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在這裏成婚,不管對方是誰,他都不能害了那個女人。


    在六百年後那樣開放的日子裏,他的性向都難以啟齒,何況是是在封建禮數登峰造極的大明朝。


    “再說吧……我還小呢。”


    萬達用幹巴巴地聲音說道。


    “也是……大好男兒還是要以事業為重,婚事不急。”


    朱見深點點頭。


    雖然這個小郎舅隻比他小兩歲,自己那麽大的時候,都已經親政了。不過他是萬侍長的弟弟,在他眼裏,那就是個孩子。


    “說到正事,朕要你做一回‘天使’。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天使’?”


    萬達的腦海裏飛過一個背後長翅膀的光屁股小孩。


    朱見深命懷恩將已經擬定好的聖旨交給萬達。


    “朕命你,三日後,去新建好的於尚書的祠堂祭掃。幾日前,朕已經下旨為於尚書昭雪,並且恢複了於尚書長子,於冕的前衛副千戶官職。這是朕為於尚書寫的祭文,由你代替朕到於尚書的墓前宣讀。這是個好差事吧?”


    “這是天大的好差事啊。”


    萬達跪下,雙手接過懷恩太監遞來的封存著皇帝親筆祭文和聖旨的錦盒。


    說來慚愧,半文盲萬達在來到這個時代之前,雖然也隱隱約約記得語文書上提過有個叫做“於謙”的大清官,大好人。但是對於他到底是幹嘛的,實際上沒什麽概念。


    提起“於謙”這個名字,他首先想到的是桃兒的搭檔,八大鐵帽子親王之綠帽王,於大爺……


    也就是來了這個時代,才知道了土木堡之戰,知道了北京保衛戰。他從小長大的霸州城,曾經也是保衛戰的戰場之一。


    他這輩子的父親萬貴,甚至也曾經在霸州城的城門樓子上與瓦剌人戰鬥過。而指揮這場戰鬥,保護了大明江山的人,就是當時的兵部尚書,於謙於大人。


    能夠替皇帝宣讀為於大人寫的祭文,那簡直不是“與有榮焉”可以來形容了。


    像自己這樣的渺小的普通人,可以以這樣的方式來麵對這位光耀史冊,永垂不朽的民族脊梁,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行了,下去吧。朕還有一堆的事兒呢。”


    朱見深對他擺了擺手,命懷恩將他帶出宮去。


    就在新年過去不久,勤勉的朱見深召集了內閣、六部、五軍都督府以及督察院等一眾股肱之臣,商議正式對廣西出兵的大計。決定在五月之前,調集湖北、湖南、兩廣等十萬多兵士,由浙江左參政韓雍擔任大軍統領,前往廣西,討伐逆賊,平定西南之亂。


    這位韓大人說起來也是位天才型的人物。年僅二十歲就進士及第,被先皇授予禦史之位。雖然是個書生,卻極有軍事天賦,參加過多次平定戰役。後來因為受到內閣朋黨之爭的牽連,被貶出京。


    多年宦場沉浮下來,今年韓雍也不過才四十三歲,正是當打之年。


    明朝傳統,武將出征,通常會委任有科舉背景的文官作為大軍總領。同時派遣宦官監軍。


    韓雍他的才氣、名望都是上上之選。而且雖然是個讀書人,卻又不是腐儒書生,知變通,懂進退,雖然因為黨爭有所瑕疵,但依然不能掩飾他的將才。


    於是在朱見深詢問誰能夠擔任廣西戰役的主將時,時任兵部尚書王力排眾議,推舉了這位年輕人。朱見深深以為許。


    自天順朝以來,國家還未曾經曆過重大的戰事,“土木堡之變”的記憶過於屈辱和慘烈,像是把尖刀插在大明國全體軍民的心上。


    而明知道於謙含冤而亡,卻因為要顧忌先帝的麵子,遲遲得不到公正的評價,更是讓讀書人心寒,讓小皇帝無比愧疚。


    朱見深已經做了全部的打算此次大張旗鼓為於謙昭雪,必能重新挽回朝廷的威望,平息民憤。讓國家上下一心,投入到廣西之戰中去。


    就在前幾日,幾隊皇家“天使”已經出發,分別前往於謙長子於冕、養子於康和女婿朱驥所流放的地方,將其官複原職,並且接回京城。


    於冕在前幾日上書,祈求朝廷為自己冤死的父親祭祀,朱見深準奏。


    他不但親自撰寫了祭文,而且為其上諡號“肅湣”。追封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傅。


    追封之禮和祭祀之禮定在三日後舉行,讓代表皇家的錦衣衛出麵作為天使,也符合一貫的禮儀,更是朱見深對萬達這段時間內頻頻立功的另一種讚許。


    萬達捧著錦盒,跟著懷恩出了武英殿,走了兩步卻發現,懷恩沒有如同往常一樣直接將他帶往順貞門處,而是往太液池也就是後來的瀛台方向去了。


    “宋嫂?”


    看到眼前穿著藍色襟長衫,帶著冠子,正對著他淺笑的女子,萬達小小地吃了一驚。


    和那晚廣濟寺門口,狼狽地抱著孩子的模樣比起來,眼前這位宋嫂,真的是“脫胎換骨”了。


    “謝謝公公。”


    宋嫂雖然才入宮沒有幾天,但是已經熟練了掌握了宮中的禮儀,對著懷恩躬身致謝。


    懷恩擺了擺手,退到幾步之外。


    “萬大人,是我拜托懷恩公公讓我和大人見上一麵的。如今我和小女能夠有今天,還要多多感謝大人的大恩大德了。”


    說著,她俯下身去,對著萬達行了一個叩拜大禮。


    萬達急忙將她扶起,“宋嫂,不用這樣客氣。”


    “大人。”


    宋嫂這回是真的不客氣了,正色說道,“我已經與宋天陽和離,和他沒有半點幹係了。陛下已經封我為六品司膳,大人還是喚我‘陳女官’,或者‘陳司膳’吧。”


    就在幾天之前,宋天陽,也就是德昌和尚,已經被大理寺判了淩遲死刑。朱見深下旨,在廣濟寺麵前搭設行刑台,將他當眾千刀萬剮。


    按說德昌被萬達下了藥,本來早就該脫陽死了。不過真的那麽死了,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於是宮內派出了內侍,下到獄中,先將他給閹了。不存在那東西,自然也不會脫陽,可以一刀一刀慢慢懲罰他了。


    廣濟寺的和尚和妙音庵的尼姑,包括林三娘在內,全部都被下獄,等待秋後處斬。那天想要趁亂逃脫的白蓮教餘孽,也被徐小旗帶人一網打盡。可以說,整個京師之內,白蓮教已經翻出不什麽水花了。


    玄蓮雖然死了,不過她實在罪大惡極,屍體被掛到廣濟寺的旗杆上暴屍示眾。


    現在,在廣濟寺這個白蓮教的這個“前教壇”的廣場前。如今一邊是被被上刑的德昌,一邊是被暴屍的玄蓮,皇上就是要讓他們受到千人萬人的唾罵,達到以儆效尤的效果。


    “那個……陳,陳司膳。”


    萬達尷尬地撓了撓頭,“你還不知道吧,高會他如今做了小旗了。其實他一直對你……”


    陳女官伸出右手,五指並攏,堵在萬達嘴巴前頭。


    “萬大人,小高的心意我知道。不過,就這樣吧。我決定老死宮中,永不出宮,更不會改嫁他人。”


    “為什麽啊?”


    萬達不解,“我剛才問過姐夫……陛下,他說女官是可以成親的。”


    “因為我不想。”


    陳女官抬起頭。


    “大人,我娘家姓陳。沒有出嫁之前,我叫做‘陳十三刀’。”


    這算什麽名字?


    看到萬達疑惑的眼神,陳女官解釋道,“我娘是‘陳十二刀’,我的外婆是‘陳十一刀’。我們陳家的官家菜手藝,打北宋初年開始,就以母女傳承。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的女兒小卉,將來就是‘陳十四刀’。”


    “我沒有見過我的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娘就告訴我。我們陳家的女人和別的女孩兒不同。我們不用依靠丈夫,靠著自己的手藝就能自立門戶。”


    陳女官低下頭,“小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麽別人都有爹,隻是我沒有。那時候我不明白母親的用心,覺得自己應該和別人一樣,相夫教子,讓我自己的孩子過上有父有母的‘普通’生活。所以在我遇到了宋天陽之後,就接受了他,將全部的人生,連帶家產都托付給了他。”


    結果遇人不淑,把自己害的差點跌入火坑。


    “在我告訴母親我要成親的時候。娘對我非常的失望。她告訴我,原來我不是她的親生孩子,是她收養來的。陳家的女人都是被上一代掌門收養來的棄嬰。在我成親那天,我娘走了,帶著她的菜刀,離開了家門。她說她要再去收養一個女孩,培養一個新的‘陳十三刀’。”


    淚水地在泥地上,濺出一個小小的黃色圓圈。


    “我那天聽到了玄蓮說的話,聽到她也是被尼姑收養的棄嬰。才知道自己錯的多麽離譜。我太讓娘親失望了……”


    陳女官掩麵而泣。


    “所以我不會成親了……”


    陳女官說著,抹去了麵頰上的淚珠,用滿含深意的眼睛,對著萬達說道,“萬大人,對不起,代我跟小高說對不起。他……將來會遇到更好的姑娘的。”


    “而我,會一輩子好好服侍陛下和娘娘,來報答您的恩情。”


    她說著,深深地朝著萬達行了一個大禮,轉身離開。


    萬達望著她肅穆而拒絕的背影,感覺自己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三天後,崇文門內東半裏,忠節祠內。


    頭戴烏紗帽,身著大紅飛魚服,佩戴繡春刀的萬達,與兵部尚書王,新任右僉都禦史,征廣西總統帥韓雍,以及一眾兵部、禮部的官員們,為於謙上香。


    “……嗚呼!哀其死而表其生,亦順乎天理;厄於前而伸於後,允愜乎人心,用昭百世之令名,式慰九泉之溟漠。靈爽如在,尚克鑒之。”


    為了能夠通讀這片拗口的祭文,萬達這段時間可是纏著邱子晉做足了功課。


    終於,在讀完最後一個字後,萬達將祭文恭敬地放入火盆中焚化。


    紅色的火舌舔過黃色的絲絹,一陣風吹來,將燒成了白色的灰燼卷到了天上。


    就像是於謙的那首《石灰吟》中自況的那樣:烈火焚燒若等閑。


    於尚書,您在天之靈,是否看到了皇帝陛下的心意呢?


    眾人一同抬起頭,望著這昭昭青天,紅紅白日。


    皇天後土,鑒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


    大明的英烈啊,請保佑你即將出征的將士吧!


    第31章 微服私訪


    三月時分,已到初春時節。


    年年柳色,霸陵傷別。


    天氣晴好,隻星風中仍帶著幾絲春寒。桃樹的枝丫上已經打起了小小的花骨朵,柔嫩的柳條垂在湖邊,此地雖然不星長安灞橋,但離愁別緒卻星一樣地哀傷。


    “別送了,都回吧。”


    郊外長亭,一匹馬車停在道邊,軍漢打扮的男人轉過身,對著來送別的萬達一幹人等一一作揖。


    “鄧總旗……不,鄧大哥。”


    萬達牽著小黑驢,無不傷感地看著這幾天明顯老了好幾歲的鄧翔。


    他記得很清楚,一年前,就星沿著這條路,鄧總旗帶著一幹錦衣衛,將他從霸州城迎回了北京。


    那時候還星第一次和鄧總旗見麵,以為他又星一個光吃飯,不給錢的官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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