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遼東大營裏出了這一軍令,“流水”的客人,變成了“固定”的客人戍邊的士兵,居然成為了駑馬的固定采買人了。


    光萬達他們今日在馬市裏的見聞,那些衙署的差役們都得到了拓津等人的“好處費”。


    若說頒布這條軍令的陳鉞沒有從裏麵賺得大筆的利益,那真是把萬達殺了他都不會相信的。


    將自己購買到的馬匹,按照原價賣給了這些士兵,眾人千恩萬謝地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誇萬達果然是“小孟嚐”。


    “陳鉞啊,陳鉞。”


    萬達站在茶樓上,望著樓下熙熙攘攘,人流如織的馬市,恨恨地說道。


    “你還有多少條狐狸尾巴,都讓我一點點給你抓出來吧。”


    蒼茫雪原中,一藍一紅兩道影子如同絢爛的彩旗,劈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奔向遠處的碧空如洗。


    最終,還是萬瀾拔得了頭籌,他勒住馬頭,高高地立起馬身,在一棵枝葉凋零的大樹邊停下。


    “阿瀾,你真厲害!巴克什!”


    朵兒稍後他幾步,也追了上來。她揮舞著馬鞭,毫不吝嗇地萬瀾送上讚美。


    “那當然,小爺我可是京裏最會騎馬的公子哥兒。”


    萬瀾仰頭哈哈一笑。


    他一抬手,正在空中盤旋著的“萬德福”立即衝了下來,淩厲的爪子抓住他帶著護具的手腕上。


    朵兒像往常一樣對著老鷹打了一個呼哨,也抬了抬手,想把它喚到自己的身邊。


    沒想到曆來聽她話的這隻老鷹,這次居然對朵兒的召喚無動於衷。


    反而挪動了起了兩條腿,往萬瀾的身邊靠了靠。


    把朵兒氣的,瞪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腮幫子微微地鼓了起來。


    “‘萬德福’現在隻聽我的話。”


    還有我爹……因為他“讚助”了好幾斤的上等牛肉。


    阿瀾在心裏想著。


    兩人這邊正說著話,高會和朵兒的兩個侍從也跟到了。


    和跑的狼狽的朵兒侍從不一樣,高會穩穩地坐在馬背上,氣都沒怎麽喘。他若是真的策馬跑起來,速度不比萬瀾和朵兒慢到哪裏去。


    沒辦法,死小子硬要出來赴約,萬達隻好把高會派來跟著。他算是少數幾個可以降得住這個小祖宗的人裏頭的一個。


    “阿瀾,你的這個侍衛好厲害啊……”


    朵兒看萬瀾也下了馬,於是也跟著下來,走到他的身邊。


    “那是,這是我的師傅。我的功夫都是他教的。”


    阿瀾得意地挺起胸膛。


    “哦,原來他是一個‘巴圖魯’。”


    朵兒點點頭,和阿瀾一起靠著大樹站著。


    “什麽是‘巴圖魯’?”


    阿瀾好奇地問道,“還有你剛才說的‘巴克什’,又是什麽意思?”


    “這都是女真話。‘巴圖魯’是勇士。‘巴克什’是真好,真厲害的意思。”


    “哦,原來你們女真人的‘巴字輩’都是誇人的話。朵兒,你也是‘巴克什’。”


    萬瀾笑著說道。


    朵兒被他的俏皮話逗樂了,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這個漢人的小公子太有意思了,他是朵兒這輩子見過的,長得最英俊的少年。


    他們烏拉部裏也有很多和朵兒年紀相仿的少年郎。


    但是他們粗俗、魯莽,隻知道打架,騎馬,欺負女孩子,身上還常常帶著馬糞的味道。


    和幹淨漂亮的阿瀾完全不一樣。


    何況阿瀾也會騎馬,比他們騎的都要好。


    阿瀾還會和自己聊天。


    在族裏,沒有人會和朵兒聊天。阿瑪總是忙著生意,他隻有在和漢人談生意的時候,才會把自己帶在身邊炫耀。


    額娘雖然不需要做飯,但是她要紡織,放羊,還要去討好大夫人,沒時間理會自己。


    昨天在帳篷的門口,大人們在喝酒談生意,他就坐在那裏,和自己聊了一整天。


    朵兒看著他神采飛揚地談著那個遠方的,如同花都一樣的“京城”。


    那裏有高大的房子,數不盡的鮮花,逛不完的集市。少年少女都是鮮衣怒馬,就像是父親珍藏的,那些從客商手裏買來的畫冊一樣,美麗又夢幻。


    聽著少年清朗的聲音,和他描述的話語,朵兒不自覺地笑了。


    十二歲的小女孩,比起同齡的男孩子來說,已經成熟了不是一星半點。


    朵兒覺得自己已經徹底被這個遠房到來的客人吸引了。


    “阿瀾,昨天的比賽,我輸了。”


    朵兒低下頭,羞澀地說道。


    “何止昨天,你今天也輸了啊。”


    萬瀾說道,“你說,你輸什麽東西給我?”


    他半開玩笑地說著。


    “我……我把自己‘輸’給你,好不好?”


    她說。


    “我嫁給你。就可以和你一起說去你說的那個‘京城’了。”


    “啥?”


    萬瀾驚得倒退了兩步,後背直接靠在了身後的大樹上。


    “阿瀾,娶我吧!我會做你最好的妻子的!”


    朵兒上前一步,雙手撐在大樹上,瞪大眼睛說道,“我已經讓我阿瑪,去向你爹提親啦!”


    啊啊啊啊?


    萬瀾臉色大變。


    這是那到哪兒的事情呢?


    我才十一歲啊,我還是個孩子,怎麽就要娶老婆了呢。


    想起今早在茶館上,他們家老萬死活要阻止他出來和朵兒遊玩,他還生氣地犯渾。


    原來老奸巨猾的老萬,早就看出這丫頭的心事了麽?


    爹!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    巡撫陳鉞貪而狡,將士小過輒罰馬,馬價騰踴。文升上邊計十五事,因請禁之,鉞由是文升。《明史卷七十》今天看到一個冷知識:”真棒“這是一句滿語……棒就是”巴克什“的轉音。不過我也沒有多做考證,姑且信之吧…


    第110章 實話實說


    紫禁城文華殿內


    朱佑樘站在殿下,仰起頭,正在接受朱見深的學問考校。


    “……竭誠,則吳、越為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振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注釋1)


    朱佑樘雙手交握在身前,流利地背誦起今日老師所傳授的課業。行雲流水,氣嗬成。


    他背完段之後,不自覺地撓了撓頭上戴的小小善翼冠,揚起小腦袋看著他天神般的父皇,露出了期待表揚的神色。


    “不錯。背得挺好。”


    這段《諫太宗十思疏》,朱見深自己做太子的時候,就不知道背過多少遍。不用看書,也知道朱佑樘背得分毫不差。滿意地對他給予了肯定。


    朱佑樘被他表揚得心花怒放,嘿嘿直笑。


    站在邊伺候的覃昌見此,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太子聰慧,隻是性格過於靦腆,加上並非從開始養在陛下身側,故而之前時常在皇帝麵前露怯,顯得有些畏首畏尾。


    不過隨著他和陛下、娘娘的關係逐漸改善,又受到皇長子開朗性格的影響,如今也變得落落大方起來,越發有皇太子的模樣了。


    “我聽東宮的內侍們說,阿樘你最近經常茶飯不思,遙望北方?”


    放下課業,朱見深問到他的日常生活。


    “是……”


    朱佑樘沒想到父皇突發此問,低下頭,有些失落地說道,“阿瀾去東北,已然月有餘。除了在出發的路上曾經給兒臣來過封信,談及塞外景色,邊疆風物。至今還沒有給我回信……兒臣思念阿瀾得緊,不是故意不保重身體的。”


    那封從山海關衛所捎來的書信,這幾天都被朱佑樘貼身帶著。每天就寢之前,都忍不住拿出來翻看遍。


    月下的長城腳下,阿瀾烤著篝火,北風從他的背後刮過。遠處傳來不知道什麽禽類的叫聲,東海的海潮聲似乎很遠,又似乎貼在耳邊……


    阿瀾的描述,結合無數邊塞詩中那些膾炙人口的詩句,在小小的朱佑樘心中勾畫出副淒美壯麗的塞外圖畫。讓他夢縈魂牽,不能自已。


    阿瀾居然去了那麽遠的地方,而自己,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東四牌樓“星海匯”。連四九城都沒出過……


    “阿瀾是你兄弟……咳,是你的表兄弟。你們能夠兄友弟恭,朕很欣慰。”


    朱見深差點又說漏嘴,不自覺地咳嗽了聲,“但是你是太子,是未來的天子。天子居四方正中,是不能離開京城的,你要謹記自己的身份。”


    為了防止再次出現“英宗北狩”的意外,朱見深時不時地敲打他的這個兒子,免得他被自己的皇長子給帶歪了。


    阿瀾是個“意外”,這種“意外”絕對不會出現第二次。


    “兒子省得。”


    朱佑樘低下頭,落寞又無奈地說道。


    “你知道阿瀾……的父親,萬指揮使,是為了什麽去得遼東的麽?”


    雖然阿樘現在還小,不過朱見深已經有意讓他開始逐漸了解前朝的政務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在詔獄看大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雁過寒潭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雁過寒潭並收藏我在詔獄看大門最新章節