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也自認為過的還算簡樸,家中同樣沒有女眷和丫鬟。不過楊家家境不錯,管家小廝一應俱全,楊休羨從小也是被人伺候到大的。


    “害!我這是‘勞碌命’,不會享受罷了。”


    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萬達嘿嘿笑了一聲轉過頭。


    此刻,一陣喧嘩聲從樓下的大街傳來,萬達扶著圍欄往下探去,就看到一群人圍在酒店下麵的茶攤上,其中兩個人男人正在爭執著什麽,吵得麵紅耳赤。


    “你分明貪了我的銀子,居然還不承認?大家夥,都來評評理,這家夥貪了我四十兩銀子不承認!”


    茶攤上,一個臉龐消瘦,細眉小眼的中年男人正抓著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胳膊肘,大聲叫道,“你別走!快把銀子交出來!”


    被他抓住的男人大概二十出頭,滿臉氣憤,不停地扯著被瘦小男人拉住的衣袖,“你這個人好不講道理,我明明是做好事,你居然訛詐我?”


    “誰訛詐你了?是你貪了我的銀子!”


    “胡說八道!我打死你!”


    萬達和楊休羨鑽入人群的時候,就看到那小夥子一拳揍在瘦小男人的臉上,後者捂著眼睛倒下,哎呦了兩聲之後,居然沒有聲息了。


    “不好了!打死人了!”


    “快去找五城兵馬司的軍爺!”


    圍觀看熱鬧的老少爺們此刻也慌亂了起來,有的拉住那青年防止他逃脫,還有的準備跑去去報官。


    “不用報官,沒大事兒。”


    楊休羨一把拉住那人,然後走到瘦弱男子的身邊蹲下。


    “這人都被打的躺在地上了,怎麽說沒大事呢?年輕人真是不知輕重!”


    因為萬達和楊休羨今天都是便服出行,萬達道袍打扮,楊休羨則是一身青蓮色的直身,所以百姓們並不知道他們兩個人都是官身。


    楊休羨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在男子身上某處按了一下。


    下一刻,本來躺在地上歪頭裝死的家夥,詐屍似得直起身,“哎呦哎呦”地亂叫起來。


    “疼!疼死我了!”


    “我就說沒事吧。”


    楊休羨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站了起來,走到滿臉看好戲的萬達身側。


    “這人剛才隻是一口氣悶住了,我給他揉一下,氣順了就好了。”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周圍的百姓紛紛點頭。


    看到瘦弱的男子沒事,叫起來的樣子還挺精神的,打人的年輕人總算鬆了口氣。


    “說說吧,怎麽回事?”


    楊休羨拉著萬達在茶攤上找了個座位坐下,抬了抬下巴,對著年輕人問道。


    他做了多年的錦衣衛,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架勢。加上剛才露的那一手,讓在場的人不由得信服。


    “兩位公子,剛才我在‘臨水居’的茅廁解手,看到柱子上掛著一個包袱。”


    年輕人舔了舔嘴唇,整理了一下後開始緩緩說道。


    這個年輕人叫做阿力,是附近生藥店的夥計,路過酒樓的時候內急,就進去解了個手。


    臨出門的時候,看到茅廁的柱子上,被人掛著一個綠色粗布包袱。


    四下張望,卻不瞧見一個人。於是他就將包袱取了下來,打開後看到裏麵足足有十兩雪花銀。


    剛走到茅廁門口,迎頭就撞到了匆匆進門的這個瘦小的中年男子,姓候。


    姓侯的當時就問他有沒有見過一個包袱,是他剛才接手的時候不小心落在茅廁裏的。


    這阿力也是個實在人,以為姓侯的是失主,直接把包袱給了他,轉身就想要離開。


    誰知道這個姓侯的卻幾步趕了上來,說這包袱裏明明應該有五十兩白銀,怎麽現在隻剩下十兩了,吵著要阿力把剩下的錢全部交出來。


    阿力說他拾到這個包袱的時候,裏頭就隻有十兩,哪裏來的多餘銀子。


    於是兩個人就你拉著我,我扯著你,一路從茅廁打到了茶攤口,引得眾人圍觀。


    最後小夥子沒忍住,動了手。


    “你說你丟了五十兩銀子?”


    萬達聽得津津有味,將那兩銀子拿在手裏,上下墊了墊,然後燦爛地笑了笑。


    “是!我丟的是五十兩。”


    姓侯的看萬達穿的體麵,以為他是哪家的小公子。又看到楊休羨也穿的不錯,應該也是有錢人家的少爺。於是剛才對著阿力的囂張氣焰,頓時消了下去,對二人恭敬地說道。


    楊休羨看萬達明顯想要出頭,也想看看他怎麽解決這事兒。


    幹脆叫茶攤的博士送上茶水,端起被杯子喝茶。


    “你撿到的是十兩銀子,你丟的是五十兩……這說明什麽?”


    他挑著眉毛,指了指阿力,又指了指姓侯的。


    “說明他貪了……”


    “說明這根本不是你丟的包袱啊!”


    萬達一錘定音地說道,“你也丟了包袱?快去別處找找吧,去晚了可能就找不到了。”


    此言一出,四下沉默。


    “噗……”


    饒是楊休羨見多識廣,也想不到萬達會說這種話。差點把嘴裏的茶水給噴出來。


    “你,你……你這個小子,滿口胡言亂語!”


    中年男子料想不到這個公子哥人模人樣的,說出來的話確實那麽氣人。


    “我怎麽胡言亂語了?我看你才是胡說八道呢!你自己丟了銀子,就覺得滿大街的銀子都是你的不成?”


    萬達大眼一轉,指著被裹在包袱皮裏的兩白銀,用很是無賴的語氣說道,“你怎麽證明這是你的銀子?你叫它一聲,它答應麽?”


    它要是答應了,那這就是從《西遊記》裏穿越過來的銀子。那我萬星海就是穿越進了古典魔幻小說世界了。


    “哈哈哈……”


    被誣陷貪了銀子的阿力反應了過來,合掌大笑起來。


    這個瘦猴之前仗著自己牙尖嘴利,欺負他口笨舌拙,明明他是拾金不昧,硬要誣陷他。


    如今來了一個更加伶牙俐齒的小公子,瘦猴就隻能吃癟了。


    圍觀的眾人也哈哈大笑,就連“臨水居”上麵的客官們也探出腦袋,拍手叫好。


    “小公子!說得好!”


    “客氣,客氣。”


    萬達抬起頭,對上麵抱了抱拳。


    嘿,眼尖地發現這樓上還有個抱著笛子的帥哥呢。


    “顏狗”萬達不由得多瞧了眼。


    “你!你不要胡鬧。啊……我是看出來了,你們幾個是一夥的吧!”


    姓候的看到眾人對他指指點點,一股火氣直衝腦門,對著萬達喝道,“這就是我的銀子!是我做生意的錢。”


    “你做什麽生意的?如何需要這般大的整銀?”


    萬達抬起下巴,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番,故作邪魅一笑,“我看你這一身粗布衣衫,也不像是個掌櫃的模樣。難道你是哪家鋪子的賬房?你說出店名,把你家掌櫃叫來對質!”


    別看武俠劇裏,那些大俠們在酒館裏隨便點幾個菜,就把一錠白銀拍在桌上,不把銀子當錢花。


    五十兩在天順年間的大明朝可不是小數目,若是按照米價,折合後世的貨幣,一兩白銀相當於大約七百五十元五十兩那就是三萬七千五百元人民幣!


    誰沒事會背著將近四萬塊錢滿大街走?六百年後沒這樣的傻子,六百年前更是少有。


    在這個時代,購物使用銅板和碎銀子才是主流。


    一般來說隻有官府收稅後,才會將碎銀融成整塊銀子上交庫房。當然,也有商賈會在外出行商時為了方便攜帶整塊銀子但人家一般都有保鏢護衛隨身保護的好麽?


    萬達之前在霸州的臨清酒樓打工,一個月的月俸才一錢而已。太平日子裏,二兩銀子足夠一家三口過上吃穿不愁的一年了。


    “是啊,我看你也不是富貴人,怎麽來的那麽多銀子?不會是偷的吧?”


    楊休羨笑著火上澆油。


    “肯定是偷的!”


    “看他賊眉鼠眼的,果然是個賊!”


    周圍的人群被他鼓動了起來,開始對老侯的長相進行人身攻擊。


    “不是偷的,不是偷的,是我的錢……我,我是賣了自家的祖宅才攢了這些銀子。今天是準備進城看鋪麵的。”


    姓候的慌張地搖頭,小眼珠一轉,大起膽子說道,“這是我的全部身家,賣了一間房,兩塊地才得來的銀子。買主把銀子交割給我的時候,就是整銀。”


    “賣了房子?那更好了,我聽你口音也是本地人,既然你說還有田地,那賣的應該是城郊的地塊。前頭就是順天府衙門,所有的地契買賣、租約在衙門裏都有存底。我們這就進去問問,看有沒有你賣房的記錄。”


    萬達一下上前,拉住了他的領子,“走!現在就走!到了官府裏,一查就清楚了!”


    “不不不,去不得,去不得!”


    老候雙手不住搖擺,求饒道,“小爺爺,小外公,我認錯了。這不是我的包袱,裏頭也不是我的銀子。小人眼拙,求爺爺們放過。”


    說著,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對著萬達和阿力不住磕頭。


    “我承認,我剛才肚子疼,想要上茅房。誰知在茅房外頭看到這小哥撿了一個包袱,周圍又沒有其他的什麽人,就一時起了歹意……我該死,我該死……”


    “好啊,原來真不是他的錢!”


    “他是來訛錢的!要不是這個小公子出來仗義執言,那個年輕人就被他訛住了!”


    “送官!把他送官!”


    圍觀的眾人聽了,各個義憤填膺,幾個年輕人把老候從地上拉了起來,準備按照這個時代抓到賊的通常做法操作一遍先打一頓,再送官府。


    萬達對於這種戲碼非常喜聞樂見,鬆了手退到楊休羨身邊坐下,笑得搖頭晃腦。


    “喝茶?”


    楊休羨看他腦袋上那兩根不聽話的毛發,被搖的越發支棱起來,忍下自己想要伸手摸一把的衝動,給他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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