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少了些什麽。


    房裏黑黢黢的,也沒有點燈,隻有半開的窗戶外頭透進來的月光,把房間照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而已。


    邱子晉先是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抹,又在床鋪上四下摸索了一遍。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應該是挺大的一個玩意兒不見了。感覺有些空落落的……


    突然,他細細的眼角張開,指著那窗戶邊上新畫上的鮮紅梅花印記,半天說不出懷來。


    可不是少了東西了嘛!


    他重重地拍了拍床鋪內側,感受到上頭還有一絲絲的餘溫。


    床上“那麽大”一個,我們家的小萬大人,北鎮撫司新上任的鎮撫大人不!見!了!


    萬大人被“一剪梅”給偷走啦!


    “原來‘一剪梅’這個‘采花大盜’,是真的會‘偷人’啊……”


    邱子晉欲哭無淚道。


    月色皎潔,照在鄉間的小路上。


    這時候已經是播種稻子的時節,在城裏還沒有感覺,走在鄉間就能聞到陣陣的稻香。


    這稻香要說應該是世間最好聞的香味之一,帶著幽幽的檀香,清清淡淡,若有似無。


    萬達就是在這一片稻香之中醒來,他眨巴了兩下眼睛,發現自己現下居然是在行進之中。


    不但能看到地上的泥土,甚至還見到了被他們的腳步驚動,“咕嘎”一聲跳到一旁稻田裏的青蛙。


    他愣了兩下,終於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也不是睡傻了正在夢遊,而是正在被人扛著,正在疾步地行走當中。


    “哎?怎麽回事?你是什麽人啊?”


    胃部因為被頂在肩膀上,實在膈應得難受,萬達掙紮著扭動了兩下。


    “放開我!”


    他用力地拍打著那人的背部。


    “別動,別多話!”


    扛著他的人沒想到他居然醒的那麽快,而且開始不斷掙紮,幹脆利落地在他的脖子後頭劈了一個手刀,把他劈得脖子一歪,又昏迷了過去。


    等萬達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密閉的屋子裏。


    屋子裏沒有燈火,門窗也被關的密不通風。


    他摸了摸身下的床鋪,床鋪倒是還算幹淨,沒有什麽黏膩,也沒有不堪的氣味。


    側著耳朵,隻聽到外頭有陣陣蟲鳴聲,間或兩聲蛙叫,沒有人的說話聲,也沒有腳步聲。


    他揉了揉自己被劈得酸疼的脖子,暗罵了一聲下手真狠。


    看來,剛才那個扛著他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一剪梅”那賊人了。楊休羨猜的沒錯,這家夥終於受不了他們這樣抹黑折辱他,這是上門來討說法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裏就應該是“一剪梅”的賊窩,至少是他暫時安身的地方。隻是將他抓來這裏,也沒有捆綁,也沒有用刑,看來這家夥暫時還不知道拿自己怎麽辦……


    想到這裏,萬達也就不緊張了。


    外頭聽起來萬籟俱寂,應該還是夜裏。身下的被褥幹燥暖和,伸手一摸,還有一床疊好的被子。


    他拉過被子,往身上一卷,徑直呼呼大睡起來。


    “孩子,孩子,醒醒,醒醒啊……”


    迷迷瞪瞪的,萬達聽到似乎有人在叫他。


    不止如此,肩膀還被人推搡了兩下。


    “再睡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萬達將腦袋蒙在被子裏,有些搞不清狀況。


    這被子真舒服,比港口客棧裏那濕乎乎潮唧唧的被褥幹燥暖和多了,讓他忍不住地想要多睡一會兒。


    “孩子別睡啦,都日上三竿啦。”


    推著他的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身上穿著打著好幾個補丁的粗布青衫,頭上用木簪子別了一個簡單的發髻。她見到萬達還賴著不肯起床,好笑地輕輕用手拍打了兩下屁股。


    “……唔?”


    萬達怔了一下,眨了兩下眼睛,終於想起昨天晚上他可是被“一剪梅”給抗到這裏來的。


    大意了大意了!居然在賊窩裏睡得那麽舒服。


    萬達掀開被子,往地上一跳,伸手就去抓那老婦人。


    按照楊休羨的說法,這老太太必然就是易了容了“一剪梅”了。別以為裝成老太婆的模樣,就能讓火眼金睛的小萬大人升起同情心。


    老太太被萬達牢牢地抓住了右手胳膊,吃痛地叫了一聲。


    接著就看到眼前這個小夥子把整個臉都貼到了她的眼麵前,咕嚕嚕地轉著那雙靈活的大眼睛,像是要將她的臉給瞧出一朵花兒來似得拚命瞪著眼睛看。


    “哎喲呦,你這孩子,瞎看什麽呢。”


    老太太那隻還能活動的左手,不好意思地摸上自己布滿皺紋的老臉,低聲道,“嬤嬤現在年紀大了,比不得年輕的時候風華正茂,不怕人瞧。不過你這樣漂亮的孩子看著我,嬤嬤還是會害羞的……”


    “沒有塗抹麵粉,也沒有胭脂……眉毛倒是畫過,但是皺紋和臉皮是真的呀。”


    萬達歪著腦袋,甚至動上手,想要去摸摸這老太的下巴頦,看看會不會跟武俠電影裏演的一眼,能拉下一張人皮麵具來。


    “啊呦,你這孩子!嬤嬤年紀那麽大了,你還調戲於我。”


    終於,老太太受不了了,一把拍下了萬達的手,朝他拋了一個白眼。


    “怎麽‘小千’的朋友那麽不懂規矩。他說你和他一塊在外頭做工,錯過了入城回家的時間,要借我的屋子睡一晚。嬤嬤好心叫你起床,你還調戲我老太婆。”


    說著,老太站了起來,雙手叉腰,不客氣地對著萬達說道,“睡醒了就起來吧,小千都在外頭等了好久了。”


    萬達現在終於看出,這老太太是個“貨真價實”的老太太,不是什麽男人易容的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撓了撓腦袋。


    “小千”是誰?


    他走出門,外頭陽光正好,一個帶著鬥笠的男人,嘴裏叼著一根茅草,正百無聊賴地蹲在門口。


    看到萬達走了出來,男人“噗”地一聲吐掉了嘴裏的草,站了起來,對著萬達邪邪一笑。


    “哎呦,醒了呀……萬掌櫃?”


    第37章 智擒一剪梅 下


    草帽帽簷寬大,將男人的臉遮了個七七八八。


    萬達隻看到他笑的邪性,語氣又輕佻,心想果然不是個良家弟子。


    不過萬達卻是不怵的,他四下看了一下,見到屋子門口有個大大的水缸,水缸邊上掛著個葫蘆做的瓢兒。兀自走了過去,開始洗臉。


    把男子徹底放在身邊晾著,倒是教他愣住了。


    “萬掌櫃好膽色。在下佩服。”


    男子似真似假地說著,朝萬達拱了拱手。


    “好說好說。”


    萬達也不去看他,低頭掬起一捧清水,上下搓臉。


    他邊搓著,邊觀察了一下這小屋子和周圍的環境。


    昨日夜裏大頭朝下,除了土路什麽都沒看到,現在才發現居然被人連夜搬到了半山腰上。


    這小屋靠著山,門口有一個小小院子,院子裏養著幾隻蘆花雞。都是母雞,正在低頭覓食,咕咕不停。


    屋子雖然不大,倒是占盡了山清水秀的風光,住在這裏應該感覺很不壞。


    “你就是‘一剪梅’?”


    萬達反客為主,一手叉腰,一手拿起水瓢,含了一口水在口中,開始漱口。


    “萬老板,明人不說暗話。正是在下。”


    “一剪梅”將頭上的鬥笠取下,露出了廬山真麵目。


    隻見他中等個頭,蜜色皮膚,一雙劍眉飛掃到鬢角。兩眼有神,又黑又亮,鼻梁挺直,嘴唇微厚,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有些異族的風情。


    雖然不像楊休羨那樣是個標標準準的端正美男子,也不似邱子晉那般有書生風流。但是整個人都顯得生機勃勃,渾身上下就像是吸收了太陽的光亮似得,像是春天勃發的新竹,肆意生長出刮辣鬆脆的綠葉。精神奕奕,天然爽利。


    這般容貌,也難怪做得了“采花大盜”了。


    他在打量著“一剪梅”,一剪梅也在打量他。


    之前他扮做瞎子混進酒樓大堂,沒見到這位北方來的“萬掌櫃”本人,隻聞到他所做的糕餅香味。


    昨天晚上在酒店客房將他搬弄出來,也是趁著月色,不曾仔細查看。


    如今光天化日下見到了,見他坦然自若,沒有半點懼色。一雙大眼靈動翻飛,精神出色。


    最關鍵的是,此人的行動舉止,讓“一剪梅”有一種非常熟悉的熟悉感這是常年混跡街頭巷尾小人物們身上渾然天成的油滑和自得。


    想到這幾天他們為了逼自己獻身,做的那些事情,“一剪梅”首先想到的是,此人怕是半個“同行”,也是“鼓上蚤”,“草上飛”一類的角色。


    萬達抬起頭,將水逼到喉嚨口,發出“咕嚕嚕”的古怪聲音。


    他朝著“一剪梅”勾了勾手指,後者狐疑地上前兩步,見他居然鼓起嘴巴,作勢要朝自己吐水。


    才剛閃過這個念頭,隻見一注水柱朝自己麵上而來。


    “一剪梅”急忙拿起鬥笠擋住,這才免遭這一“水劫”。


    “你這人,忒地下作!”


    他放下鬥笠,破口大罵。


    下一刻,卻見到一團白色的粉末鋪天蓋地地朝他麵上襲來。


    他隻逃過了水柱,沒想到還有後手。那粉團沒遮沒攔地俱被吸入了口鼻。


    “一剪梅”腳下一軟,整個人撲到在地。


    “你剛才那聲罵得早了些,我現在這一招才叫真‘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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