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你發的。”


    許願沒有問,而是用一種陳述的語氣,平靜地,說出了這個事實。


    溫然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桃花眼裏,此刻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的惡意。


    “許願學妹,好久不見。”


    他放下酒杯,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還以為,你會哭著來找我。”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


    他的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跟自己的情人,說著最親密的情話。


    可那話裏的每一個字,都淬著最惡毒的、能將人淩遲處死的毒。


    許願沒有被他激怒。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我媽媽,她怎麽樣了。”


    她問。


    溫然聞言,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


    “哦?你說伯母啊。”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信封,輕輕地,推到了許願的麵前。


    “我隻是恰好路過那家醫院,看到伯母一個人坐在那裏,有些擔心,所以就順便,幫你谘詢了一下她的主治醫生。”


    “醫生說,伯母的情況,不太樂觀呢。”


    “好像是叫……尿毒症晚期?”


    他歪著頭,那副努力回憶的樣子,天真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醫生還說,這種病,想要治好,很難。”


    “後續的透析、換腎,那費用,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他看著許願,笑得愈發溫柔,也愈發殘忍。


    “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幫你,把所有的費用,都提前預繳了。”


    “就當是,我這個做學長的,送給你的一份小小的……見麵禮。”


    轟——


    許願隻覺得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顆炸彈,給炸成了一片空白。


    尿毒症晚期……


    換腎……


    原來,這就是真相。


    這就是她那可憐的母親,一直瞞著她的、那個足以壓垮整個家庭的、殘酷的真相。


    她的身體,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她即將撐不住倒下的前一秒。


    一隻大手,從她的身後伸了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


    那隻手,滾燙,而有力。


    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將她從那片即將被絕望淹沒的、冰冷的海水裏,給撈了上來。


    是江弈。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側,與她並肩而立。


    他沒有看溫然,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從始至終,都隻落在許願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蒼白的臉上。


    他的眼神裏,有疼,有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大的支撐。


    仿佛在用眼神告訴她:


    別怕。


    有我在。


    你的身後,是我的城池。


    許願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屬於江弈的、清冽幹淨的氣息,混雜著她自己那濃重的血腥味,奇異地,讓她那顆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重新恢複了活力。


    她緩緩地,抬起頭,重新看向溫然。


    那雙早已被淚水模糊的眼睛裏,所有的脆弱和絕望,都褪了下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毀滅的、冰冷的恨意。


    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輕,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冰刀,狠狠地,劃破了這間會所裏,所有虛偽的、優雅的偽裝。


    溫然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僵硬。


    “溫然,”許願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結,“你知道嗎?你剛剛那副樣子,真的很像一條……搖著尾巴,等著主人誇獎的,可憐蟲。”


    “你以為,你用我媽媽來威脅我,我就會崩潰,就會向你求饒,就會像你希望的那樣,徹底遠離江弈?”


    許願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諷的弧度。


    “你錯了。”


    “你這麽做,隻會讓我,更清楚地,看清一件事。”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那就是,你,和你的家族,到底有多麽的,肮髒,卑劣,以及……不堪一擊。”


    “你怕了,溫然。”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般,在溫然的耳邊炸響。


    “你怕江弈,怕他會查出十年前的真相,怕他會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所以,你才會用這種最下作、最懦弱的方式,來攻擊我這個,你眼中他唯一的……軟肋。”


    江弈扶著她腰的手,猛地收緊。他看著許願的側臉,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卻又有一種滾燙的、陌生的情緒,瘋狂地在胸腔裏衝撞。


    “隻可惜,”許願的眼神,像淬了毒的箭,死死地,釘在了溫然那張開始扭曲的、俊美的臉上,“你算錯了一件事。”


    “我不是他的軟肋。”


    她轉過頭,迎上江弈那雙早已被風暴席卷的、深不見底的眸子,用一種近乎於宣誓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從今天起,我是他的……盔甲。”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大廳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溫然那張總是掛著完美假笑的臉,終於,徹底地,碎裂了。一絲猙獰的怒意,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而江弈,他隻是死死地看著許願,看著她那雙在淚光中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那副明明在發抖、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脊梁。


    他的世界裏,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麵,都消失了。


    隻剩下她那句——“我是他的盔甲”。


    這句話,像一道滾燙的烙印,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許願沒有再看溫然一眼,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個裝著繳費單的信封。


    她沒有打開,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隻是將它拿在手裏,然後,當著溫然的麵,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將它撕成了兩半,再撕成四半……


    最後,她鬆開手,任由那些碎紙片,像一場絕望的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溫然那雙昂貴的皮鞋上。


    “溫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過,我媽媽的醫藥費,還輪不到一個外人來操心。”


    她抬起下巴,像一隻驕傲的、不肯屈服的天鵝。


    “這筆錢,以及你欠江家的所有,江弈會親自,一筆一筆地,拿回來。”


    “而我,”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是淬了冰的火焰,“會親眼看著。”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決絕地,朝著門口走去。


    江弈深深地看了溫然一眼,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警告。然後,他立刻轉身,邁開長腿,跟上了那個為他披上盔甲的女孩。


    隻留下溫然一個人,坐在原處,死死地盯著桌上那杯早已冷卻的紅酒,他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高腳杯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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