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對不起,我其實真的想做一個好人……


    梅千張笑著吐出了一口血,腦袋逐漸下垂,最後悄無聲息地倒在了萬達的懷裏。


    “梅千張!梅千張!”


    萬達隻感覺懷中之人陡然變重,不論他如何呼喚搖晃,梅千張都沒有半點反應。他從未麵對過如此生死交加的一幕,到後來竟是連呼喊都呼喊不出來了。


    多多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陡然的變故,她扶著走廊的欄杆,終於如夢初醒一般,用恨毒了的眼神,瘋狂地瞪著楊休羨。


    他騙她!


    他是為了查案而故意接近她的!


    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在騙自己。


    如果自己的手裏有一把刀,多多恨不得現在就將這個所謂的“楊大哥”千刀萬剮。


    但是現在不行,她有更加要緊的事情要去做。


    多多彎下腰,一把將拖在地上礙事的裙子下擺撕下,然後邁開大步往內院奔去。


    這邊楊休羨躍起,用胳膊肘對著準備繼續對萬達下手的盤光,勢大力猛地撞了過去。


    盤光一時不察,被他擊倒在地。


    這時候,一群手持著各種武器的武師們從偏院方向衝了出來,與官兵們對峙了起來。


    他們都是汪家商隊的鏢師和護院,平日裏負責汪家宅子外部的守護工作。


    “兄弟們,保護當家的!千萬不能讓他們往後麵去!”


    帶隊的不是旁人,正是盤光的弟弟盤興。


    他剛才正在後院招待這些弟兄們喝酒吃肉,聽到前頭不對勁,立即帶人衝了出來,加入了與官兵的廝殺之中。


    而藍叁帶來的那群扮做親戚的土人們,見到大事不妙,也紛紛掏出武器,想要上來營救兩個首領。


    “各位兄弟,為朝廷立功的機會來了!衝啊!”


    這一邊,千戶大人見真的沒人反抗,隻蹲下了一片老弱婦孺,還覺得沒有機會立軍功,今次是白出來了。


    如今看到了這兩群舉著武器的男人,興奮的眼睛都發光了!


    大明軍隊,可是按照人首來算功勞的。


    甭管這些人究竟是幹嘛的,到時候全都按照“反賊”往上報啊!這功勞可比真的上戰場容易掙的多了。


    兩邊人馬舉著兵器互相砍殺了起來,整個前院殺的是昏天黑地,血肉橫飛。


    來吃酒席的無辜男人、女人、孩子們被嚇得尖叫著四處逃竄,一不小心就遭了池魚之殃,被砍到在地,一時間宛如人間地獄。


    當汪正敢到前頭的時候,看到的正式這血光衝天,滿目的殺與被殺。整個院子,都是斷了的殘肢和受了刀傷的人。


    “盤光!盤興!”


    汪大當家目呲盡裂地看著被五花大綁,跪在走廊盡頭的兩兄弟。


    “大哥!我們被騙了!”


    “什麽?”


    還不但汪正反應過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從一側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得罪了,汪大當家的。”


    看著汪正不可以死的眼光,楊休羨冷靜地說道,“在下乃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楊休羨。錦衣衛奉旨辦案,之前多有隱瞞,還望海涵。”


    聽到他的真實身份,汪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夫人!不好了!”


    多多姑娘一路狂奔,先是去了距離前院比較近的書房。在看到裏麵空無一人後,又轉身往夫人和小主人所住的後院跑去。


    “夫人!阿直!快逃啊!快逃!”


    她一邊跑著,一邊泣不成聲地大聲叫嚷著。


    “夫人呢?阿直呢!”


    她看到有好幾個丫頭也從後頭跑了出來,想要逃到後門那兒,急忙攔住了其中了一個問道。


    “我,我不知道……多多姑娘,你放過我吧。”


    那丫頭說著,用力地推了多多一把。


    一串珍珠鏈子從丫頭的包袱中掉落在地上,滾到多多腳邊。


    汪夫人的首飾衣服這麽多年來都是多多親自打理的,她如何認不出來,這串珍珠鏈子分明是夫人最喜愛的首飾之一。


    多多立即蹲了下去,將鏈子拾了起來。


    那丫頭心疼地看著鏈子,跺了跺腳,跟著前麵幾個丫頭的步伐,往後門方向衝。


    多多抬頭定睛一看,見她們人人手中都有一個包袱。那些“包袱”可都是夫人的衣服啊!


    她們居然偷了夫人的衣服首飾,這會子要拋下主人們自己逃命去了。


    “呸!狗賊!”


    多多將鏈子緊緊地攥在掌心,鄙夷地對著她們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


    “想去哪兒啊?”


    就在此時,後院中響起了一個雌雄莫辯的聲音。


    光頭的公公帶著一群東廠的番子走了進來,將驚恐的丫頭們全部攔截下來。


    “一個都別放過,通通拘起來。你們聽著,反抗隻有死路一條。活著隻是可能被發賣。雜家勸你們好自為之。”


    一眾番子上前,對著丫頭們呼喝不已。這些太監們可不是會憐香惜玉的那種男人。


    丫頭們啜泣著放棄了抵抗,蹲成一個圈兒。


    “你這丫頭,想跑去哪兒?”


    光頭公公一轉頭,見這個黑皮丫頭還想逃跑,伸手要來捉她。


    多多仗著自己身形靈活,貼著公公的擒拿手輾轉騰挪,居然沒有被他沾到手。


    “可惡!”


    眼看這丫頭腳下一蹬,想要跳到花園假山的石頭上。


    惱羞成怒的光頭公公幹脆利落地從身邊一個番子的腰間抽出尖刀,對著她的後背斜著刺了下去。


    “嘩啦……”


    珍珠鏈子重重地摔落在地,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分開。“嗒嗒嗒”地彈跳著,滾落了一地。


    就像是多多姑娘眼角墜落的淚珠兒。


    “走啊……夫人,阿直……走……”


    她瞪大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空空如也,什麽都不剩下的手掌,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阿娘,怎麽了,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汪直被梅娘抱在懷裏,匆匆地往後頭柴房所在的大雜院的方向去。


    他摟著梅娘的肩膀,不解地睜著又圓又亮的眼睛。


    “阿娘,為什麽去後門?我要去前頭。素素和還在等著我呢,我們說好的。”


    說著,他踢了踢腿,想要從梅娘身上掙紮下來。


    梅娘腳步倉促,差點被地上凸起的石子給絆了一下,她踉踉蹌蹌地站穩,咬著牙,堅定地快步走著。


    她剛才正要抱起坐在床上玩耍的汪直,去前頭和各位親戚們見麵,突然聽到外頭一陣騷亂聲。


    想要喚多多去外頭探探到底發生了什麽,卻想起剛才她就出去見那個楊管事了,還沒回來呢。


    梅娘還在納罕,怎麽鬧成那樣盤光兄弟還不出去管一管。


    她走出房門,就見到一個丫頭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了後院,邊跑邊喊:“殺起來了!官兵殺進來了!死了好多人!”


    不等梅娘問個清楚,後麵又跑來一個丫頭,哭著喊著說大當家和盤家兄弟都被官兵捉拿住了,官兵們把護院們都殺得差不多了,這是要準備往後頭殺了。


    安靜的後院頓時像是水滴濺入了油鍋,女眷們吵嚷著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


    梅娘嚇得急忙轉身回到房裏,剛要鎖門,就聽到一陣踢門聲。


    幾個平日服侍她的丫頭們衝了進來,抄家似得翻箱倒櫃地將她的珠寶盒,放銀子和銅錢和匣子都翻找了出來。然後打開衣櫃,拎出她的衣服,包上珠寶就要往外頭跑。


    她勃然大怒,上前阻止,卻被那幾個丫頭怒氣洶洶地推到在地。


    “夫人,這時候就別端主母的架子了。大當家犯得事兒太大了,把京城裏的錦衣衛都招來了。這回大難臨頭,大家各自散了吧。”


    說著,嘩啦啦地跟退潮一樣退了出去。


    坐在床上的汪直放下玩具,從床沿上溜了下來,走到跌坐在地上的梅娘身邊。


    “怎麽了?姐姐們為什麽要拿阿娘的東西出去?”


    梅娘的一雙美目裏滿是驚恐,她轉過身下來,緊緊地摟住汪直小小的肩膀。然後下定了決心似得,將他一把抱了起來,往柴房方向跑去。


    大當家出事了,錦衣衛帶著官兵殺進來了!


    前幾天晚上,汪正和自己共枕的時候也曾經憂心忡忡地提過。


    說他們和“山上”那群人牽扯的太深,他現在非常後悔自己為了做買賣方便,和他們沆瀣一氣。


    如今眼看朝廷剿匪平叛來勢洶洶,怕是真的殺了過來,他們汪家也要受牽連。


    尤其是這次候大當家親自下山押送糧草,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情,往年每次運糧,都隻有藍家兄弟二人而已。怕是這次的戰火比起以往將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那時候還捏著汪正的胡子,笑他年紀越大,膽子越小。從前朝廷也不是年年平叛,何時連累到他們家來?


    如今想來,竟是她太過天真了。


    梅娘抱著孩子走進柴房,作為最貼近後門的地方,這裏當然已經早早人去樓空。


    幾隻原本準備好要做成菜的大母雞和鴨子悠閑地在空地上來來回回地走著,慶幸它們今天逃過一劫。


    “阿直,你聽著。我們現在要玩躲貓貓,和你的素素一起玩。”


    梅娘將阿直抱進角落裏,讓他坐下,然後用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真的麽?素素陪我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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