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才二十出頭的皇帝,雖然已經身為人父,是天下第一尊貴之人。但是在他棲棲遑遑的童年裏,身邊除了萬侍長和偶然出現過幾次,保護他平安的孫太皇太後,幾乎再也沒有其他溫暖的存在。


    自從被封為太子後,年幼的他就不得不獨立地麵對這個充滿惡意的皇宮。


    所有的親兄弟,堂兄弟,都是他潛在的競爭對手。


    尤其是他曾經被叔父的長子朱見濟奪走過太子之位。而他同母同父的另一個兄弟朱見澤,差點讓他第二次失去太子這個稱號。


    都說天家無情,普通百姓之家的血緣兄弟,都是“手足”。而皇室的血親兄弟,則都是“對手”。


    什麽叫做“孤家寡人”?


    這就是孤家寡人!


    雖然朱見深經常把萬達的不靠譜和行為輕佻放在嘴上,時不時對著萬侍長抱怨這個小舅子。


    但是他內心裏其實把這個小他兩歲的小郎舅當成了兄弟,一個讓他可以嬉笑怒罵,暫時忘記自己皇帝身份的同齡人。


    “這孩子,一向身體康健,入宮一年多,連風寒都不曾得過,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


    皇帝讓覃昌把皇長子帶下去交給嬤嬤照看,又讓除了懷恩之外所有的人都退出去,他和貴妃娘娘有活要說。


    朱見深有一種直覺,他和萬貞兒接下來的對話會充滿了各種血腥和計謀。雖然皇長子現在隻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嬰兒,但是作為一個合格的父親,他依然不想讓他聽到。


    “阿直他,和皇長子玩的好好的,也不知怎麽的,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可能是孩子被抱走了的關係,萬貞兒眼眶裏的紅意一點點地褪去,麵沉如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靜了下來。


    朱見深拉過她的手,輕輕地拍了兩下,以示安慰。


    是了,這才是他熟悉的“萬侍長”。


    她不是那種遇到大事,隻會無措哭泣,或者因為陷入盛怒而失去理智的女人。不然也不會那麽多次,帶著自己擺脫險境了。


    “當時跟在皇長子身邊照看的是誰?讓她進來回話。”


    朱見深對著懷恩吩咐道。


    “傳我口諭,從現在開始,不得有人進出昭德宮……不管誰來打探消息,一律趕走。若是有糾纏,多嘴的,全部暫時扣押下來,由你負責看管。”


    “是。”


    懷恩沉著臉,領了旨後快步走到了外頭。


    從小生活在陰謀裏的朱見深,第一個反應就是這裏發生的事情,絕不能讓外人知道具體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萬貞兒身邊的大宮女瑛兒臉色慘白地走了進來。


    “說說,阿直到底是怎麽回事?是跟皇長子玩著玩著,突然就病倒了麽?”


    “是……是……嗚嗚嗚……”


    瑛兒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似得,隻是一味地哭泣。


    “瑛兒,快說啊。”


    汪直出事的時候,萬貞兒正帶著別的女官和宮女在裏間整理東西,外頭發生了什麽,她是真的一無所知。


    等她聽到宮女們的尖叫跑出來的時候,汪直已經躺在地上了。


    “當時阿直和小皇子玩了好一會兒,小皇子都玩出汗了。我就給小皇子脫了外衣擦汗。”


    過了一會兒瑛兒斷斷續續地開始回憶道,“正好桌上放著的藕粉也涼了些,我想著皇子玩累了應該會餓,就拿來,想要喂他。”


    “藕粉?”


    朱見深皺眉,“是陳司膳做的麽?”


    自從萬貞兒懷孕後,她的日常飲食,包括現在小皇子大了些,能開始吃一些米糊果羹之類的食物,都是由陳司膳和她的女兒小卉負責的。


    “不是陳司膳做的,是錢太後送來的。”


    這事兒萬貞兒知道。


    “阿直從內書房下了學,跟往常一樣,來我這裏請安。正好皇長子醒了,又吃了奶,正精神著。阿直就過去逗孩子玩……”


    萬貞兒用塗了紅色丹蔻的手指撐著額頭,細細地回想今日中午發生的一切。


    “那時候,寧清宮那邊有人送來了點心,是一碗兌得薄薄的藕粉。說天氣漸熱了,小皇子光喝奶未免上火,用藕粉可以調和一下。我想著小皇子剛吃了奶,未必吃得下。就讓瑛兒把藕粉放在桌上,等小皇子跟阿直玩的累了再吃。”


    當時她絕對沒想到,之後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寧清宮?錢太後?”


    朱見深皺起眉頭。


    “是,來送藕粉的,是上回臣妾生產時,替錢太後來送小孩兒衣服鞋襪的那位姑姑。”


    這也是萬貞兒當時沒有多疑的原因。


    錢太後不問世事,常年在寧清宮內禮佛。她當年為了等待先皇回歸,生生地哭瞎了一隻眼睛。又因為常年伏地哭泣,一條腿瘸了,行動很是不便。


    自從知道萬貞兒懷孕後,為了迎接這個難得的孩子,太後堅持和她宮裏的宮女們做小衣服小鞋子。


    雖然成品不如她年輕,眼睛完好的時候做的那樣精致,但是萬貞兒也知道這份禮物有多麽厚重。


    錢太後不能出宮,萬貞兒在孩子稍大了一些後,時常抱著小皇子去寧清宮問安,讓太後娘娘抱抱。她們娘兩個在一塊說說笑笑,讓自從失去丈夫後,就一直孤寂落寞的錢太後綻開了難得的歡顏。


    算起來,周太後那邊雖然也讓把孩子抱過去瞧瞧,但是比起錢太後,她這個親祖母對待孫子反而沒有那麽親厚。


    萬貞兒想著,可能是見到和自己同齡的自己,周太後不是很開心,連帶也不怎麽想見孩子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萬貞兒哪怕再想對周太後孝順,也不能改變自己比皇帝年長十七歲的事實。


    聽說是錢太後派人送來的點心,萬貞兒幾乎沒有任何懷疑,連日常驗毒的環節都省略了,直接讓人收了下來。


    接著萬貞兒轉身就招呼宮裏的丫頭們,整理之前皇帝陛下賜下的一些綢緞布匹,想要為兩宮太後們縫製夏天的新衣。


    她這裏還沒有揀好衣料,那邊就有宮女哭著來報,說她們剛才正要喂皇長子吃點心,小阿直他突然搶過去喝。未等她們攔下斥責,阿直就口吐唾沫,倒地抽搐了。


    “阿直雖然不是真的內侍,但是向來乖巧懂事,從來不做越矩之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朱見深皺眉。


    他剛才看了孩子一眼,與其說是突然發病,倒不如說更像中毒的症狀。


    瑛兒退了下去,有人會送她進慎刑司。不管她剛才說的是否是真相,作為事發現場距離汪直和小皇子最近的人,她必須接受審問。


    眼看汪直不斷地打滾,萬貞兒急忙讓人去找太醫來救人。


    誰知道小太監到了太醫院,卻聽說因為周太後今日突發頭疼,仁壽宮把所有的太醫都招去看病了,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萬般無奈之際,還是坤寧宮那邊的王皇後聽到消息,遣了一個禦醫過來。


    原來今天是王皇後日常請平安脈的日子,這位胡太醫一早進宮就直奔坤寧宮去了,所以沒去仁壽宮給周太後瞧病,這才能趕過來。


    “孫太後的東西,怎麽會有錯?”


    聽得出來,整個中午的後宮都是在慌亂中度過的。


    兩位太後,一位皇後,一位貴妃,幾乎宮裏最尊貴的一群女人都被牽扯了進來。


    不過當中最讓朱見深想不通的,就是這件事情的發端居然是錢太後。


    怎麽可能是錢太後?


    說一句大不敬的話,哪怕今天送點心來的是周太後的人,他都不會如此吃驚。


    “陛下,小內侍救過來了。”


    就在此時,胡太醫站在門外通報道。


    得到了皇帝的允許後,懷恩將太醫引了進來,讓他仔細說說這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如果臣沒有猜錯的話,這位小內侍應該是中了劇毒。”


    今天王皇後把他派往昭德宮的時候,這位胡太醫還以為是皇太子出了事,頓時覺得自己的腦袋被懸在了褲腰帶上,怕是要出大事了。


    結果沒想到,出事的隻是一個小內侍而已。


    不過看陛下和娘娘關心的神情,看來這個小內侍也是很得寵的。他們這種在宮內行走的,最會看人眼色。胡太醫見這小內侍地位不凡,打定主意要施展出渾身解數來救治他。


    果然,胡太醫的這一番話,證實了朱見深的猜測。


    怒火一下子被點燃,在這個昭德宮,在這個他親手為了此生最愛的女人布置的宮殿裏,居然有人中毒?!


    朱見深和萬貞兒互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怒意和恐懼。


    “可知道是什麽東西讓他中毒的?”


    雖然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但是這對夫妻絕對不相信錢太後會是謀害汪直……不,正確地說,是想要謀害太子之人。


    如果不是阿直突然去搶食,現在躺在那邊不能動彈,說不定就是皇長子陛下了。阿直已經七歲,長得又是白白胖胖,同樣的毒劑若是進了皇長子體內,哪裏還有能夠活下來的道理。


    “這個,臣要將昭德宮內所有能入口的東西都帶回去檢查,才能得出最後的結果。”


    胡太醫嚴謹地答道,“除了食物,所有的香料,乃至盆栽,花卉,都必須一一檢查。”


    “不必回太醫院,你就在昭德宮檢查。需要什麽東西,著人去太醫院領就是了。”


    “從現在開始,封閉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不準出宮。宮內的藥材庫,全部封存待查。去北鎮撫司,叫袁指揮使進來。另外,各宮封閉,所有人,不管有事無事,不得外出,不得相互串聯。懷恩伴伴……”


    “奴才在。”


    “今天昭德宮出事的具體內情,絕不允許其他宮裏的人知道。”


    絕對不能讓人知道,今天被害的是阿直,而不是皇子。


    “奴才遵旨。”


    橘紅色的夕陽照在暗紅色的宮牆上,狹窄的夾道通往北海西岸的迎翠殿。


    一個年輕美麗,表情卻略帶瘋狂的女人站在太液池的澄波亭內,勾起嘴角,望著內宮隆禧殿的方向。


    她清楚地記得,兩年之前,當時的她,在被定為太子妃的人選之一後,就被迎入隆禧殿,接受嬤嬤的教導,演戲宮中禮儀。


    當時被選為未來太子妃的女孩子一共有三人。


    王氏木訥,柏氏無趣,隻有她,占盡了年輕、活潑與美貌的優勢。


    她深信,自己將會是太子妃,接著是皇後,甚至成為太後……


    直到那一天,那個可惡的女人,和她更可惡的弟弟,毀了她的一切,斷送了她的前途,害的她的整個家族為之傾覆……


    恨意讓吳氏的表情變得扭曲而癲狂。


    好在這裏是隻為她一人而打造的牢籠,除了太液池湖水中的她自己的倒影,沒有人看得到她滿眼的恨意。


    “哼……小皇子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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