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看了看他的麵孔,有些狐疑地問道。


    “哪裏人,本地人咯。”


    梅千張也學著他,流裏流氣地答道。


    說出來的話,自然也是本土鄉音,粗聽之下,毫無破綻。


    這無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邊撐著腰,也是滿臉怒意的男人。


    “本地人?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道整個城隍廟的市集都是我們兄弟倆的?你跟誰混的,名字報出來,爺爺們給你小子留一條腿回去報信!”


    這兩人明顯把梅千張當成來搶地盤的馬前卒了。


    梅千張猜的沒錯,剛才他和邱子晉在集市上走了一圈,他就看到這兩人沿街收保護費呢。


    那些擺攤的,賣東西的攤主,不論漢人還是僚人,見了他倆都乖乖掏錢買平安。


    他就知道這片地界是他們兩個的勢力範圍了。


    今天的這個早市,就開在昨天廟會集市的地方。是城北邊最熱鬧的所在。


    而這兩個家夥……


    梅千張笑了笑,露出了兩顆不怎麽明顯的小犬牙。


    就是他“改邪歸正”的“投名狀”了。


    “別,別打了,別打了……”


    “爺爺,高抬貴手啊。”


    不久前還氣勢洶洶,囂張跋扈的兩人,一個被梅千張踩在右腳的腳底,縮得跟燒幹的蝦米似得。


    另個則是整個腦袋被梅千張牢牢按在柱子上,臉都扭曲得變形了。


    “行了,我也就直接問了。長命鎖和珍珠在哪裏?”


    梅千張放開手,那流氓頭子跟麵條一樣地順著柱子滑了下來。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呲牙咧嘴地抬起頭,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


    “爺爺說的什麽,小的們不知道啊。什麽鎖,什麽珍珠的,小人們都是賤命,哪裏有那樣的好東西。”


    “哼,還裝呢。剛才還說整個廟前麵都是你們的地盤。”


    梅千張不客氣地朝著他的心口就是一腳。


    “汪家的仆人,已經招供了。是串通了市集上的流氓,一起圖謀綁架孩子的。”


    他蹲了下來,一把揪住小賊的頭發,冷笑一聲,“還想騙我?”


    “原,原來爺爺是汪大當家的手下。”


    兩人聞言,雙雙垮下了臉,對著梅千張直磕頭,“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額,不知爺爺的身份。”


    “得了,把東西交出來,我還要回去交差呢。”


    梅千張看了看外頭,已經眼看日上正中了,一會兒回去晚了,小書生懷疑他不守信用溜了怎麽辦。


    “那東西不在身邊,爺爺容我們回去取。”


    梅千張最是懂得銷贓的門道。不管是長命鎖還是大東珠,都是稀罕玩意兒,一時半會兒是脫不了手的。


    從昨天小汪公子走失,到現在也才過去了一個晚上,這兩樣東西必然還在這些賊的手上。


    這一邊,邱子晉放下第五個碗,生氣地站了起來。


    “午時都過了。”


    他看了看日頭,“這都快要醜時了……梅千張,你果然又騙我!”


    害他喝了一肚子糖水,想要去解個手,都怕和他錯過,隻能硬生生地憋著。


    “誰騙你來的?”


    說話間,一個亮閃閃,黃澄澄的金色長命鎖出現在邱子晉的麵前。


    他欣喜地轉過頭,就看到梅千張一手拿著金晃晃的鎖片,一手拿著圓滾滾的珍珠,正得意地朝他擠眉弄眼。


    “到手了?”


    “到手了!”


    “真棒!”


    邱子晉忍不住拍了一下手掌。


    “那是,我‘一剪梅’是誰賊祖宗好麽?潯州這種小地方的小賊,還有我製不住的?”


    梅千張牛逼哄哄地抬起下巴自吹自擂,“走吧,掌櫃的,還有那個姓楊的正等著呢。”


    “唔……不過你還是等等我,我先去茅廁解個手。憋死我了。”


    “行,我等你。我還得把這個東西給老頭還回去呢。”


    梅千張掏出了那個錢罐子。這裏頭的錢,他可是一文都沒動過。


    看著邱子晉露出一臉“意想不到”的表情轉過身,梅千張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有人等的感覺,真好。


    被人信任的感覺,真好!


    三天後的初八就是個黃道吉日。


    黃曆上寫著,宜嫁娶,遷居,安宅,下聘。


    汪府這一天大擺宴席,流水席從門內一直開到了街上。


    整個宅子從裏到外都是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往來眾人不論親疏,隻要道一聲“恭喜”就能進來免費吃喝一頓。


    臨走還能那個打包的果子雜伴離開,讓人不得不佩服地說一句:汪大當家的,氣派!


    “掌櫃的,這排場太嚇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要嫁進這汪府呢。”


    邱子晉指著牆壁上,用金粉描繪的四個“義結金蘭”四個大字說道。


    “我大哥當年迎娶我大嫂,都沒這個排場。”


    要知道小邱家已經是景德鎮有名的富戶了。


    “我也不知道,我以為最多也就找個酒樓,擺場酒席而已。”


    萬達一臉苦笑。


    就剛才,在正廳前搭得那個高台上往下看,他終於見識到了著名笑星宋丹丹女士嘴裏說的“那家夥,那場麵,鞭炮齊鳴,鑼鼓喧天”是個什麽樣子了。


    一邊是瑤人兄弟們扛著一整頭的豬和羊喜氣洋洋地開始宰殺,一邊是熱情的瑤人妹子們歡快地挑起舞步,見著人就往裏拉。


    要不是楊休羨竄的快,多多姑娘沒得手,現在也會跟邱子晉、還有高會一樣,因為轉圈轉的太多而有些暈頭轉向。


    吉時已到,萬達和汪正在潯州城半城百姓,一眾瑤族耆老的共同見證下,準備開始拜祭皇天後土和泰山老爺,以及‘桃園三結義’中劉關張三人的牌位。


    因為身份不同,還共同特別祭拜了黃帝和蚩尤兩位上古大神的排位,現場演繹了“漢瑤人民一家親”的溫馨一幕。


    “我,汪正。”


    “我,萬星海。”


    兩人各持著三支清香,對著一排神靈的牌位指天誓日。


    “在此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各方神明,共鑒此心。若違此誓,天人共戮!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這誓言越說越心驚膽戰,萬達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眼汪正的表情。發現他一臉正氣,信誓旦旦,看來是玩真的啊……


    以上誓言,都建立在汪大哥不是反賊,也和反賊沒有任何交集的情況下才會達成。


    萬達一邊在心裏念著,一邊磕頭跪拜。


    磕完頭,就看到一個上身赤膊的大漢一手拿刀,一手捏著一隻大紅公雞的脖子上了台。


    還不等萬達反應過來,雞頭被快刀斬下,紅色的鮮血飆進一個藍邊大碗中,碗底已經被倒上了半盞烈酒。


    雞血落入碗中,在碗的邊緣處形成一個噴射狀的痕跡,看的萬達頭皮發麻。


    “好兄弟,我們這就歃血為盟。”


    裝了雞血的酒碗被放在了香案上。


    汪正從腰間舉起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小刀,撩起左手臂的衣袖,對著手背就橫劃下去一刀。


    頓時,鮮血如注。


    他將匕首交給萬達,用眼神示意:老弟,該你了。


    萬達看著上頭還滴著血珠的銀色刀刃,喉結微微滾動,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


    不會有……交叉感染吧。


    “歃血為盟!”


    “歃血為盟!”


    台子下的人紛紛圍了過來,盤光兩兄弟帶頭高舉著手臂叫到。


    楊休羨也站了起來,表情捉摸不定。


    死就死吧,大哥你可千萬別有什麽血液病啊!


    萬達接過刀子,對著自己的左手臂也那麽來了一下。


    鮮血流出,汪正把自己粗壯的胳膊貼到了萬達細小的手臂上。


    兩人的傷口碰到了一起,血液滴滴答答地流進了碗中。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汪正大口地喝下了這攙著兩人的鮮血和雞血的烈酒,接著把碗遞給了萬達。


    萬達閉上眼,屏住氣,居然一口氣將酒全部給幹了。


    “好!!”


    汪正見狀,也不管傷口了,用他的右手重重地拍了兩下萬達的後背。


    “好兄弟,真痛快!喝了雞血酒,行了歃血禮,你我從此就是血乳交融的兄弟了。”


    “大哥好!”


    萬達瀟灑地抹幹了嘴邊的血跡,對著汪正扯住一抹堅定無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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