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未關嚴的門縫中,歸生身上的舊棉袍被粗暴地撕扯開大半,露出半邊瘦削的肩膀和纏繞著滲血布條的肩胛。


    頸間、鎖骨、腰間遍布著青紫的指痕和曖昧的咬痕,在窗外透進的雪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驚心。


    陸燼的心跳驟然停止。


    歸生十四,還未及笄。若還在謝將軍府,應是無憂慮的年紀。


    巨大的悲慟如同冰海倒灌,瞬間將陸燼淹沒。


    什麽感激涕零的那祁峰供養之恩。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盡力侍奉?


    那是自己視若珍寶的徒兒,在泥沼裏掙紮,把最後一點幹淨的血肉都剜下來,供奉給他這個師父。


    他氣得手抖,第一反應是追出院子,和那個披著人皮的畜生拚命。可剛剛轉身,就因顫抖的腿腳跌在了地上。


    百無一用是書生...


    屋中人聽到院子的聲音:“師父!?”粗重鼻音,還略帶哽咽的語氣裏滿是擔心。


    歸生用那雙顫抖的手飛快攏了衣襟,從屋裏踉蹌地衝出來,看到陸燼坐在地上,嚇了一跳。


    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跑來:“師父!您怎麽了?摔著了?”聲音焦急。她冰涼的手扶上他的胳膊,想將他拉起。


    剛一用力,她繃緊的肩背線條就微微抽動一下。那肩膀暈透布條的血色順著手臂落在地上,她也隻是皺眉,沒哼一聲。


    陸燼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滿腔的無力與恨意滔天。


    心如刀絞,莫過於此。那些歸生曾輕描淡寫帶過的“府裏事多”、“不小心蹭到”,此刻都有了殘酷而清晰的注腳。


    原來,他的小徒弟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麵前粉飾太平,獨自吞咽著所有的苦楚。


    陸燼知道自己一介文臣,又在北幽這蠻族地界兒,斷無可能為小徒弟出頭。


    衝動行事,他自己死了倒也無所謂,若是連累歸生...


    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那裏麵已是一片熟悉的、溫潤而空洞的茫然。他反手握住歸生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微微一顫。


    “沒事……方才一陣風雪,迷了……迷了眼。”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又強行擠出慣有的溫和,“歸生,扶為師起來。地上……涼。”


    “您快回屋暖暖。”歸生聲音盡量放得平穩,用力攙扶起他,拍掉他衣袍上的雪。


    陸燼忽然想起她那個荒謬又絕望的“玩笑”。


    “師父,要不...你把我娶了算了。”


    那哪裏是玩笑?那是她在無邊黑暗中抓住的、唯一能想到的、逃離深淵的、扭曲的救命稻草,卻被他用“清譽”和“綱常”狠狠打了回去。


    悔恨如同藤蔓,緩緩纏緊了他的肺腑。


    她不是不懂倫理綱常。她是太懂了,才本能地想要一個或許可以稍稍庇護她的“名分”。哪怕這庇護來自一個瞎子,一個名義上父親般的師父,也好過在那祁峰的魔爪下徹底沉淪。


    “過了年關,我們回大征吧。”


    年後,那祁峰要迎娶耶律親王的女兒。屆時邊關應該會有所鬆懈。


    大征北境他還有些舊識。


    即便李章還在找他們,即便大征並不安全,他也實在不能、不忍,看著這孩子繼續如此下去。


    “師父想家了嗎?”


    “嗯。”


    運籌於靜,計取於時,這都是陸燼最擅長的。


    年關不過月餘。


    他以為,他還是九年前那個最有耐心的獵手。


    往邊關的路線,去找哪個舊部,以及那祁峰安排默默盯梢的暗衛,他都算無遺漏。


    可每每歸生端著藥碗走近時,那寬大袖口不經意滑落一截的手腕上,被粗糙麻繩或是什麽東西磨破的血痕。


    蹲下拾柴,褲腿滑上去,腳踝上方猙獰的青紫淤痕都揪著他的心。


    歸生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她掩飾的技巧在他漸趨清晰的視線下變得漏洞百出。


    那些痕跡每一處都如此刺眼,帶著施暴者毫不掩飾的粗暴。


    衝動...曾經他從沒有過的衝動、怒氣、莽撞。讓他沒法以智待時。


    終於當窗外呼嘯風雪,歸生還深夜未歸時,那刻意延長的等待便化作蝕骨的煎熬。


    枯坐燈下。


    什麽耐心布局,謀定而後動。


    文人風骨裏那點隱忍和等待時機的籌謀,都在血淋淋的現實麵前被徹底撕碎。


    等不了一點兒。


    多一刻,他的小徒弟就在煉獄裏多煎熬一刻!什麽周密計劃,什麽萬全之策,都抵不過此刻焚心的痛楚。


    他猛地起身,動作帶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胸腔裏火燒火燎。


    摸索出棉被中早就偷偷收拾好的包袱,剛推門出來。就恰巧碰到一個纖細的身影裹著滿身寒氣,步履蹣跚地從院門口撞了進來。


    她臉色在昏暗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習慣性地扯出一個笑容,聲音輕快:“這麽晚了還沒睡?專門等我...嗎?”


    話未說完,瞥見他背上突兀的小包袱:“去哪啊師父?”她朝他走,伸手上來扶他,關心的問:“眼睛怎麽這麽紅?”


    就那麽兩步,歸生左腿都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


    “腿疼嗎?”


    歸生剛搖頭,脫口而出:“沒...”卻忽然身形一滯,看向他追逐自己身形那雙清明的眼,瞬間明白了一切!


    臉上勉強維持的笑容凝固:“師父,您能...您能看見了?”


    陸燼什麽都沒回答,可答案又都在眼裏。那盛滿了心疼和溫潤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瞧著她,老淚縱橫。


    確定了他複明,她才終於嗚咽出聲,像個迷路的孩子,一頭紮進他懷中。


    “疼嗎?”


    “嗯。”懷裏的孩子點頭,聲音委屈的不行,最後都化作破碎的哭泣。


    “都是為師的錯...早就該走的。”陸燼抬頭,長歎一口濁氣,心如刀絞,緊緊抱住她顫抖的身體:“師父帶你走!今夜就走”


    風雪夜,成了逃亡最好的掩護。


    呼嘯的北風卷起漫天雪沫,遮蔽了視線,也吞噬了聲響。


    盯梢的兩個小廝,陸燼早就摸清了他們瞌睡的時間。帶著歸生前往守衛相對鬆懈的路線,兩人朝著南方邊境穿行。


    他知道那祁峰在城中有眼線,倉促行動風險極大。但他更知道,再留下去,他會瘋。


    隻是兩人剛出上京,踏上城外的凍土,就被暗哨堵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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