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還沒用過午膳,眼看入城的隊伍還長著呢,他幹脆打發仆人去城門口擺著的那些小攤子上,買些幹淨的糕餅果子回來墊饑。


    他自己則坐在車架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萬達閑聊起來。


    楊休羨算計的可好了。


    這個時候回到北鎮撫司,鐵定要被拉去城裏巡邏。還不如在這裏慢慢磨蹭到將近上燈的時候。


    能躲過巡街不說,還能和萬大人一起看看燈,交流交流感情呢。


    元宵佳節,落日熔金,沒有什麽比在這一天的夜間,和“佳人”一塊觀燈更加有趣味的事情了。


    “楊千戶,那個玄敬師太說了,妙音庵不準男人入內,那我們該如何是好呢?”


    萬達站沒站相地靠著小黑驢,懶洋洋地說著,整個人周圍在午後陽光的照拂下,幾乎都發出一層淡淡的光了。


    “是啊,這可是個大問題呢……”


    楊休羨可能被他傳染了,也難得渾身沒了骨頭似的歪靠在車架上,看著萬達腦袋上那個紅色小揪揪,覺得自己又想擼一把了怎麽辦……


    “放行了!放行了!”


    前頭本來凝滯了很久的人群,漸漸地動了起來,看來是從別處調來了守衛,入城的速度明顯增加了。


    萬達興奮地轉身牽起小黑。誰知道這驢子不知道是不是站的太久了,突然翻起來驢脾氣,四肢蹄子居然釘在地上一樣,就是不肯挪動了。


    “小黑,小黑我們回家啦。今天累了吧,回家給你吃糖啊,別發脾氣啦。”


    後麵已經有人開始不耐煩地催促,萬達尷尬的要死,討好地對著小黑驢再三央求。


    也是,這個小黑驢自打進了伯爵府大門,受到的就是寶馬級待遇。每天走的最長的路程就是從南熏坊出來,沿著東長安街走到錦衣衛衙門,總計路程不超過一刻鍾。


    今天它不算站在這等待的時間,光從從城內城外打了一個來回就花了兩個時辰,這驢嬌生慣養習慣了,能不累麽?於是現下就發作了。


    非但不肯挪步,還倔強地伸出脖子,“昂啊昂啊”地“引吭高歌”起來。急得萬達一籌莫展。


    “下一個……你不是本地人吧。路引呢?沒有路引不能入內,邊上去。下一個……叫你呢,下一個啊!你倒是上來啊!”


    城門口臨時調配來的士兵,毫不客氣地呼呼喝喝。見到萬達居然和他的驢造成了交通堵塞,呼喊半天都不回複,於是大步上前,毫不客氣地伸手要推。


    “小子!說你呢!聾了吧你。”


    “你做什麽?”


    楊休羨一個縱身,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在士兵的手指碰到萬達之前,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捏。


    後者疼的當時就趴在地上,嗷嗷直叫。


    大冬天的,一瞬間腦袋上疼的汗出如漿。


    “你們兩個,居然敢對官爺動手!來人啊!”


    這士兵身旁的一個小兵拔出刀,對著楊休羨喝道,“我看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統統抓起來,蹲大獄去!”


    本來還在排隊的百姓們一看到刀子,嚇得頓時四散開來,又是你踩了我,又是我磕了你,場麵一下子陷入了混亂之中。


    “搞什麽呢!都什麽時辰了,人還沒放完?一會兒都要點燈了!”


    就在此時,帶著高會等一票校尉們,正在巡街的鄧總旗騎著馬走了過來,大聲嗬斥道。


    “哎!萬大人,楊千戶!你們查案回來了啊!”


    鄧總旗仰天大笑一聲,從馬上跳了下來,對著二人拱了拱手。


    “既然來了,就一起巡街吧!哥幾個都忙瘋了,王喜王大人都親自帶隊了往皇城外去了。”


    放開已經抖成篩子的守門士兵,楊休羨無奈地長歎一聲。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浪漫,注定不屬於節日裏也要加班的公務員。


    “那我回北鎮撫司衙門,給兄弟們做宵夜。”


    舉起手裏的茶葉罐,萬達笑道,“給你們做一個‘禪林竹葉茶葉蛋’。保佑大家今年都圓圓滿滿,順順利利!”


    第23章 女裝查案


    半個月後


    幾天前,錦衣衛們派出了一隊人馬,便裝打扮,在西山打探消息。果然打聽出曾經有人見過一對年輕的母女,很久之前在翠微山出現過。


    不過再進一步的消息,就沒有了。畢竟已經時隔一年了。


    至於奉命監視忘我閣的東城兵馬司那邊,也送來了消息。說這院子確實有些古怪,差不多每隔三五天,就會關門閉戶一回,謝絕散客入內。


    奇怪的是,雖然門關著,但是裏麵燈光依舊,還會隱隱傳來樂聲,明顯還是有人在裏頭尋歡作樂。


    兵馬司的兄弟曾經敲門詢問,那位林三娘就說今天院子被貴人包了,隻是不接外客而已,沒有大事。


    貴客包下整個青樓,在本司胡同也不是什麽罕見的事。畢竟京師之內,最不缺的就是達官顯貴。多的是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擲千金博一笑的風流浪子。


    “等下回那個‘貴人’來的時候,讓兵馬司報個信過來,我們派人去跟蹤一下。”


    楊休羨用手指點了點桌子吩咐道,然後轉頭看著那邊被眾人團團圍住的萬達。


    “我不幹!為什麽是我?所裏那麽多人呢,我不願意!”


    被壓在椅子裏的萬達發出了絕望的吼聲。


    楊休羨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他捂住嘴,幹咳了兩聲,抬頭衝著鄧翔叫到,“鄧總旗,溫柔點。別傷著我們萬千戶了!”


    “大人,放心吧。我每天早上都給我家娘子畫眉,這個我可拿手了。”


    右手拿著一隻眉筆,鄧翔回頭答應道。


    “啊呀,萬大人,別亂動了,戳到你眼睛了怎麽辦?乖乖讓我把眉毛給您畫的長一點啊。我夫人說了,今年流行又長又細的眉毛。哎,萬大人,您原本的眉毛有點粗啊,要不屬下拿刀給您刮細一點?”


    “你敢!我殺了你!”


    萬達急的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又被人七手八腳地按了下去。


    “胭脂來了,胭脂來了!讓一讓啊。”


    邱子晉揮舞著手裏的錦盒,快步進了偏廳的大門。


    “我問過賣胭脂水粉的貨郎了。這個胭脂是今年春天京城裏的小娘子們最喜歡的顏色,叫做‘人麵桃花’。來,來,快給萬千戶試一試。”


    他說著,擠到眾人中間,炫耀地打開了錦盒裏頭的小罐子。


    “怎麽樣?好看麽?”


    一整罐紅馥馥、粉噠噠的,在後世被女性們成為“死亡芭比粉”色的胭脂,暴露在萬達麵前。


    “哇,真好看!是粉色的。可不比大紅的嬌嫩多了嘛。”


    “邱監生是在哪個貨郎手裏買的,且叫他在外頭候著。等會我也給我家婆娘買一罐回去。”


    一群“鋼鐵憨憨”們對邱子晉的品味大加讚賞,紛紛表示不愧是未來的翰林學士。雖然還沒有娶妻,但是挑胭脂的眼光已經比他們這群娶了老婆的糙漢子高出一大截了。


    就連高會都沉默地點了點頭,木訥的眼睛裏分明寫著兩個字:好看。


    好看你的頭!


    “我不幹!別把這玩意塗我臉上啊啊啊啊!救命啊!”


    眼看邱子晉這個斯文敗類,居然挖出一大坨詭異的桃紅色膏體往他臉上湊。萬達閉起眼睛,絕望地喊起了救命。


    場麵混亂極了。


    且看慘遭眾人“蹂躪”,滿身“大漢”的萬達。


    如今他一身春衫打扮。上麵是水蔥色繡百合花的合襟短襖,外麵披著一件嫩薑黃的大衫,下頭是孔雀藍繡飛鶴的馬麵裙,腰上係著秋香綠的絛子,露出腳下兩個紅色翹頭小履。


    我們的萬達,堂堂錦衣衛世襲千戶大人,皇帝陛下的小郎舅。今天一走進北鎮撫司的大門,連驢都沒來得及栓好。就被一群興奮到不行的臭男人拉到偏殿,強行脫去本來的飛魚服,換上了這身嫩的可以掐出水的女裝來。


    有句話說的好“如果沒有條件,那就創造條件”。


    在北鎮撫司內部並不存在女性錦衣衛的情況下,為了查案,勤勞智慧的大明公務人員們,決定委屈委屈他們的萬千戶……請他喬裝打扮一下,做成女子模樣,潛入翠微山的那個妙音庵。


    這才有了以上混亂的一幕。


    “楊大人,看看,怎麽樣!我們萬大人好看吧?是不是‘姿色超群’,比起那些正牌的小娘子都美上三分呢?”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閉著眼睛,已然放棄掙紮的萬達推到了楊休羨麵前。


    不得不說,鄧總旗不愧是精通閨房之樂的風流男子,還有那總是蹭吃的邱監生,他挑選胭脂的眼光還真的不錯。


    雖然隻是薄薄地上了一層水粉,將萬達原本的眉毛稍微拉長了些,又在嘴唇和臉頰上輕輕點了些粉嫩色的胭脂,隻能算是淡妝素抹吧。


    不過架不住我們萬大人天生麗質啊。


    他本來骨架就小小的,臉蛋隻有巴掌那麽大。身量還沒長開的少年,本身就有種雌雄莫辯的美感,穿上女裝也不違和。


    而且就像是萬貞兒說的那樣,繼母吳小娘子生的好,二弟也是相貌堂堂。


    萬達他本來就皮膚雪白,加上一副水靈靈的大眼睛。哪個人看了不說好,都說他是那畫中金童轉生降世,又喜慶又可愛。尤其深得中老年婦女的喜愛。


    如今這樣打扮起來後,隻要不說話,活脫脫一個嬌俏可愛的美嬌娘。憑誰都認不出,這是個男兒郎呀。


    萬達閉著眼睛,擰著眉毛,半天沒有聽到楊休羨回話,不由得好奇地睜眼眼睛。


    然後就看到了楊休羨一副似笑非笑,憋得很辛苦的表情。


    “果然很醜!我都說我不幹了。”


    萬達氣的哇哇大叫,伸手就要扯掉頭上的發冠。


    “大人別這樣啊!好不容易請了梳頭娘子進來弄好的。這要是再梳一次,又要耽誤一個時辰呐。”


    鄧總旗急忙拉住他的手,轉頭狠狠地用眼睛剮了楊休羨一刀。


    楊大人也真是的,沒看到萬千戶都要炸毛了麽,怎麽都不說兩句安慰的話呢。


    哎,這個萬千戶,怎麽脾氣跟他那個“小黑”一模一樣,倔得跟什麽似得。


    今天這一身的衣服和頭麵,都是他問他家娘子特意借來的。這可都是從蘇州那邊弄來的新貨。他媳婦特意準備過完年,開春的時候穿的。


    整個京城裏還沒有人穿過這個款式呢。


    要是被大人一不小心給弄壞了,他夫人可不得劈了他?!


    想到這裏,鄧翔無比後怕地揉了揉還腫著的臉頰。


    陛下可能也覺得那四百個人頭在西四牌樓和元宵花燈一起招搖的場麵過於不雅,有違京師的節日氣氛。於是在正月十三上花燈的時候,就命人把腦袋都摘了下來了。好讓大家過一個喜慶的上元節。


    鄧夫人和鄧總旗成親多年了,自然知道自家丈夫每到十五晚上一定會上值,幹脆也沒回京。一直過了二月才從大興縣的娘家,帶著孩子姍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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