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萬達心有餘悸地暗暗吐了吐舌頭。


    楊休羨笑了笑,轉身去給大家泡茶。


    “不用忙,我就是來送請帖的。”


    盤光擺了擺手,示意楊休羨先別去。


    萬達看著這封大紅色的喜帖,有些不解地問道,“大哥是有什麽喜事麽?”


    “下個月是少主人的生辰,因為不是整數生日,也就不請外人了。就請了族裏的老少和親戚們。”


    盤光笑道,“到時候萬掌櫃一定要賞臉啊。”


    “阿直要過生辰了呀。你今年多大了呀?”


    萬達親了親汪直紅撲撲的臉蛋,汪直咯咯笑著,聽了盤光的翻譯,對著萬達伸出右手,先比了一個“五”,又伸出左手,加了一個“一”。


    “六歲了啊。”


    萬達心想這汪大當家還真是寵兒子,不過一個零碎的小生日還要發帖子請客。不愧是等到四十歲才等來的“老來子”。


    說話間,梅千張等人在外頭逛了一圈也回來了,看到汪直,他本來輕鬆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來。


    一時之間,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裏,遲疑了一會兒,轉身往廚房方向走去。


    “哥哥。”


    汪直看到他,倒是眼睛一亮。


    他記得那天在廟會上,這個小哥哥給自己蜜餞吃,而且他還會說瑤話,讓小汪直不由得對他倍感親切。


    聽他喊自己“哥哥”,梅千張身形猛地一僵,他咬了咬唇,有些憤恨地說道,“誰是你哥哥?別亂認親戚。”


    小汪直聽出他言語裏的憤怒,無措地睜大眼睛,呆呆愣在原地,不懂這個哥哥為什麽突然對自己那麽凶。


    “喂,你做什麽?居然敢這麽對少主說話!”


    跟在盤光身邊一直不做聲的盤興,見到梅千張不過是個跑堂的,居然敢用這種態度對待他的小主人,衝著他怒喝一聲。


    梅千張挑釁地轉過身來,耿起脖子,用那雙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盤興。


    “你想怎樣?”


    “我想揍你!”


    盤興舉起碗大的拳頭,一把抓住梅千張的衣領,“別以為你是萬掌櫃的下人,我就不能動你。”


    他的拳頭還沒有湊到梅千張的臉上,就被旁邊伸出的一隻蒲扇大手給捏住了。


    梅千張驚訝地看著一邊,隻見高會上前一步,單手握住了盤興的手腕,雖然還是一副麵無表情的死人臉,不過嘴角微微向下,看來是生氣了。


    隻是他生氣的表情,配著左手上提溜著的兩條不停甩著尾巴的大草魚,顯得有些滑稽。


    盤興驚訝於高會的力氣之大,也起了好勝的心思,用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高會不甘示弱,也擰著眉頭,用力地捏著他的手半點,不肯退讓。


    雙方露在袖子外頭的兩隻粗壯的胳膊,都是青筋畢露,遒勁糾結。


    而邱子晉,雖然人還不及自己高,麵對高大的盤興簡直就根一顆小白菜似得,也毅然決然地伸開雙手,插在自己的盤興之間。


    邱子晉小嘴緊緊抿著,一雙細長的眼睛,憤怒中帶著幾絲害怕,卻依然用自己瘦弱的身體守護著身後剛認識不算太久的同伴。


    你們兩個……


    梅千張驚訝地看著他們兩人。


    一種從未有過的激烈情感在他的心中激蕩。


    自從“出師”之後,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的“一枝梅”。


    他沒有家人,沒有歸處。


    往日裏所謂的“朋友”,也不過都是偷雞摸狗的酒肉朋友。平日裏都信誓旦旦,要肝膽相照,官兵捕快一道,還不是紛紛做鳥獸散。


    幹娘的那個小屋,是他自己給自己造的一個最後的港灣。


    讓他知道這天地之大,他梅千張還是有來處的,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記得自己,惦念過自己。


    然而現在……


    梅千張看著眼前圍在自己麵前的兩人。


    這個大個子死人臉,天天和自己過不去,聽得萬掌櫃的教唆,跟看犯人一樣監視自己。不準幹這個,不準幹那個,賽過牢頭似得,無趣極了。


    邱子晉這個小書生,平日看到他在後院幫忙掌櫃殺雞殺魚都會嚇得蒙眼就跑的膽子……


    這兩個今天居然會為了自己出頭。


    一股暖流湧上梅千張的胸口,他活到二十年,還是頭一回有這樣的感覺。


    他眼圈一紅,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居然有要落淚的衝動。


    “這是做什麽呢?大家都是一家人。哪裏就要動手了。”


    萬達先是唬了一跳,然後急忙上前將他們分開。


    “哎,梅千張也太小氣了些。”


    楊休羨之前聽懂了個大概,似乎是梅千張不滿被小汪直叫做“哥哥”才有了這樣的一場糾紛。


    “也是,他若是做了小汪直的‘哥哥’,那掌櫃的不就成了他的‘叔叔’了?”


    此話不說還好,楊休羨剛說出口,梅千張本來已經稍微緩過來的表情居然一下子變得鐵青。


    他看了看一臉莫名的萬達,又低頭看了看瞪大眼睛,不自覺地將手指塞進嘴裏,正歪著腦袋看他的小汪直,突然用力地跺了兩腳地板,氣鼓鼓地轉身往廚房裏去了。


    “小孩子……不懂事,別管他。”


    萬達尷尬地說道。


    看到梅千張走了,高會也放開手,擼下袖子,淡定地轉到後麵雜院去,將兩條草魚扔進了水缸。


    盤興一把將邱子晉扒拉到一邊,跟他一塊走了出去,興致勃勃地上下打量了高會一圈。


    “你是萬掌櫃的護院?好男子漢!走,我們去外頭切磋一下。”


    這瑤人的漢子,最是佩服像高會這樣伸手非凡的鐵骨男兒。


    剛才才一交手,他就看出這個大個子絕對不是花拳繡腿,身上絕對是有一把功夫的。


    一時間,盤興不由得手上技癢,好武的心蠢蠢欲動起來。


    高會轉頭看了一眼萬達,後者對他揮了揮手,他這才木訥地點了點腦袋,指著外頭的空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這邊請。


    看到兩個武力狂熱瘋子去外麵打架了,邱子晉這才放下都抬酸了的胳膊,同盤光告了聲罪,走到廚房去找梅千張去。


    “萬掌櫃,你的這些夥計都……挺有意思。”


    盤光哈哈笑道。


    萬達尷尬地撓了撓腦袋。


    “來,這邊請喝茶。”


    楊休羨正好將茶端了過來,三人還是落座,開始攀談了起來。


    小汪直繞著他們走了兩圈,看到素素和大人們都在說話,不能陪他玩,不免有些無聊起來。


    他邁開小短腿在大廳裏兜了一圈,就轉到廚房旁放雜物的院子裏去了。


    這個小院子是酒店堆東西的地方,靠著牆壁的地方有一排竹籠,裏麵養著這幾日做菜要用的母雞,鴨子和小兔子。


    竹籠旁堆著成堆的白菜,青菜和其他的時蔬。


    小汪直興奮地拿起一根菜葉,一會兒喂喂小鴨子,一會兒喂喂小兔子,開心得不得了。


    手上的菜葉很快被吃光了,小汪直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巴站了起來。


    一回頭,一個比他身體還要高的大水缸就在後頭。


    汪直踮起腳,扒著水缸的邊緣伸出腦袋往裏頭看去,便看到了高會剛才買回來的兩條大草魚。


    除了兩條草魚,這缸子裏麵還養了不少魚蝦,把汪直的眼睛都給看直了。


    家裏雖然也有院子,院子裏也有池塘,養著不少名貴的鯉魚。但是娘和多多姐姐從來不讓他靠近水邊玩耍。一看到他靠著池子,就會急忙把他拉走。


    “魚!”


    汪直開心地拍了拍手,然後下意識地往後頭看去。


    發現這裏既沒有娘,也沒有多多,這才興奮地拍了兩下水缸的邊緣。


    “魚!魚!”


    他從地上又揀了一塊爛菜葉子,踮起腳往水缸裏扔進去。


    果然,很快就有一條魚浮了上來,長大嘴巴想要把菜葉吞下去。無奈菜葉太大,草魚試了幾次都失敗了,在水麵上吐出了一串泡泡,把汪直逗得咯咯直樂。


    很快,小朋友就覺得踮著腳實在太累了。


    他回頭看了一圈,就看到在掛著大蒜的屋簷下麵,有一個平時高會坐著砍柴的小板凳。


    吭哧吭哧地搬過小板凳,汪直抬起腳踩了上去。


    果然,這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魚缸裏的大魚和小蝦了。


    他將漂浮在水麵的菜葉拎了起來,撕成小片,一點點地喂魚,看到兩條大魚嘴巴張張合合,小家夥興奮得手舞足蹈。


    後院的地麵本來就不平整,小腳在小板凳上上上下下地蹬著,汪直突然沒有撐住自己,整個人大腦袋朝下,往水缸裏頭跌去。


    汪直嚇得長大了嘴巴,充滿了土腥味和魚腥味的缸水就這樣肆無忌憚地湧入了孩子的口鼻。


    他胡亂地揮動著胳膊,奈何水缸的空間太小,雖然汪直拚命想要直起身子,卻無法將腦袋抬出水麵。


    梅千張走進廚房,對著灶台呆呆地站了一會兒。


    哥哥……


    他叫他“哥哥”。


    梅千張有些無措。


    他慌亂極了,雖然他知道,那個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以為他不過隻是一個街上,路邊出現的大哥哥而已。


    但是那兩個字,卻像是一個重達千斤的秤砣,一下子砸進了他的心底,把他整個人都砸懵了。


    那麽一個漂亮幹淨,白白胖胖的小少爺,居然是自己的弟弟。


    這太可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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