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禁軍的人指的方位, 李堰所在的位置處於獵場的右後方,那裏離最初的著火點很遠,如果風向不變的話, 他應該很容易脫身。但風向的改變, 讓火場的火勢失控了。


    短短半盞茶的工夫, 圍場內的幾處著火點便迅速蔓延,湧起的濃煙幾乎籠罩了半個獵場,四散的火星和未燃盡的灰燼, 又引燃了新的火點,眼看整個圍場不久後便會被大火吞沒。


    柳臨溪策馬和隨行的禁軍奔進獵場,但眾人沒走多遠,便到了火勢的邊緣。


    火勢將前路堵的結結實實, 根本無法通行。


    “柳將軍,咱們可否往尚未燒到的地方跑, 隻要趕在火的前麵便可以繞過去了。”一個禁軍開口道。


    “有道理。”柳臨溪看了一眼風向,調轉馬頭道:“隻不過不是往沒燒過的地方跑,而是往上風口跑。”


    眾人大驚,心道往上風口不就燒死了嗎?


    “趴低,遮住馬的眼睛。”柳臨溪說罷一夾馬腹,用被子蓋住自己和馬,飛奔著衝向了火場。眾人一看都大驚失色, 但見柳臨溪已經消失在火海中,也不敢遲疑, 一咬牙依著柳臨溪的做法衝向了火海。


    不過想象中的炙烤並沒有到來, 眾人隻經過了短暫的路程便衝了出去。原來這處地方遠看著是連成一片的火海,實際上因為風向的緣故,火勢尚未蔓延開, 逆著風很容易便能衝過著火的地帶。


    “柳將軍,您怎麽知道從這裏可以穿過來?”一個禁軍帶著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問道。


    “如果能活著出去,我會讓陛下安排一堂課,由我來親自教教你們。”柳臨溪一邊說著一邊辨別了一下方向,而後策馬沿著火線向獵場深處衝去。


    實際上柳臨溪能有一些基本的判斷力,不止是因為原主曾經在西北的那場仗,還得益於他曾經難得上心積累過的“消防”知識。他倒是沒想到,竟能在今日用得上。


    隻希望李堰這次能安然脫險,要不然柳臨溪真不敢想象後果……


    眾人策馬奔到了李堰所處的地點,卻發覺那裏的火勢已經蔓延多時,附近的草木早已被燒得差不多了。幾個禁軍見狀頓時心涼了半截,眼看打算要就地哭喪。


    “你們確定是這裏嗎?”柳臨溪問道。


    “是,如果風向不變的話,這裏看起來雖然離火點不遠,但在原定的時間內,火是燒不到這裏的。”一個禁軍道。


    柳臨溪忍不住心道,秋天的樹林裏放火,還能有燒不到的地方?


    你們大概是沒有經過大火的“洗禮”,對火這種東西簡直是一無所知。


    但眼下此地顯然不宜久留,不遠處的火正在往這邊蔓延,柳臨溪幾乎能感覺到裸/露在外的皮膚溫度都升高了。


    “他一個大活人,不可能在此地等著被火燒,定然是往某個方向跑了。”柳臨溪四處看了看,指了兩個方向道:“你們分別順著這兩個方向去找,馬騎得快些,若是找不到,便原路返回,不必戀戰。”


    柳臨溪判斷李堰應該不會走得太遠,隻希望他的直覺是對的。另外三人聞言兵分兩路而去,剩下的一人則依舊跟著柳臨溪,朝另外一條岔路奔去。


    兩人在林中疾馳了約一盞茶的工夫,眼看火勢愈來愈大,隔著火場老遠都能感覺到溫度在逐漸變得炙熱。柳臨溪心煩意亂,腦海中不斷出現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假如他真的找不到李堰呢,又或者他找到的是李堰的屍體……


    這個念頭一出現,便被柳臨溪打斷了。


    他根本不敢繼續想下去……


    有那麽一瞬間,柳臨溪突然意識到,不知不覺之間,李堰在他的人生中,原來已經成了那麽舉足輕重的人。


    “將軍,火越來越近了,卑職繼續往前找,您不能再往前了。”隨行的那個禁軍開口道。


    “你就算找到他,也未必能把他帶出去。”柳臨溪說罷一夾馬腹,朝中不遠處的一個土丘奔去。


    他原想著土丘地勢高,或許能在上頭觀察一下附近的情況。沒想到他打馬剛上去還沒站穩,馬突然打了個趔趄,身子一矮,帶著柳臨溪連人帶馬滾到了土丘的另一側。


    “將軍!!”隨行的禁軍見狀不由大驚。


    “別上去,有陷阱。”柳臨溪朝對方喊道。


    這麽一摔,柳臨溪手臂的傷口又扯破了,疼得他險些暈厥。他強撐著意識打算起身看看馬有沒有受傷,轉頭卻見土丘下頭的溝壑裏坐著一個人,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臉沒回過神來的震驚表情。


    兩人對視片刻,柳臨溪一時間胸中淤塞,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這會兒確認對方還活著之後,心裏那股子擔心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憤怒。


    “你……”柳臨溪爬起來三步並做兩步走過去,一把拽過對方衣襟,怒道:“你是不是瘋了?在林子裏頭放火,你知不知道多危險?你是想把自己燒死嗎!!”


    李堰一臉愣怔地被柳臨溪抓著,半晌後突然笑了笑道:“往火場裏衝,柳將軍不瘋嗎?”


    “你……”柳臨溪簡直要被他氣死了,心情乍驚乍喜,這會兒隻覺得整個人都有些虛脫。


    但這會兒讓他真跟李堰生氣,他倒也生不起來。


    “傷口裂了。”李堰皺了皺眉,目光落在柳臨溪又開始滲血的手臂上。


    柳臨溪沒好氣的道:“先出去再說,再不走都得變成燒烤。”


    他拉著李堰要起身,目光不經意間瞥見李堰的腿,不由一怔,卻見李堰小腿上沾著血跡,隻是被衣擺蓋住了,所以不知傷勢如何。


    “踩到了獸夾。”李堰無奈的道:“馬驚了,自己跑了。”


    柳臨溪聞言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躲在這兒等死呢,原來是走不了了。


    “得罪了。”柳臨溪說罷單手將李堰往肩上一抗,沒想到高估了自己的力氣,腿一軟沒站起來。柳臨溪一臉尷尬想換個姿勢,這時那個禁軍終於繞過了土丘,上前告了個罪攙扶起李堰。


    好在柳臨溪的馬沒有受傷,兩人尚可共乘一騎。


    柳臨溪原想帶著李堰原路返回,但火勢太猛,已經將他們的去路堵死了。柳臨溪策馬沿著火線奔了小半圈,也沒找到合適的路,眼看大火已經快要包過來,獵場入口的方向是萬萬回不去了。


    “要是出不去,柳將軍可就要與朕死在一起了。”李堰伏在柳臨溪耳邊低聲道。


    “陛下是盼著與臣同死?”柳臨溪沒好氣的道。


    李堰道:“一起活著當然更好,咱們還有好多事兒沒做呢。”


    李堰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幾分玩味,還有意無意的貼在柳臨溪耳邊……


    柳臨溪顧不上去理他,一夾馬腹想要找個火勢弱一些的地方衝過去,無奈馬不願往前,長嘶了一聲,險些將他們摔下馬去。


    獵場外頭,眾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


    高台上,林景澤急得來回踱步,長籲短歎。


    倒是一旁的柳向晚,一直目不斜視地盯著火場,一言不發。


    “完了,眼看都快燒沒了……”林景澤喃喃的道:“早知道就是死諫也該攔住陛下。柳向晚,你怎麽一點也不著急,就算你不關心陛下,柳將軍可是你親哥啊。”


    柳向晚道:“兄長定然能把陛下安然無恙的帶出來。”


    “你怎麽知道?”林景澤問道。


    “因為他沒有輸過。”柳向晚道。


    林景澤:……


    雖然毫無說服力,卻也沒毛病……


    火場內,柳臨溪依舊沒放棄,一直在火線附近來回逡巡,試圖找到火勢薄弱的地方突圍出去。李堰坐在他背後,雙手攬在他的腰間,下巴抵在他的後頸窩處,倒是絲毫不見慌亂。


    “你這麽大的計劃,難道沒有後手嗎?”柳臨溪焦急的問道。


    “有啊。”李堰道。


    柳臨溪聞言一臉期待,問道:“什麽?”


    “後手就是你會進來救我。”李堰道。


    “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柳臨溪道。


    “朕並未說笑,你能來,朕很高興。”李堰道。


    “有人陪你一起被燒死,黃泉路上倒是不寂寞了。”柳臨溪道。


    “都說了……同你還有好多事兒沒做,不能輕易死。”李堰說罷伸手拉住馬韁,讓馬轉了個身,而後朝著不遠處的樹林一指。


    柳臨溪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便見火光中突然衝出一個“怪物”。那怪物朝他們狂奔二來,走進了才看出來是一隻獵狗,身上綁著沾濕了衣服。那衣物被火一撩染上了一層炭黑,所以遠遠看過去十分怪異。


    “跟著他。”李堰開口道。


    他話音一落,獵狗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奔去。


    柳臨溪遮住馬的眼睛,以便不讓馬因為懼怕火光而踟躕不前。李堰在身後用浸濕的被子包裹住自己和柳臨溪,兩人策馬跟在獵狗深處衝向了林中。


    身後的禁軍見狀也緊隨其後,卻忘了安撫馬,那馬一衝進去便失了理智,長嘶一聲將背上的人摔進了火裏。那禁軍來不及掙紮,便被大火吞沒了。


    柳臨溪聞聲想去救,卻根本來不及。


    大火之中,若他耽擱分毫,自己和李堰的性命也將不保。


    獵狗帶著兩人衝過火場,很快進入了密林之中,騎著馬已經難以通行。柳臨溪正發愁自己背不動的李堰的時候,密林中突然出來一個人,卻是許久不見的陸俞錚。


    “臣來遲了,請陛下恕罪。”陸俞錚道。


    “都安排妥當了嗎?”李堰問道。


    “是。”陸俞錚道。


    他說罷上前告了個罪,將李堰背在背上,朝著密林中行去。


    沒過多久,眾人到了一處容量極小的水潭旁邊,陸俞錚將李堰放下,將水潭邊的水草扒開,露出了一個丈許寬的潭口。


    “火勢太大,風向變了之後,咱們原來出去的路都被堵死了。”陸俞錚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火線道:“不出意外,咱們站的這塊地方,很快也會被燒光。”


    “咱們……是要躲在這汪水裏?”柳臨溪問道。


    這小水潭看著,三個人趴在裏頭都夠嗆能裝得下,而且火真的燒過來之後,這潭水的溫度肯定會升高,到時候躲在裏頭估計能煮個半熟。


    “這潭水裏頭連著一個岩洞,潛水便可以過去。”陸俞錚道:“臣已經試過多次,憋一口氣很容易就過去了。”


    柳臨溪看著那並不算太深的潭水,腦海中驟然浮現了夢中在湍河中溺水的畫麵。那種窒息感和瀕死的恐懼感,一起朝著他襲來,他還沒下去,麵色就白了。


    李堰看了柳臨溪一眼道:“朕在前頭,你跟著朕,讓陸俞錚跟在你後頭。”


    “我……”柳臨溪下意識後退了兩步道:“我不行……”


    “什麽不行?男人不能輕易說不行。”李堰道:“朕跟著呢,你怕什麽?”


    “我不會遊水,會淹死的。”柳臨溪道:“你們先走……”


    李堰看了他一眼,扯住他的手道:“那你跟朕一起下去,這潭洞並不窄,應該能容得下兩個人同時穿過去。”


    柳臨溪被拉著下了水,李堰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時間,從身後抱住他往水裏一沉,低聲在他耳邊道:“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什麽都不要想。”


    隨後,柳臨溪便覺身體一沉,整個人被李堰帶著沉入了水底。


    強烈的恐懼和窒息感撲麵而來,他幾乎下意識地想要張口呼救,卻險些嗆住。


    李堰帶著他快速地通過潭洞,眼看快到出口時候,洞身卻突然變得狹窄起來,僅能容一人通過。李堰不得不放開柳臨溪,柳臨溪感覺身後一空,唯一的一絲安全感驟然消失,整個人瞬間被潭水包圍。


    他雙手亂抓,嗆了口氣進去,第一次感受到了夢中的那種絕望感。


    與此同時,柳臨溪感覺被人抱住了脖頸,緊接著有人貼緊他的雙唇,渡了一口氣給他。


    唇上柔軟的觸感,讓柳臨溪短暫地恢複了理智。


    他在水中張開眼睛,便見李堰拉著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腿,柳臨溪會意伸手握住李堰未受傷的那隻小腿,整個人也不敢再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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