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喵嗚,喵嗚!”


    幾聲淒厲的貓叫從前頭傳來,接著是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頓時破壞了楊休羨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浪漫氣氛。


    “夫人,您不能進去!”


    是剛才那個老仆人的聲音。


    “夫人,您不能踩‘滿地錦’,‘滿地錦’肚子裏有小貓了!”


    門童邊哭邊說。


    “夫人?什麽‘夫人’?”


    萬達大驚失色,心想我這還沒接受表白呢,就已經被“渣”了不成。


    楊休羨麵色一沉,拉著萬達的手腕往外頭走去。


    “滾開!臭貓!”


    一個腦袋和肩膀上掛著貓咪,還用力地想要往一隻玳瑁貓身上踹的婦人出現在兩人麵前。


    女人的衣服也被抓破了,臉也被抓花了,頭飾紛紛跌落一地。


    楊休羨一把撈起大著肚子行動不便的“滿地錦”,一臉厭惡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嫡母大人。”


    他說道,“北鎮撫司上官在此,您這個樣子,實在是過於失態了。”


    第53章 小萬下聘


    這邊剛被楊休羨告白還未回應,那邊就突然見到了對方的嫡母大人,讓萬達很是尷尬。


    更加尷尬的是,此刻他正坐在正堂上首,接受楊馮氏的跪拜大禮。


    先不說他和楊休羨之後的關係將會如何。


    按照六百年後的眼光看,這完全就是你周末到同事家裏串門子,她媽看到了你,啥都不說,“庫查”一下,先跪下來磕個頭。


    “楊大人,這,這位畢竟是長輩。是不是不太好?”


    萬達如坐針氈,看著在隨身丫頭的服侍下,整理好衣服頭麵的楊馮氏對自己行跪拜大禮。


    “我爹不是官身,馮氏連個孺人都不算,隻是一介民婦。當然應該跪您。”


    楊休羨抬著下巴,冷眼看著楊馮氏雖然滿臉不甘心,卻又不得不對眼前這個年輕的錦衣衛高管行禮。


    萬達無奈,坐著插了插手,算是執了個晚輩禮。


    “萬大人,雖然唐突了些,不過民婦有話同兒子講,不知道大人是否可以回避一下?”


    楊馮氏年紀不到五十歲,雖然不是正經官家太太,但也是養尊處優,麵容保養得宜,看上去甚至比萬達的嫂子趙氏更加年輕些。


    隻是她可能向來威嚴跋扈慣了,說話的時候動輒豎眉抬眼,就萬達看來,這個阿婆真是一臉凶相。


    “我和萬大人攜手辦案,情同‘手足’。從來都是共同進退,無事需要對他隱瞞。嫡母大人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楊休羨將“兄弟”二字咬的特別重,在諷刺什麽不言而喻。


    他平日一貫沉穩,隻是麵對人犯時候才會用盡手段,錦衣衛上下也因此都感佩他。


    沒想到麵對嫡母,居然是這樣的姿態,倒讓萬達吃了一驚。


    萬達哪裏知道,這位楊馮氏在楊休羨回京的半年後,不知道來楊家鬧了多少回,每回不弄得雞飛狗跳絕不罷休。


    要不是她礙於北鎮撫司的威嚴,簡直想要來錦衣衛衙門鬧一鬧了。


    楊休羨忍她已經足足忍了半年有餘,最近兩個月,已經到了連休沐都不想回家的地步。


    這事情,說來話長,就是他們一行人從廣西回來後,朝廷按例就要論功行賞了。


    雖然我們錦衣衛北鎮撫司的這位萬大人,一回京城就捅了一個天大的簍子,還沒進家門就把自己搞牢裏去了。


    但是參加此次平叛情報收集活動的其他人,還是得到了正常的封賞。


    邱子晉這次因為引兵有功,加上他的那封建議鹽引製度改革的折子,在朝中引發了巨大反響。


    據說吏部,戶部的大人們,在參照了這份折子後,對照遼東,漠北以及河套邊境的“開中法”實施情況,發現北麵的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經過調查,曾經有商人押運糧草到建州等地,結果等了七八年,都遲遲等不到“守支”,竟有人因此客死他鄉的惡劣情況。


    這些商人多是徽州、兩淮的南方鹽商,在北麵陪得血本無歸,家人回去後痛訴鄉裏。結果造成南人無意繼續北上開中,浙江兩淮鹽場配額不敷,但是朝廷卻依然在濫發鹽引的惡劣景象。


    除了部分皇親貴戚和私鹽販子,竟然無人得利,朝廷反倒還背上了罵名。


    要知道比起西南,北麵才是大明的真正“心腹之患”,從北方草場騎馬之下京師,不過數日即可到達。


    朱見深因為西南大捷而興奮不已的心情,在看到這個折子後,一點點地熄滅了下去。


    這幾日朝臣們都在討論《開中法》。


    保守派提出了溫和的建議,隻是提議將押送到邊境的糧草改為銀兩和銅錢,這樣就可以杜絕出現商屯的問題。


    激進派則認為此法還是徹底取消了比較好,本來曆代鹽務都是由官府控製,《開中法》卻讓隻會逐利的商人加入了進來。商人逐利乃是天性,他們才是一切敗壞的根本。強烈要求禁止此法,永絕後患。


    兩派人物為了各自的觀點每天在朝堂上吵吵嚷嚷,朱見深批閱奏折的心情一落千丈。


    雖然至今吵了半年多,還沒有吵出一個結果,不過邱子晉的功勞,小皇帝還是看得見的。


    小皇帝認為小邱的巡檢工作幹的很不錯,可以再接再厲。


    不過皇帝暫時還想不到下個讓他巡檢的地方。就暫時先授予他“從侍郎”的官職,還是在刑部上值。


    一下子從九品升到了從七品。目前看來雖然還不是很高,但是考慮到這位高中探花郎還隻是今年年初時候的事情,短短一年之內就兩升兩級,已經算是深得聖心了。


    不但如此,小邱家世代行商,啥都不缺,就缺點“官威榮耀”,妝點門楣。


    皇帝還特意封了小邱的母親一個七品敕命夫人的頭銜,賜造恩榮牌坊一座,以表彰其育子有方。


    邱子晉本來就是“榜下捉婿”的熱門人選,如今又得到了如此的恩寵,教朝中大佬和有女兒的皇親國戚們都眼熱不已,都想將他招為女婿。


    不過在聽從江西頒指回來的人說,原來邱老爺和邱夫人早就為兒子定下親事,就等著邱子晉回鄉成親,不由得扼腕不已。


    高會依然是小旗一個,不過祿米增加了。現在每個月交了房錢,不但可以隨時上街打打牙祭,還能存下不少私房錢,攢點老婆本。整個人都美滋滋的,木訥的臉上時不時揚起笑容。


    楊大人這邊吧,被加了一級祿米不算,皇帝還給了他一個“寄祿”的名額。讓他考慮好由家中哪位男丁受封後,上報給禮部和兵部就可以。


    這亂發“寄祿官”也算是錦衣衛特產之一了,乃是皇帝籠絡人心的不二手段。


    這回朱見深給楊休羨的是一個“修武校尉”的散官名額。說是說從七品,但是隻有俸祿,不掌職權,隻是個頭銜。


    馮氏就是為了這個“寄祿官”的頭銜而來的。


    一切都要從她的親生兒子,楊休羨的弟弟楊牧說起。


    這位嫡子,大小夥子二十多歲的人了,文不成武不就。雖然長得還行,不過整日裏吊兒郎當的,加上被他爹媽寵的無法無天,不說橫行鄉裏吧,總歸也是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米蟲一個,活成了小萬大人曾經最羨慕的樣子。


    楊家在西山那邊大小算個地主,倒是不缺一個人來掙錢養家。


    但是楊牧這個樣子,媒人見了都要繞路走,壓根沒有人願意把女兒嫁過來。導致他一個家世還過得去的健康男青年,憑著自己的一身本事,二十多“高齡”了還單著呢。


    雖然作為長子的楊休羨也還單著,照理說也應該先解決了大哥的婚事,才輪得到弟弟。


    不過楊馮氏可管不了那麽多,她自己的兒子的婚姻大事才是最重要的。


    天日可鑒,這個小蹄子生的自己說的:這輩子都不會成親,以後世襲錦衣衛的職位會傳給楊牧的兒子。


    那前提也是楊牧得有個“兒子”啊!


    他現在名氣臭大街了,莫說西山那邊,就京裏的媒人提到了也是直皺眉頭,沒人願意給他保媒拉纖。


    其實楊牧也不是沒有孩子。


    他十五歲的時候,為了防止兒子出去瞎胡鬧,亂找女人,楊馮氏就往他房裏放了幾個丫頭。


    如今通房丫頭也有兩三個了,生下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但是統統都是庶出,不被楊馮氏待見。


    自己的兒子明明是嫡出的兒子,卻無法繼承叔父的錦衣衛之職,便宜了那個蹄子養的。等到她有了孫子,那也必須當嫡出的孫子繼承,才算了卻楊馮氏的這樁心事。


    楊馮氏為了嫡出孫子的事兒,這兩年都幾近魔怔了。她不能折磨親兒子,就來折磨楊休羨。所以每年過年,楊家都會鬧的不歡而散。


    好不容易吧,今年年初的時候,有個外地客商的女兒,聽說才貌還過得去,也不介意楊牧在房裏已經有了一堆女人孩子,願意嫁過來。


    但是那家人家跟邱子晉他們家一樣,什麽都不缺,就缺個當官的名頭。


    那個客商對楊牧的要求是當官的。


    別管什麽官,也別管品級,有沒有權利都無所謂。


    什麽“從九品”,“不入流”都行,隻要捧上官家飯。讓他女兒至少有個“孺人”的封號。


    可以說,某個位麵上,這兩個未來親家想到一起去了此生所求,就是一個字官。


    明朝這個時候,商人的地位還依然低下。也沒有到達到後期隻要掏錢就能隨便買個官職的腐敗程度。


    所以這位客商的要求還真的讓楊馮氏頗為難做。


    但是她一向以楊家乃是世家而自矜,好不容易遇到個對了脾胃的親家,不肯輕易放過這次機會,隻是讓他家先讓女兒等等,他們想辦法去京裏“運作運作”。


    兩家約定了以一年為期,一年內,楊牧必須混上個官職,他們才會嫁女。不然的話,姑娘家家的,可耽誤不起。


    七月,楊休羨回到北鎮撫司述職。


    八月,皇帝頒下了賞賜,給了楊家一個“恩功寄祿”的名額。


    這邊消息剛傳回西山,楊馮氏第二天就帶著丫頭,親自上門來“探訪”自己這個上回見麵還是過年時候的兒子了。


    這一鬧,就是幾個月。


    “休羨,這是皇帝賜給咱們楊家的榮耀。你隻有阿牧一個弟弟,你說,你不把這個官職給他,你還能給誰?”


    楊馮氏坐了下來,接過丫頭奉上的香茶,“苦口婆心”地勸解道。


    她今天來,可是下定決心的,一定要替兒子把這個官職掙到手,也就不管這裏是不是坐著外人了。


    眼看馬上就要過年了,跟人家姑娘家裏約定好的“一年之期”很快就要到了。


    那家人家是南方人,到時候坐上船,往南邊一路駛去。自己去哪裏才能去找一家如此門當戶對,又不嫌棄兒子的親家來。


    “這是皇上給‘我’的榮耀,不是給‘楊家’的。”


    楊休羨冷著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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