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他心中所想,也是楊休羨心中所想。


    被王家兩位姑娘驚世駭俗的舉動震撼到的北鎮撫司楊大人,決定等一回了京城,就向萬達表達心意。


    他總有一種感覺,自己應該不是單相思。


    仆人們逐次將七八碟酒菜和點心布到桌上,準備轉身離開。萬達和梅千張互視一眼,想著怎麽尋個由頭好留下來聽這些人說話。


    梅千張到底更有些江湖經驗,他熟絡地拿起酒壺,走到盧知府身邊,挨個給眾人倒酒。


    萬達則厚著臉皮站在汪正的身後,討好地對著盧老爺笑著。


    盧知府摟著懷裏的漂亮男孩子,眯著眼睛看了他們一眼,記得他倆確實是府中的仆人,平日裏常聽管家說他們不是正經孩子,有些教不好。


    不過他們兩個都是年輕男子,長得也算清秀,站在這裏也不算煞風景。


    盧老爺心想:心想這兩人必定知道老爺我的癖好,這是主動來“表現”來的,忍不住猥瑣地“嘿嘿”一笑。


    遂也就讓他們站在這裏給眾人添酒添菜,不多說什麽了。


    “盧老爺,這幾個孩子,您可還受用?”


    汪正坐在盧知府的下首,端起酒杯問道。


    “受用,特別受用。”


    盧老爺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梅千張機靈地馬上為他添上,盧老爺滿意地看了看他,心想平日裏沒看出來,竟是個知冷知熱的好苗子啊。


    梅千張被他看的渾身爬滿了雞皮疙瘩,倒完酒就站回後頭,和萬達交換了一個寒毛直豎的表情。


    “這次汪某和王員外前來,主要是想問一下,關於鹽引的事情。”


    汪正看了一眼還有些失魂落魄的王員外,有些後悔今天帶著他一起來的。


    說起來這個王員外,雖然女兒和侄女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大受打擊。


    不過更加讓他受打擊的,是當天夜裏,他拖著一身病軀和管家王忠在收拾書房的時候,找了半天,居然發現那幾本至關重要的賬本不見了。


    那幾本東西,可不止關係著他在廣西的生意,更是和州府,縣衙,以及京中的官員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一旦落入旁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嚇得挑燈翻找,恨不得把書房都翻過來,也沒有找到。


    與之相比,女兒那點破事算得了什麽。


    兩人忙碌了一夜,最後王員外實在堅持不住,下半夜回到房裏小睡了一回兒。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管家說東西找到了,就在那個之前被小姐推倒的大瓷瓶裏。


    今天早上發現的。


    王員外當時總算把懸著的一顆心放下,轉身開始張羅尋找那兩個死丫頭的事情。


    不過這幾天以來,他卻越發不安起來。


    他記得那天他分明也是朝那個大瓷瓶裏看過的,甚至把手都伸進去掏過,當時應該是什麽都沒有的。


    更讓王員外心驚的是,他每次記完賬,都會在最後寫字的那一頁,夾一根胡須進去。如果下次打開,不見了那胡須,就知道必然是落入過別人的手中,要做好提防的準備。


    但是這些失而複得的賬冊裏,卻沒有胡須。


    雖然他不排除是那兩個丫頭在把書房攪亂得一團亂的時候,夾在冊子裏的胡須失落了。


    而且等了將近半個月,也不見得發生什麽事情。


    但是那種不安的感覺,卻始終如影隨形。


    叫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短短時間內,竟是瘦了一圈。


    他這裏百般糾結,旁人卻隻當他是丟了女兒心急如焚。


    汪正暗示了好多次,讓他給縣老爺還有知府大人敬酒,結果他一直無動於衷。教汪正也無可奈何,隻能感歎今天自己失算了。


    “鹽引不是早就發了麽?”


    如此良辰美景,佳人在側,這群一身銅臭的商人卻不談風月,談些糟心的話題,讓人好不蒿惱。


    “是,是,是汪某失言了。”


    汪正賠罪,自飲一杯。


    “鹽引雖然已經在手,但是……我和王員外等待‘守支’,已經等了差不多將近一年了。倒不是我們著急,而是各地的下家都催促不已。實在教我等為難。”


    前文所有贅述,大明朝的鹽務,從開國到成化元年采取的是“開中法”。


    按照開中法,販賣食鹽一共分為三步:報中,守支以及最後一步市易。


    “報中”就是鹽商根據朝廷榜文要求,將糧草運到邊軍駐防之地,以獲得鹽引憑證。


    “守支”是第二步,鹽商憑借鹽引,去鹽場支取對應的食鹽。


    之後,才是將食鹽販賣市場中去,也就是所謂的“市易”。


    按照廣西的地理位置,此地有兩個海北鹽場,分別位於雷州和廉州。


    去年秋季,王員外和汪正早就將遠超定額的糧草、布匹分別運到了州府府庫和邊軍府庫。鹽引的話,一直拖到今年年初才發下來。


    算起來從糧草備齊到如今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海北的兩個鹽場都沒有將對應分量的私鹽發出,導致他們遲遲無法外出交易。


    “汪大當家這話什麽意思?是覺得老夫故意壓著不放鹽給你們麽?你們不過才等了一年而已。北邊那幾個鹽場,等守支等上三年五載,乃至十年八年也很尋常啊。”


    “是啊,畢竟朝廷可以濫發鹽引,但是灶戶們一年也隻能生產那麽點鹽,大家都要排著隊呢,不止你們而已。”


    縣太爺夾了口菜,順著說道。


    聽到這兩位“父母官”居然如此大言不慚,萬達都驚呆了。


    “開中法”的意義不就在於利用商人的積極性,調動各地的經濟發展麽。


    結果各地州府拿了別人的糧草,不給別人食鹽,商人們被困在邊境無法回到內陸繼續交易商品。


    長此以往,商人的積極性被打擊,違背了開中法隻是結果之一。


    更加嚴重的是,官方的食鹽買賣因此被拖延,各地通過正常渠道買不到食鹽,或者食鹽價格因此上升,很快就有私鹽來彌補這個空缺。


    果然,盧老爺之後的話語,就印證了他的想法。


    “反正汪大當家該收的‘餘鹽’都收了。不耽誤你們做買賣。”


    所謂“餘鹽”,其實就是私鹽。


    在各地海邊煮海作鹽,包括內陸自貢井鹽的民戶們,被稱為“灶戶”。


    灶戶們也是世代承襲的,他們曆來不種地,隻負責生產食鹽。將生產出的食鹽按照定額上繳給官府,這一部分就是日後的所謂“官鹽”。


    那麽上繳後多餘的食鹽,就是所謂的“餘鹽”了。


    多餘的鹽去了哪裏?


    自己吃是肯定吃不光了,自然通過某種渠道進入了市場,成為了曆朝曆代嚴令禁止,卻屢禁不止的“私鹽”。


    王員外和汪正,一個有專營課鹽的“鹽引”,一個負責收買灶戶手中的“餘鹽”。


    到時候,兩邊一起運作,官鹽摻著私鹽賣。


    因為拿著正兒八經的照牌,官府想要打擊都打擊不起來。


    所以在大明朝能做私鹽賣買的,絕對不是綠林草莽,而是手眼通天的各地世家大族。


    十多年前的汪正趁著國本不穩,“土木堡之變”“奪門之變”相繼發生,官員無暇南顧之際,漸漸接觸到了這門生意。


    在在廣西逐步做大,到如今則是一家獨大。


    十多年間,潯州府的知府和縣令走馬燈似得轉換。有些願意和他一起共同鑽研這門生意。


    至於不願意合作的……山上的叛軍和盜匪們,可不是講道理的人啊。


    廣西這邊,地方官的傷亡率比北邊重鎮可要高多了。


    當然,汪正也不是傻子,如果他真的敢自起爐灶,單獨販賣私鹽。估計剛走出嶺南,就被官兵給圍住了。


    汪家的商隊再有能耐,也幹不過朝廷的正規軍。


    “盧老爺,明人不說暗話。您在這買賣裏頭也有抽成。我們拿不到鹽,食鹽出不了廣西,也影響您的進項啊。”


    汪正眯起眼睛笑道。


    這盧老爺的抽成可厲害了,他和王員外是五五分賬的,另外還要單獨抽出一成五分,分別貢獻給知府和縣令。


    除了固定的抽成,一年四節,長官和親眷的生辰,兒女婚嫁,乃至死了個小妾姨太太,他們都必須有所“表示”之外。還要投其所好,送上各種古董書畫,姣童美婢,以示“孝敬”。


    如今這盧老爺收了錢,卻不給安排鹽場的守支出庫,除了故意拿喬,想要再多分些好處。汪正也想不出別的理由了。


    “倒不是老爺我故意為難你們。老爺也有老爺的難處啊。”


    盧知府拉過一旁漂亮男孩的手,在胸口摸了摸。


    “朝廷有消息,南京組建的討賊大軍,不日就要開拔前來廣西剿匪了。估計就下個月的事情吧。朝廷這次呢,糧草擺明是不足的,多多少少,需要在本地抽調糧草。就你們上次繳庫的糧草數量,還遠遠不夠呢。”


    “你們被下家催算得了什麽?老爺我天天被朝廷催呢。”


    盧老爺放下酒杯,對著北麵的方向拱拱手。


    聽到他居然將朝廷機密就這樣隨隨便便說給汪正和王員外兩個商人聽,萬達和在不遠處假山上蹲守的楊休羨兩人俱是無言以對。


    “要不這樣,你們再補上一倍的米糧,我這就讓北海那邊給你發鹽。隻要糧草齊備,我寧可不要抽成。怎麽樣?”


    盧知府非常無賴地說道。


    “剿匪……之前也不是沒有剿過。”


    王員外終於有些回過神來了,幹巴巴地說道,“天順八年的時候,打的那麽厲害,也不至於影響守支啊。”


    不就是鬧匪兵麽。


    不剿匪,知府知縣的“孝敬費”哪裏來?


    不繳費,團營保護費怎麽收?


    山上那群人,不隔三差五下來打劫一番,他們這些常駐廣西的商人還不習慣呢。


    十多年了,也沒聽說剿匪把生意給剿沒了的。


    怎麽這次就如此大張旗鼓呢?


    “那次是舉兩廣之力,這次是舉國之力,能一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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