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眾人齊心協力的聲討浪潮之下,即便再怎麽一意孤行,皇帝最後這場荒唐的軍演計劃還是擱淺了。


    隻是軍演作罷,世家大族們自然也得做出一定的妥協,否則若是這位任性的帝王真的不分敵我的發起脾氣,也足夠他們喝上一壺了。


    在元帥的倡議之下,眾世家最終便紛紛同意將原本兩年後才會再度舉行的聯合秘境探險提前,這才算是稍稍將皇帝的怒火平息了一番。


    “聯合秘境探險?”宋傲疑惑道。


    他記得至少在自己看書的過程之中,從未有聽過這個詞語,更不知道這是做什麽的。


    薑衡眸色微暗,身為上流貴族圈的年輕一輩,宋傲不知道聯合秘境探險這件事情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但薑衡卻並沒有點破,隻是稍微搖頭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等你回宋家之後可以向你姐姐問問。”


    宋傲點點頭,“我知道了。”他將喝空了的粥碗放到桌上,“這幾天辛苦你照顧我了,我先回一趟宋家,也要看看他們調查的情況怎麽樣了。”


    “好。”薑衡點了點頭,“我讓人送你。”


    宋傲自然是沒有拒絕薑衡的好意,乘著元帥府安排著車往宋府駛去。


    薑衡靜靜站在元帥府的陽台上,目光一直落在宋傲的背影上。


    偌大的元帥府還是隻有他一個“主人”,如果他能夠算得上主人的話。


    而這個宅邸真正的主人,現任帝國元帥,帝國的定海神針,戰力第一人周焯,卻仍舊宿在皇宮之中,從未返回過元帥府。


    薑衡的目光追著宋傲的腳步,看著他和人對話,看著他上了懸浮車,然後那輛車駛出通道,最後拐彎消失不見,心中緩慢了歎了口氣。


    也許那位元帥,誌向從來都不在那元帥之位上。


    那麽,到底是什麽,讓他頂住巨大的壓力,一定要將這個位置坐得穩穩的呢?


    薑衡稍稍眯起眼睛,想起兩天前,自己走秘密通道進入皇宮,與帝國權力最高的兩人分別談話的情景。


    是的,那些滿心歡喜可以避免軍演,還將聯合秘境探險提前了的世家大族其實並不知道。


    這一切並非是他們斡旋爭取的結果,而是一場僅在元帥和皇帝之間展開的博弈罷了。


    五天前,聯盟軍與帝國軍還在邊境的前線對峙。


    氣氛劍拔弩張,任何一點微小的擦槍走火都有可能導致一場無可挽回的戰火洗禮,因此雙方的精神都崩到了最緊。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薑爍卻竟然在策劃一場有他率領的偷襲戰。


    對此周焯幾乎毫不知情,直到戰術已經完全落地,正準備執行前夕,才有人用空賬戶給周焯發來了匿名消息,透露了這一切。


    好在這消息來的還算及時,周焯立即把薑爍本人給關了起來。


    “你想去送死!”周焯心中已然盈滿了怒意,說出來的話卻反倒是帶著些荒唐的笑意,“想死是這麽容易的事情嗎?!經過我的允許沒有?!”


    “什麽時候,我想死還得經過你的同意了?”薑爍其實倒也沒有指望這個計劃一定能成,從周焯追來的時候,他便預計自己這次恐怕無法達成目的了,隻是此時內心滿溢的疲憊令他不欲多言。


    因此薑爍並沒有回答,隻是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如果這一次不能引發戰火,他接下來應該用什麽手段來消耗世家大族們的兵力和財力?


    周焯在房間裏來回踱步,雷霆怒意在他胸中澎湃起伏。


    而隨著薑爍這句反問出口,他更是直奔薑爍身前,伸手一把掐住了薑爍的脖子,雙眼通紅怒道:“你還想氣死我,讓我跟你一起死是不是?!”


    薑爍被他掐住脖子,隻能迫不得已的微微仰起頭,臉色蒼白,擠出一個笑容道:“你可不能死,帝國接下來還要靠你來毀。”


    “毀掉一個帝國是像你說的這麽輕巧嗎?!”周焯怒極,然而看著薑爍蒼白的臉色,他又恨恨揮開手,歎了口氣道,“我們慢慢來,不好嗎?那些世家大族根基那麽深,即便自你之後再無皇帝,不過是換了個人來坐這個位置,把持帝國的權柄,繼續魚肉百姓罷了……”


    薑爍咳嗽了兩聲,伸手去摸自己脖子上被周焯掐過的位置,長睫微微顫抖,聲音輕柔,說出來的話卻尖銳刺耳,“當年……人類迫不得已從一顆星球,發起對星際的茫茫征途。等待數百年過去,終於可以再這片新的星際紮根的時候,有些人的初衷卻已經變了。”


    “人民需要相對安定的生活重新發展,休養生息,但外部環境讓擁有軍隊的勢力無法縮減,再加上百年來軍政合一,為了方便統治,實際是采取的類似帝製的模式,所以最終在權衡之下,暫且以我薑家為首,有了現今一帝四門八閥三十二世家的格局。”


    “周焯,當時我們薑家和周家……還有四門八閥,在當初立國的時候都是發過誓的……這個國家,最終一定不再是帝國,皇位是要還給人民的。”


    “但是,一年又一年,一屆又一屆,想要這個皇帝位置的人越來越多,卻還有幾個人記得,當初立下的誓言?”


    “我們薑家,人丁凋敝。父皇和母後隻有我一個孩子,而父皇臨終的時候告訴我,這是曆史對我們薑家的詛咒,我必須要把這個皇位還給人民。但是我直接還有用嗎?宋家、匡家、吳家,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的八閥、三十二世家,我除了把這個帝國和世家們一並毀了,我還有什麽辦法?!”


    “我們還有時間!”周焯看著這樣的薑爍,也是滿心的苦澀。


    曾幾何時,他們少年意氣風發,揚言要將帝國帶往最好的時代他們心中全新的,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的國家。


    然而理想再豐滿,現實也依舊骨幹,等到他們真的走上高位,才發現這樣一個千瘡百孔又畸形生長的帝國……要將它扭轉過來,談何容易?


    但周焯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當薑爍發現溫和的手段幾乎不奏效,全然無法讓那些世家挪動他們臃腫的軀體時,他就開始變得越來越“瘋狂”,頻頻推出各種改革,試圖打壓世家大族們的力量。


    然而麵對來自帝王的攻擊,世家大族們也不肯束手就擒,反而是結成了一張緊密的大網。


    相比高高在上的皇族,世家們的觸手伸的更遠、更廣,甚至其中的一部分牢牢捆綁在民眾之中,若是真的動了刀子,下了狠勁,便肯定會傷筋動骨,連帶某些無辜的民眾也會遭殃。


    掣肘的東西太多,助力又太少,薑爍的手段屢屢並不見效,隻得不斷加碼。


    “你還有薑衡。”周焯道,“你再執政二十年,皇位再給他三十年,前後還有五十年的時間,總還有辦法!”


    薑爍有些諷刺而又苦澀的笑了一聲,“薑衡?”他的目光轉向周焯,眼中帶著一股平靜的死意,“在我之後,便沒有下一任帝王了,我必須死……薑衡,也必須死,和這個帝國一起,死。”


    他的聲音仿佛是從遠古而來,帶著最深沉的詛咒和控訴,這讓哪怕是經曆過無數大場麵的周焯也是心中發緊,汗毛倒豎。


    周焯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先平靜下來。


    他坐到薑爍的床邊,輕輕抓起他的一隻手,將那冰涼的手握入了自己的掌心,用盡量平緩、輕鬆的語氣道:“你在說氣話而已,我知道,我們說點開心的話題好嗎?”


    薑爍有些古怪的看了周焯一眼,眼中閃過了些許迷惑,半晌,他喃喃道:“我沒有說氣話,你要對薑衡好一點……但是,他也必須死。”


    “為什麽?”周焯按耐住心中的脾氣,仿佛隻是在無意義的玩弄著自己手裏薑爍的手,“薑衡不是你的兒子嗎?你知道我替你背黑鍋背了多少年?他們都說薑衡長得和我像,是我的私生子。”


    周焯抬起雙眼,柔和的目光之中夾帶了一絲探究。


    其實他並非隻是握住薑爍的手而已,這是在審訊之中常用的一種手段,通過肢體接觸將自己的星海之力裹上精神力,在對方並不那麽警惕的時候偷偷送入對方體內,能夠讓對方的意識產生一定的麻痹。


    這有些像是喝醉酒的效果,會令對方不自覺的說出一些自己原本可能想要隱瞞的東西。


    相較於其它的審訊手段,這種方法幾乎無知無覺,又不會造成任何傷害或留下痕跡,因此也是審訊中常用的手段。


    隻不過用這樣的手段問出來的答案,確定性仍存疑就像一個喝醉的人,雖然大部分情況下酒後吐真言,但也不乏某些說胡話的例子。


    隻是這種手段通常都隻能在雙方有星海層級差的時候使用,如果兩方的修為水平差不多,那麽這種行為一定會被對方察覺到,自然也就不可能成功。


    然而此時,周焯的星海之力卻幾乎是毫無阻礙的就進入到了薑爍的體內,這也令他大感震驚。


    他的修為的確是要比薑爍高一些,但總不至於兩人的差距到了這等地步……


    周焯眉頭大皺,立即又送了一股星海之力進去,準備探查一番薑爍的身體狀況,便聽薑爍似乎更迷迷糊糊了些,竟然還傻笑了兩聲,“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和你那麽像,明明一點都不像我。”


    周焯心中微動,準備晚點再看薑爍的身體狀態,他繼續引導著問,“所以他是你的兒子,對嗎?你的兒子為什麽會像我呢?”


    饒是經曆了無數事情,此刻周焯的心也提了起來。


    便是這件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帝國上層圈子裏一直都有流言,說薑衡是他的私生子,因為那雙幾乎和他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眼睛。


    但身為當事人,周焯自然清楚,自己從來潔身自好,除了和眼前這人有過一段糾纏,此外都是孑然一身。


    因此他才會對“薑衡是薑爍和周煊的兒子”這件事深信不疑。


    即便如此,被愚弄了的他也並沒有拋下原本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甚至在沒有溝通和交流的情況下也盡量和薑爍裏應外合演著兩人全然不和的戲碼好吧,他們的確是不和,但隻是感情不和,卻並非像是眾人以為的那樣政見不合。


    “我怎麽知道他為什麽會像你?”薑爍睜大了眼睛看向周焯,眼中仿佛孩童一般有了些懵懂無知,“明明是,是你把他送給我,然後,然後我用我們兩個的東西一起做的……怎麽就像你,不像我呢?”


    他語氣之中帶了些輕微的埋怨,似乎對這件事還頗有微詞。


    周焯看他這副可愛的樣子,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們已經許多年沒有這樣親近而溫暖的時光了。


    但薑爍的胡話依然令周焯不解其意。


    他送了東西給薑爍?用他們兩個的東西一起做的?


    一個孩子……是怎麽做出來的?


    隻是在審訊手段都已然奏效的情況下,薑爍依然說的如此不清不白,便說明他心中把這件事看得極為重要,哪怕再強行逼問也是不會有什麽結果的。


    於是周焯又試圖從其他方向旁敲側擊,“那他算我們兩個人的兒子?為什麽還要他死呢,他是個好孩子。”周焯用有些惋惜的語氣說道,“他也不是不像你的,他的牙齒長得很你很像,都有一顆是歪的,就連歪的方向都一模一樣。”


    薑爍被周焯逗得笑起來,顏色之間卻多了幾分憂愁,“但是帝國必須死,所以薑衡也必須死。你要對他好,也要讓他死。”


    這句話被薑爍翻來覆去念叨了許多遍,時而笑著講,時而歎著氣講,更是令周焯感到迷惑。


    薑爍沒有否認薑衡是他們兩個的兒子。


    可是帝國還不存在能夠讓兩個男人生孩子的技術退一萬步講,哪怕可以,薑爍天天高坐帝王之位,就這麽生了一個孩子的事情,又怎麽可能瞞下所有人?


    他要自己對薑衡好,但又反複強調必須要讓薑衡死。


    薑衡死和帝國死又有什麽關係?


    隻是周焯還欲再問,薑爍卻先輕輕笑了兩聲,也反手握住薑衡的手,仔仔細細在他指縫裏流連,“我好高興……你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陪我說話了,後來,後來我做夢的時候你也不來了,你終於討厭我了嗎?”


    周焯心中一緊,又是一軟,不忍心再逼問薑爍,便放柔了聲音道,“是,你讓我好生氣,你什麽都不告訴我。”


    薑爍又輕輕笑了兩聲,還自顧自的滿意點起頭來,“討厭我就好,討厭我就好……討厭我是應該的,我騙你……害你和小煊這麽多年親兄妹有矛盾,討厭我就好,離我遠遠的……離我遠遠的……”


    他又抬起頭,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周焯,眼中滿是似水柔情,卻又帶著怯意,小心翼翼的問:“那,那我死了以後……就不要繼續討厭我了好嗎?”


    周焯心中劇痛,他猛然意識到也許這十幾年來,薑爍都在承受著超出了極限的壓力而且並沒有人站在他身邊。他的精神在始終高度緊繃的狀態之下,很可能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


    他一把擁薑爍入懷,讓他靠在自己的胸口,柔聲在他耳邊道:“不討厭你,現在也不討厭你。”


    “你是個騙子。”薑爍輕輕笑了兩聲,靠在周焯胸口微微歎氣,“這個夢真好,我已經好久沒有夢到你了,後來我跟自己說,不可以夢到你……夢到你之後,我就沒有那麽想死了。”


    “為什麽一定要死呢。”周焯深深吸了口氣,才能緩解從自己心髒之中湧起的陣陣劇痛,“就算為了我,活著不好嗎?”他的手指穿過薑爍柔軟的長發,亦如他們少年時偷溜出來,在皇宮的屋頂上相擁賞月時那般。


    “如果我不死,他就不會死。”薑爍歎氣道,“我已經做好了準備了,等我死了以後,把我的骨灰撒到星際裏去吧,我不想被埋在帝都星……一定會有好多人去我的墓地吐口水吧,太髒了,我不喜歡……”


    “他是誰?”周焯立刻又抓到了一條關鍵的信息,他輕輕吻著薑爍耳旁的碎發,“他是誰?我替你殺了他。”他語氣溫柔,心中卻早已經殺意滔天。


    他從來都不貪戀什麽權勢,更不像許多人以為的那樣,覬覦著帝國那至高無上的王座。


    他想要守護的東西從來都很簡單隻是現在他才發現,就連這最簡單的東西,他都沒有守住,沒有護住!


    “噓……”薑爍把食指抵住嘴唇,輕輕道,“沒關係,沒關係,等我死了,你就可以殺了他的,我給你留了遺書。”他十分滿足的歎息了一聲,“到時候,你就不可以繼續討厭我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精神似乎不足以支撐更久,此時已然是有些搖搖欲墜了。


    此時此刻,周焯又哪裏忍心再強逼薑爍,他將人微微拉開些距離,俯身在他額頭上輕吻了一下,又順勢往下去找他的唇。


    然而剛剛還精神頹靡、昏昏欲睡的薑爍卻突然像是被戳中了什麽死穴,立刻猛推周焯,“不可以!走開!走開!”


    薑爍一手猛推周焯,另一手則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隻是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這點力氣怎麽可能推得動周焯,反倒是把自己推了個倒仰,重重跌回了床上。


    緊接著薑爍便扒住床沿,仿佛胃中泛起一股劇烈的惡心感一般,強烈的幹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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