所以你才會這麽做。”


    馨兒一驚,抬頭看著蘇遠之,瞳孔微張。


    蘇遠之冷聲道:“馨兒,我從一開始就跟你說過,我跟你可以是師徒、是朋友,可以形同陌路,但我絕不可能喜歡上你,也請你不要對我動心思,因為我們——絕無可能。”


    馨兒瞬間如遭雷擊,幾乎將她的人、她的心,直接劈成兩半,“絕無可能”這四個字,蘇遠之說的決絕了,決絕到要把人撕碎。


    原來馨兒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今日若是敢出現在大理院將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將一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這把刀隨時都有可能落下。


    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來了,一來她迫切的想要救蘇遠之,二來,她想試一次,如果這次成功了,那麽她將置之死地而後生。


    當初蘇遠之找上她,完全是因為她一曲黃梅唱得好,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蘇遠之居然主動說要跟她學唱戲,堂堂南京城大都督長子,居然來跟她一個戲子學唱戲,馨兒覺得可笑的同時,其實是以為蘇遠之是要借此追求自己。


    第63章 您太太來接您了


    然而事實卻是,蘇遠之對她一直是發乎情止乎禮,非但沒有表現出半點非分之想,甚至當真將她當成了老師,一舉一動都但對她十分尊敬客氣。


    可越是這樣,馨兒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將目光從蘇遠之的身上移開,這個人太耀眼了,沒有人能在與他近距離對視下,依然不心動的,而且馨兒還發現,蘇遠之雖然冷若冰霜,但他絕不是像外界傳言的那樣,是個不學無術、欺善怕惡的刁蠻子弟。


    蘇遠之從不會因為她戲子的身份而看不起她,他紳士、好學,並且十分聰慧,不管自己教他唱什麽,他總是一學就會,一大段的詞兒,他唱了兩三遍就記下了,不光記下,還唱的非常好,馨兒甚至覺得,如果蘇遠之同自己一樣,隻是一個唱戲的,那麽今日這玲瓏畫舫的頭牌是不是她都不一定了。


    而這樣的蘇遠之,最終讓馨兒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馨兒知道,自己今天來這裏,事後王家絕不會再放過她,可她考慮片刻,便毅然決然的來了,因為她在賭,賭她沒有看錯人,若今日她能救了蘇遠之,那她便是對蘇遠之有恩,以蘇遠之的為人,他絕不會丟下她不管,任由她被王家迫害。


    隻是馨兒怎麽也沒有想到的是,蘇遠之即便不用她幫忙,也能全身而退,並且在事發後,輕而易舉地將她的這些心思給全部猜透了。


    馨兒覺得無地自容的同時,更多是心慌意亂,蘇遠之都知道了,那他還會不會救自己?自己到底能不能借此留在他身邊?


    馨兒掙紮了片刻,就在她想著要不要直接跟蘇遠之全部攤牌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大理院一位公職人員推門進來,對蘇遠之道:“蘇大少,您的太太讓我告訴您,他在外麵等您。”


    蘇遠之微怔:“你說誰?”


    那人以為蘇遠之沒聽清,仰頭提高音量又重複了一遍:“對方說,他是您的太太。”


    全南京城都知道,蘇遠之娶了個男人,如今一個男人自稱是蘇遠之的太太,想來這身份必然是毋庸置疑了,畢竟這世上有幾個男人能將自己是一個男人的太太這種話,輕易說出口呢?


    事實上,溫賢也不想說,真不想說,可沒辦法,他不說清楚,人家不給他通報啊,大理院,那在現代可就是法院啊!閑雜人等根本進不去,溫賢又怕自己會跟蘇遠之錯過,逼不得已隻能咬牙切齒說出了這番話。


    好在最終這話還是起了作用了,沒過多久,溫賢就看到蘇遠之從大理院裏出來了,果不其然,身邊跟著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而這女子的身份,溫賢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必然就是那位紅顏禍水——馨兒。


    這就是蘇遠之的心上人?溫賢正猶豫自己該怎麽開口,蘇遠之突然快步朝他迎了上來,二話不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你怎麽來了?這麽冷的天,不是讓你在家等我就好。”


    溫賢瞬間跟個被踩了尾巴的貓,若不是身上衣服夠厚,這會兒肯定能看見他身上一根根汗毛都豎起來了,他隻能瞪大眼愣愣看著蘇遠之,蘇遠之背對著馨兒,朝他微微蹙了下眉,溫賢立刻反應了過來。


    “哦哦,我這不是……擔心你嗎,”溫賢故作擔憂道,“你不回來,我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香,思來想去,還是得親自來一趟,看到你安然無恙我才放心。”


    蘇遠之輕笑一聲,柔聲道:“讓你擔憂了,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溫賢從沒見過這麽溫柔的蘇遠之,關鍵是蘇遠之他、他剛才居然笑了,這麽冰冷的一個人,笑起來的那一瞬間,仿佛冰山都要被他融化了。


    溫賢毫無防備,有一瞬竟然把自己看癡了。


    好在癡的人不止他一個,顯然馨兒比他更癡,不光癡還吃驚,臉色頓時不太好,滿眼都是受傷。


    許是他們三個太紮眼了,又是在大理院門口,這會兒已經有人朝這邊圍觀過來,溫賢緩過神,忙道:“那什麽,先上車吧,外麵太冷了,有什麽話我們車上慢慢說,這位……是馨兒姑娘吧?不介意的話,一起上車吧。”


    馨兒快速眨了眨眼,朝溫賢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多謝……溫少。”


    這稱呼,溫賢聽著倒是舒坦多了,出於紳士風度,溫賢當即替馨兒開了車門。


    這車一共就三個座,後麵兩個,副駕駛一個,他這動作明顯是讓馨兒坐後座,蘇遠之向來是坐後麵的,這難不成是主動讓蘇遠之和馨兒坐一起?


    果然,溫賢的一個動作,馨兒和蘇遠之立刻同時抬頭看向他,馨兒的目光是疑惑詫異,而蘇遠之……蘇大少的眼神很是不滿。


    溫賢反應快,當即道:“哦,那個,遠之,你快上車,你身上還有傷呢,小心些。”


    馨兒一驚:“蘇少,你受傷了?”


    蘇遠之麵色一緩:“無妨,小傷而已,溫賢已經替我上過藥了。”


    說罷,就著溫賢開的車門坐上了車,溫賢關上車門,當即繞到了另一邊,站在門邊對馨兒道:“那就勞煩馨兒姑娘坐前麵了。”


    說完拉開車門坐到了蘇遠之的旁邊,動作一氣嗬成。


    溫賢坐下之後,自己鬆了口氣,一轉頭,發現蘇遠之好整以暇地看著,溫賢幹咳一聲,往蘇遠之耳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道:“你搞什麽鬼?”


    蘇遠之坐正了身子道:“你隻需像剛才一樣,繼續配合就好。”


    溫賢還想跟他說話,在外麵掙紮片刻的馨兒,最終還是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


    溫賢清了清嗓子,笑著對蘇遠之道:“遠之,那我們先送馨兒姑娘回去吧,馨兒姑娘,不知道你家住哪兒啊?”


    “我……”


    馨兒轉頭,張了張嘴,一雙幽怨的目光看向蘇遠之,看的溫賢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怎麽的他覺得自己這會兒好像有點多餘?


    而蘇遠之並沒有去看她,蘇遠之脊背筆直的坐在那兒,目不斜視道:“直接回蘇公館吧。”


    蘇遠之話音剛落,還沒等馨兒麵露喜色,溫賢便立刻慌張道:“不可以!”


    溫賢好大一聲,直把蘇遠之都驚的轉頭,瞳孔微張地看著他,馨兒也嚇了一跳,不過她很快便緩過來,委委屈屈道:“溫少莫要誤會,蘇少隻是讓我暫住蘇公館,並無他意。”


    溫賢看了看蘇遠之,又看了看馨兒,實在不好將李宏跟他說的話講出來,便隻能耍一回蠻不講理道:“總……總之,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蘇遠之一雙烏黑的眼睛瞧著他,沒有開口。


    馨兒看了蘇遠之一眼,見蘇遠之不說話,咬了咬唇隻能自己解釋道:“溫少,蘇少讓我住進蘇公館,隻是為了救我性命,我剛才在大理院得罪了王家,如今玲瓏畫舫恐怕不會要我了,我、我實在無處可去,蘇少怕王家找我麻煩,就讓我暫住蘇公館,而且我與蘇少隻是朋友,絕無其他,還望溫少您給我一條活路。”


    馨兒說著,眼淚都流出來了,哭的梨花帶雨地轉頭看著溫賢道:“求溫少給馨兒一條活路吧。”


    溫賢暗道:不是我不給你活路,是我給了你活路,蘇遠之就沒有活路,李宏不顧危險來找他救蘇遠之,這說明蘇耀強這次是玩真的,他真會廢了蘇遠之的雙腿的!


    沒辦法,看來這個惡人,自己是當定了。


    溫賢一咬牙,轉頭對蘇遠之道:“不管怎麽樣,她都不能跟你回蘇公館。”


    蘇遠之看了他片刻,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問道:“為何?”


    溫賢慌道:“因、因為我們成婚還不足一個月,你公然帶一個女子回去,讓外人知道了,那我這臉往哪兒擱啊?”


    溫賢實在找不到借口,隻能尋了這麽一個說法,說完自己也是唾棄的要死,他和蘇遠之的關係有多惡劣,全蘇公館上上下下誰人不知?有沒有這個女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而就在溫賢自我嫌棄的時候,蘇遠之發話了,關鍵是他居然讚同了溫賢的說法。


    隻見蘇遠之微微頷了頷首道:“你說的不錯,的確是我考慮不周,沒有顧及到你的麵子。”


    “……啊?”溫賢覺得蘇遠之是不是吃錯藥了?什麽時候開始,蘇大少這麽為他著想了?


    就聽蘇遠之對開車的司機道:“不去蘇公館,去朱雀街。”


    這下溫賢徹底懵了,主要他沒想到,蘇遠之居然這麽輕易就改變了注意,他原以為這麽塊木頭疙瘩,肯定要費好一番功夫的,結果人家居然……就同意了?


    不管怎麽樣,同意就好,溫賢麵上一鬆,心中不禁還有些小得意:蘇遠之啊蘇遠之,你可知從今日起,我就是你的恩人了!


    蘇遠之眼角看了溫賢一眼,輕抿的唇微微鬆開了一些弧度。


    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憂,溫賢的確高興了,可馨兒就難受了,她原以為自己可以通過這次機會成功入住蘇公館的,本來一切都說好了,怎地半路突然就殺出一個程咬金來了?


    馨兒很清楚,若是這次自己沒能成功住進蘇公館,那麽以後就再難有機會了,她努力付出了這麽多,甚至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到頭來,總不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第64章 利順德飯店


    馨兒一咬牙,當即朝司機大喝一聲:“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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